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护卫们不耐烦应付她,把她往骑狼那里赶。
骑狼装作不太会大梁话的样子,磕磕绊绊地和江宛交流。
江宛和他蹲在地上小声说话。
“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还有什么帮手?”
骑狼:“霍五娘。”
这是后来与殿下联系上以后,殿下吩咐的,而且霍五娘对江宛有多好,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
江宛:“懂了。”
江宛摸着怀里的兔子:“烧山绝对不可行,山上平白无故着火,呼延斫一定会起疑心。”
骑狼:“那你的意思……”
江宛拎起兔子,望着他:“狼。”
骑狼略一思忖:“可行。”
江宛慢慢起身离开。
第五十五章 脱身
这两天,江宛到处找人说话,只求不让自己和骑狼显得突兀。
第三日一早,江宛发现自己的兔子少了两只,便知道是骑狼要有动作了。
这日中午,他们最后一次交谈。
骑狼对她道:“到时候自会有人来带走你,你不要怕。”
江宛道:“我不怕。”
骑狼:“倪脍会在路上接应,无咎和圆哥儿在浚州等你。”
“好。”江宛回望草原,想起海勒金,想起牧仁,心中不知怎么有些伤感。
“毕勒格,我想请你帮个忙。”
骑狼道:“你讲。”
“在北戎的这些日子,我认识了一个回阗小王子,他叫牧仁,被北戎人掳来多年,若有机会,希望你也帮帮他。”
“回阗王子……”骑狼不知想到什么,大胡子遮盖下,也见了笑意。
“不是我说,夫人这命里还真是犯了皇家人,三步遇见一个。”
他还有心情说笑,想来这潜伏北戎的日子对他来说,也不算难过。
话又说回来,骑狼穿着羊皮袍子,结着髡发,留着大胡子的模样,乍一看是北戎人,仔细一看,要么不是人,否则只能是北戎人,可以说是融入得毫无破绽。
江宛叹服。
短暂地接了头,江宛就回到帐篷里,专心等待夜晚降临。
可是她刚坐了一会儿,就听见钦噶在外面叫自己。
江宛心中一沉。
莫非是骑狼被人发现了?
出去了才知道,原来是呼延斫让她上山去看看那石头。
几十奴隶挖了两整天,已经快完成了。
巨石,沟壑,高悬的太阳。
江宛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挑着土与她擦肩而过的奴隶。
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这些词安在这些奴隶身上毫不违和,其中不少人面上都有新鲜的鞭伤,血肉模糊,眼球溃烂,还在不停地不停地挖着土,想换来午间的一块饼子,想再苟活一刻。
江宛眩晕一瞬。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嫩的双手。
无能为力啊。
她站在花雪楼中,看着往来女子的小脚时,便早有觉悟。
她的手中空空如也,也许真的有一条路,虽然难,虽然险,却可以让她掌握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
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走不了那条路,她的心不够狠,没办法用别人的血来给自己铺路。
要是有人能把她的心掏走就好了。
让她看到这些可怜人的时候,不要心痛,不要怀着无用的同情,不用鄙视自己的无能。
江宛被推了一把,才恍惚回神。
呼延斫疑惑地看着她。
江宛动了动嘴唇,搜肠刮肚,还是无话可说。
“你怎么了?”
“头晕。”江宛道。
呼延斫微微皱眉:“你觉得怎么样?”
江宛看着他们挖出来的长沟,点了点头:“大抵……明日便可以试着把石头推开了。”
“不错。”呼延斫满意地点头。
被带回去的时候,江宛迎面遇上了骑狼。
骑狼对她点了点头。
江宛心中稍定。
晚饭是一块饼和一块烤肉,江宛心中有事,食不知味,却还是都慢慢吃完了。
她缩在帐篷里抱着腿,脑子里想了许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
忽然,她听见外头起了骚乱。
尤其是马嘶声,极为惨烈。
江宛一动,又想掀开帘子,又不敢。
忽然,有人一个翻滚,冲进了她的帐篷里。
油灯的灯光剧烈晃动。
江宛的嘴被人一把捂住。
来人手心里全是粗糙的老茧,但手却不大。
过了一会儿,骚动更大。
那人才松开了江宛。
江宛立刻朝后退去,颤动的烛光下,隐约可见来人发丝高束,鼻梁挺拔,手压剑鞘单膝跪地,油灯照出的侧影映在帐篷上,英姿飒爽。
“你是谁?”江宛问。
“我姓霍。”那女子冷冷回眸。
江宛衣服里的虎牙项链滑了出来。
“霍霍霍……”江宛结巴了一会儿,被她眸光所摄,傻乎乎问,“你是霍娘子的姐姐吗?”
霍女侠却不答。
“走吧。”她提着江宛的领子。
待要掀开帐帘时,又回头警告:“不要说话,否则打晕。”
江宛瞬间捂住嘴。
她用剑柄挑开帐子,朝外看去。
不知看到什么,忽然搂住江宛腰肢,把她带出帐篷,脚尖微点,似是连草叶也不曾压弯,便已飞身远去。
江宛心中连连尖叫,还要死死捂住嘴,一双眼睛在黑夜中恨不得比狼的眼睛还要亮。
一身绝技,武艺超绝,这位女侠却处之淡然,身手何等骁勇不凡,行事何等干脆利落。
江宛晕晕乎乎,心脏砰砰跳。
不知什么时候,霍女侠把她放到了地上。
江宛脚一沾地,险些没站稳,霍女侠的臂膀在她腰间一拦。
江宛扑进霍女侠怀里,闻得一阵淡淡清香,顿时就赖着不想下来了。
骑狼出现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浓烈的安全感。
霍女侠把她从身上扒拉下去,道:“不要说话,跟紧我。”
江宛连连点头。
霍女侠看她乖觉,又补了一句:“要是走不动,告诉我。”
江宛继续点头。
霍女侠便把剑鞘递给她,自己握着另一头。
江宛握着剑鞘,磕磕绊绊地跟着霍女侠往前走。
山路难走,幸而这时节也没有什么蛇虫了,霍女侠不必太过分心,只迁就着江宛的步速,总算到了地方。
此地拴着两匹马。
女侠回身:“能骑马吗?”
江宛不知是不是因为兴奋,走了两个时辰的路也不觉得累。
“能骑。”她响亮道。
霍女侠看她一眼,眼中浮起淡淡的笑意:“能骑就好。”
她帮着江宛上马后,自己也翻身上马。
还是那句:“跟紧我。”
也不知道骑了多久,女侠领着她下马,又让马儿往别的地方跑了。
又是一番跋涉,穿过山林,总算看见了路。
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还有一匹马。
此时天边已亮,江宛又渴又饿,已经走不动了。
驾车的是个小年轻,顶多二十岁,自称叫小卞。
是个叫人不大叫得出口的名字。
所以江宛道:“要不我叫你卞小哥吧。”
小卞没有意见,道:“其实我叫卞资,您叫我小辫子也成。”
他是个跳脱随性的青年,为人憨厚中带着丝精明。
第五十六章 老倪
霍女侠是个沉默是金的人,轻易不说话,紧张的逃命路上,对着这么个人,委实压抑了些,但幸好还有卞资。
这卞小哥幽默风趣,博闻广识,天南地北都能聊。
江宛心里还是忍不住好奇霍女侠,于是悄悄问卞小哥:“你知不知道女侠到底叫什么名字?”
卞资:“我也不知道,你管她叫女侠,我连管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江宛不解:“那你怎么和她一起来救我?”
“我是主家安排来的,她……好像是个杀手。”
江宛:“杀手?”
卞资不确定道:“也是主家的亲戚吧,毕竟她也姓霍。”
江宛:“亲戚?”
卞资:“吕家以前号称天下第一商,我们五娘子便是北地第一商,霍五娘的威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江宛:“看出来你崇拜她了。”
卞小哥的主家是霍容棋,如果女侠是霍娘子的亲戚,那估计就是姐姐吧。
江宛不由转过头,想看看在那边擦剑的霍女侠。
一回头,霍女侠正站在他们身后。
江宛:“……”
霍女侠:“……”
江宛反手一拍卞资:“卞……卞资!你刚才是不是说霍女侠的坏话了!”
卞资被她推了个屁股墩:“我……”
他抬头,不巧与霍女侠对视,一滴冷汗缓缓落下,他跳起来:“我去看马。”
跑出去没几步,又被石头绊住,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又顽强地爬了起来。
霍女侠看着江宛:“为何不直接问我?”
江宛挠了挠脸颊:“我逗他呢,他傻乎乎的哈。”
霍女侠显然觉得不好笑。
江宛低头:“我……怕问得不好,反勾起女侠的伤心事。”
“你就继续叫女侠吧。”
江宛扬起脸,对她甜甜一笑:“好的。”
霍女侠轻轻哼了一声,好像也不是很生气。
再度上路,霍女侠抱剑骑马,卞资哼着小调驾马车,江宛趴在车窗上看风景。
走了两日,听卞资说,就快到恕州城了。
这一日,正是八月的最后一日。
“走完这段小路,估计就能上官道了。”
江宛:“官道上不是不许平民百姓的马车上去吗?”
卞资噗嗤笑了,把嘴里的草秆往外一吐:“早八十年,恕州就被大梁割出去了,谁还管他是不是官道啊。”
江宛默了默:“有道理。”
正插科打诨着,忽见前方有一个灰衣人横刀而立。
江宛立刻激动了:“这是土匪吧,活的,活的土匪吧!”
她一边激动,一边拍着卞资的背。
卞资躲着她的手道:“你怎么看见土匪也这么乐啊。”
“我在来北地的路上,天天盼着遇土匪,好趁机逃跑,结果你猜怎么着,我是一个活的没见着。”
卞资:“那……”
江宛:“死的也没见着。”
霍女侠听他们吵吵嚷嚷,烦得很,于是飞身下马,拔剑直指:“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人扔了刀,大喊一声:“夫人!”
卞资噗嗤乐了:“这人咋管自己叫夫人……”
夫人?
江宛钻出马车:“倪脍,是倪脍吗?”
“没错,就是我老倪,夫人,你好不好?”倪脍一抹并没有流下来两行热泪,小心翼翼地绕过握着长剑的女侠。
霍女侠收剑入鞘,脸黑了一大截。
江宛却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里,两眼泪汪汪地抓着倪脍的袖子,问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倪脍长叹一声,就要钻进马车里跟江宛好好叙旧,刚钻一半,被人拖着后领子甩在地上。
霍女侠冷淡道:“男女有别。”
倪脍赔笑:“对对对,女侠所言极是。”
他一溜烟爬起来,把屁股搁到车辕上,跳上去坐了,又看了一眼霍女侠的脸色。
霍女侠上马道:“走吧。”
倪脍才转头和江宛哭诉起连日遭遇。
“哥几个一共也就四个人,骑狼,邱瓷,徐阿牛,还有无咎,对,一共就四个……”
卞资:“那你不是人吗?”
倪脍看着他,小眼一眯。
这位小弟身上似乎有点同类的气质啊。
江宛:“接着说。”
倪脍道:“那我接着说,我们是没日没夜地赶路啊,夫人也知道,我就爱赌点小钱,这一个来月,我是连赌场的大门都没进去啊,我连个骰子我都没摸过啊,我这柔弱无骨的芊芊玉手……我这手射暗器的时候,都开始发抖了。”
卞资:“噗嗤……”
江宛:“噗哈……”
倪脍:“你们笑什么?你们懂什么?我这不能赌也就算了,无咎住客栈,可是我出的银子,这是在剜我的心啊,更别提骑狼那小子,跟个傻子一样,动不动就说‘哥几个去把夫人的前路清扫一番’,我就跟他说,人家那可是十来个人高马大的金吾卫啊,哪里轮得着咱们清扫,他还非是不听。”
“怪不得阮炳才总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一路,连个强盗也没遇见,原来是你们干的。”
“其实也不是真把强盗都杀了,毕竟我们就四个人……”
卞资:“五个人。”
倪脍终于恼羞成怒:“本大爷说是四个那就是四个,一个邱瓷总嫌弃别人的血会弄脏衣服,不肯杀人,算半个,一个徐阿牛横冲直撞总打自己人,算半个,合起来一个人。”
江宛:“你这话要是被徐阿牛听见,就完了。”
倪脍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