《宛在青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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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在青山外- 第1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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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她并不知道,呼延斫把安顿她的工作交给了钦噶,而钦噶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准备让她自生自灭。

    呼延斫听说这事后,倒也没罚钦噶,只是另选了个健壮的妇女安排江宛的生活问题。

    被安排来照顾江宛的是钦噶的母亲,能照顾出这样一个大儿子,自然照顾江宛也不在话外,后来江宛总念叨若是真的脱身离开,怕是最舍不得便是海勒金大娘。

    只是现在的江宛还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她见到呼延斫的时候,看见这位王子脖子上围着洁白的银狐皮毛围脖,坐在铺着柔软羊毛毯的紫檀贵妃榻上,用水晶托盘和虎首银叉子吃葡萄。

    多么奢侈的生活啊。

    江宛咽了口水。

    “大王子殿下,您这日子过得不错啊。”

    呼延斫已经从钦噶那里听说了事情始末,于是道:“是我疏忽了夫人。”

    他生得一张娃娃脸,严肃的模样像个小孩子装大人。

    江宛忍笑。

    “不疏忽不疏忽,我也不敢过您这样的日子,只求活下去了,不过您也知道,我们大梁人比较柔弱,要是不吃好睡好,就容易死。”

    呼延斫对她点头微笑,似乎在说——继续编。

    江宛心知形式比人强,不得不低头,她在下跪和走出去之间犹豫一瞬,最后还是走了。

    她还就不信了,呼延斫真敢让她饿死。

    果然,她刚转身,呼延斫就道:“夫人的三餐我会派人送去,如果还有别的要求,我会给你安排一个额格其,让她给你准备。”

    没顾上问“额格其”是什么意思,江宛问:“她要不准备呢?”

    “那就是夫人提出了过分的要求。”

    江宛:“……好吧。”

    她把手按在左胸,行了个北戎的礼节:“多谢大王子体恤。”

    呼延斫豪放地对她摆了摆手,然后继续吃葡萄。

    江宛最后看了眼晶莹剔透的葡萄,狠狠心,转身走了。

    呼延斫办事的效率很高,江宛刚出帐篷,便见钦噶身边站了位把裤腿细细扎进靴子里的利落大娘,二人俱下颌微方,鼻子有点塌,一眼便能看出纵然不是母子,也是一家人。

    江宛一愣,下意识问:“额格其?”

    那满面风霜之色的大娘就笑了,用口音浓重的汉话道:“你好,小姑娘。”

    “你好,”江宛傻乎乎地对她笑,“你叫额格其?”

    钦噶板着脸看她们说话,等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回去站岗了。

    大娘拍了拍胸脯:“我叫海勒金,你叫我额格其,照顾你的人。”

    江宛奇妙地听懂了她的意思,眼前这个健壮的手指粗糙得像树干的中年女子给人一种极为可靠的感觉,江宛不得不承认,海勒金的爽快已经博得了她的喜欢。

    “走,”海勒金大娘雷厉风行道,“吃饭。”

    总算能吃东西了。

    江宛深深叹了口气,像条小狗一样巴巴跟了上去。

    海勒金大娘把她带到了一处被两个小帐篷围绕的大帐篷前,然后拍着胸脯:“我家。”

    空气中已经弥漫着炖羊肉的膻味和鲜味,江宛咽了口唾沫,连连点头。

    海勒金把她领进去,帐篷里有些昏暗,江宛直勾勾看着火塘上架着的锅子,一个没留神,一个小孩子从身边窜了过去。

    海勒金又给她介绍:“我的第三个孙子,哈日伊罕。”

    江宛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等她回过神时,手里捧着的那碗炖羊肉已经下去了一半。

 第三十八章 海勒金

    饶是江宛在汴京过了些豪门贵妇的奢侈日子,也不得不承认海勒金把她照顾得面面俱到。

    这个朴素的妇人自有一套生活法则,她并不是什么都替江宛做,只是不停地教她,第一次第二次都不要江宛动手,但是第三次一定要江宛尝试,比如怎么保留火塘里的火种。

    了不起的额格其对这种事驾轻就熟,干柴燃烧后,她会用小小的簸箕把灰烬收集起来,然后把还在微弱燃烧的木炭埋起来,之后要用了,再把灰烬拨开,用搓得蓬松干燥的枯草助燃,火就又能烧起来。

    江宛研究了好几天,还是不得其法,于是赌气起来,觉得拿打火石生火也不难,可是她也试了多次,不知道是不是用的力气小,打火石也没有半点火星,手却磨破了。

    怕是命里带水,天生和火犯冲。

    也可能是被宠坏了,毕竟只要江宛喊一声额格其,海勒金大娘总是会准时出现。

    后来江宛才知道,额格其是照顾者的意思,也指代特别能干的妇人,算是一种尊称。

    但是她这样叫海勒金,心中是没有半点不情愿的。

    毕竟海勒金真的很照顾她,上回听说有大梁商队经过,海勒金用羊皮换了些煮奶茶的红糖回来,除了给自己的小孙子尝了一点,余下的一大半都送到了江宛这里。

    她对江宛的照顾与其说是为了完成任务,不如说是出于一种朴素的善良。

    慢慢习惯着陌生的一切,日子也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了下去。

    江宛适应生活节奏后,也会自己找乐子,可草原上能玩的东西不多,额格其又总警告她不要走远,说草原上有狼群游荡,江宛能消遣的地方,便只有帐篷群边上的一块大石头。

    有一天,江宛坐在大石头上看风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叽叽咕咕的说话声,一听就是小孩子,声音因兴奋而有点尖。

    江宛皱着眉,决定先不动,看他们要做什么,然后,她肩上就被土块重重砸了一下。

    江宛懵了一瞬,回头看了看蒙着黄色土灰的肩膀,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群小崽子,小崽子们一哄而散,边跑边把一个穿灰袍子的小孩子往她这边推,大家都在指那个灰袍子,似乎在告诉江宛,刚才朝她砸石头的就是这个孩子,还有些跑开的小孩眼中闪烁着明显的恶意。

    江宛一时不明白这恶意是冲她的,还是冲那个灰袍子。

    奇怪的是,那个灰袍子见江宛走过来时,竟然没动,他身材细细长长,蓬乱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明明害怕却用力戳在原地,像一杆被人踩过一脚的蒲公英。

    他一抬头,江宛被吓了一跳。

    那小孩的肤色非常怪异,脸上的皮肤呈现深浅不一的黄褐色,手上则黑漆漆的,可是风一吹,靠近耳朵的被头发挡住的地方却是雪白的。

    江宛一时愣住。

    那小孩像是被她的反应刺激了,竟然又从地上捡了个土石头砸过去,江宛侧身避开,然后大步向前。

    第一回就算了,竟然还敢砸第二回,不给这小兔崽子点颜色看看,他还真以为我好欺负了!

    江宛撸着袖子冲过去,很快就离他只差三步远了,奇怪的是,这小孩还是不跑。

    这是个傻子吗?

    江宛又往前跨了一步,然后高高举起了手。

    牧仁条件反射抱头,但想起那帮北戎小孩之所以把他骗到这里,让他用石头砸人还不许他跑,就是要他挨这个中原女人一顿打。

    不挨这女人的打也是要被其他小孩子打的。

    挨完这顿打就好了,也许挨完打,下回照日格就对他好一点,用尿和了泥巴砸人的时候,也不会只让他当靶子。

    可是这女人磨磨蹭蹭的,巴掌一直没落下来。

    牧仁悄悄睁开紧闭的眼睛看去,对上的眼睛里只有好奇与关切。

    这个女人的手好软,牧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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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打掉了扶着他下巴的手。

    江宛吃痛撒手,牧仁像狗一样手脚并用地蹿出去,很快就不见了。

    江宛也没管他,而是好奇地看了看摸过他下巴的手指。

    面对面的时候,她才发觉那小孩的脸上好像是化了妆,或者是涂了黄色颜料,本身应该是很白的。

    有点意思。

    后来江宛又在附近看到这个孩子好几回,他顶着张油彩没涂匀的脸,对谁都乐乐呵呵的,唯独看见江宛,就显出一种高傲来。

    江宛猜测,在他心里她是鄙视链最底端。

    可是江宛改变了这种处境。

    天底下的孩子没人不喜欢吃糖,也没人不崇拜高大的北戎勇士。

    江宛想法子求海勒金大娘问钦噶要了一兜子黄色的糖块,又故意和钦噶到处转悠,用糖块收买,用钦噶震慑,很快,她就和一帮北戎小孩子熟悉起来了。

    但是其中,依旧没有牧仁。

    她已经从别的小孩子嘴里知道了牧仁的名字,但是很显然,不论是照日格还是巴日,都更喜欢叫牧仁——田狗。

    江宛哄他们说得更多:“你们为什么叫他田狗,他爹娘不管吗?”

    照日格是个粗壮的小男孩,闻言道:“田狗不是我们的人,他没有爹娘。”

    江宛又问:“那他的脸是怎么回事?”

    照日格觉得她问得有点多,又心痒去玩游戏,于是假装没有听见江宛的话,领着小伙伴一溜烟跑了。

    等三个男孩子跑了,有一个女孩子怯生生地出现在江宛的帐篷边上。

    江宛对她招手,挤出最温柔的笑容。

    那女孩子才慢吞吞地走过来了。

    她也馋糖块了。

    江宛给了她一块糖,问起更多的关于牧仁的事。

    可惜小女孩的大梁话没有小男孩说得好,磕磕绊绊的,江宛努力理解,才大概听懂了。

    牧仁不是北戎人,似乎是被当做战利品的外族人,他长得很白,所以就用一种草来涂脸,这种草汁很蜇眼睛,但是以让人的皮肤变得很深。

    江宛有些明白了:“所以他往脸上涂草汁,是为了融入你们?”

    江宛这句话有点难懂,小姑娘没有听懂,含着糖块,悄悄循着远方的呼唤声溜走了。

 第三十九章 牧仁

    江宛对那个叫牧仁小家伙起了好奇心,便特意留神观察他。

    其实她还是可以用糖块去和那些北戎小孩子换消息,不过海勒金给她的糖已经不多了,她要省着点用。

    况且江宛心里清楚,这些小孩之所以愿意和她交流,并不是因为她讨人喜欢,他们找她说话,只是为了练口语。

    她不傻,对那些小孩子藏在眼底的戒备与疏离看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那三个常客——照日格,巴日,和哈日伊罕。

    这三个小孩的名字里都有日字,但江宛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在北戎话里是什么意思。

    这三个小孩也是最喜欢欺负牧仁的。

    说起来,照日格他们学汉话的理由也很简单,就是希望将来可以和汉人做皮毛生意,不要被骗,还要讨价还价,争取将汉人说得哑口无言,感佩于他伶俐的汉话,将货物白送给他。

    为了这样的明天,他们努力着。

    努力没话找话,强行和江宛说话。

    江宛却总是注意着牧仁。

    她渐渐有了些发现。

    牧仁发色很浅,皮肤很白,高鼻深眼,并不是北戎人常见的长相,也不像中原人,似乎是更北边或者更西边才有人长这样。

    江宛的视线却刺痛了牧仁。

    他像一头愤怒的小牛犊,大步冲向江宛,然后问:“你看什么!”

    奇怪,这个小孩说大梁官话的时候,竟一点口音也听不出。

    难道真是大梁人?

    江宛有些激动道:“你不是北戎人吧。”

    这小孩却像是被戳中了痛脚,一下跳了起来,捡起地上的烂泥巴砸她,用北戎话狠狠骂了她两句。

    江宛反正听不懂,也就不为所动:“你听得懂我说的话,为什么不用大梁话骂我?”

    她越是云淡风轻,他就越是愤怒。

    最后,她把人家小孩气跑了。

    江宛捂着心口,忽然觉得良心有点痛。

    草原上早起了寒风,汴京的秋天却来得有点迟钝。

    又是一场秋雨下去,天色才真正凉透了。

    福玉出嫁的日子,也就要到了。

    初九这日,小青山已经处处挂红。

    “姑祖母,我就要走了。”福玉伏在安阳膝上。

    安阳摸着福玉的头发:“好孩子。”

    福玉撒着娇把头往她怀里蹭,忽然抱住她的腰,小声抽泣起来。

    安阳大长公主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发顶,眼神却是一片冰封。

    福玉心中满是眷恋与不舍,可她知道,她没办法永远留在这里。

    在小青山的这一个月,姑祖母让她过得像个真正的公主,她无忧无虑地享受着青春能带来的一切。

    可是没办法,她终究还是要穿上那身嫁衣,离开故土,远嫁南齐。

    福玉抬起头,像看真正的母亲一样孺慕地望着安阳。

    安阳保养得当的柔嫩指尖拂过福玉的脸颊,揩去一粒温热的泪珠:“好孩子。”

    福玉跪坐在地上,泪水沾湿了安阳大长公主的裙子。

    每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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