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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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在青山外- 第1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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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肚子隐隐疼起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不甘心。

    他不想做狗,不想这样残缺低贱地死去,不想自己被丢进乱葬岗,被野狗啃噬,死无全尸。

    走到门口时,他觉得胃里反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他祈祷这种药见血封喉,能让他痛快地去死,不要被继续被当做狗,还要为皇帝试药放血,受尽折磨。

    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在乎他。

    身后传来暧昧的喘息声,小苟子停住脚步,从袖里抖出一颗砒霜捏出的丸子。

    他把砒霜丸咽了下去。

    这样一来,就是他杀了自己,而不是做了一条给皇帝挡灾的狗。

    “陛下!陛下!你快看啊!”屠顺妃惊恐地喊了起来,声音里还残留着两分娇媚。

    承平帝抬头,正看见倒下的太监,也看见太监嘴里不停喷涌出的血。

    承平帝按着肚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腹中隐隐作痛。

    试毒太监与他吃下糕点的时间相差无几,如今这太监已经这样了,那么他也……

    “贱人安敢!”承平帝一巴掌把顺妃掀下榻去。

    他喘了两声粗气,把手按在肚子上,觉得腹中越来越痛。

    不行!他决不能死!

    挥去脑海中父皇死前恐怖的模样,承平帝扯下随身的锦囊,哆嗦着手指结开绳结。

    可越是着急,这绳结就越是打不开,他额上全是汗,手心也湿透了。

    短短一瞬,承平帝却觉得好似过去了千年。

    轻履内卫从天而降,已经将他严实地围了起来,其中一个道:“陛下,准属下为您把脉。”

    “把什么脉,快帮我把这个割开!”

    承平帝状若癫狂,那轻履卫不敢违逆,连忙把锦囊的束口绳割开。

    其中掉出一个朴素的小盒子,只有拇指大,盒子滚到榻上,承平帝去扑,却把盒子推在地上。

    盒子摔开,其中滚出一个圆圆的丹药,承平帝几乎是活活摔下了美人榻,他连滚带爬地冲到丹药前,闭着眼睛往嘴里一塞,嚼也没有嚼。

    待丹药落进肚里,承平帝长舒了一口气。

    “扶朕起来。”

    轻履卫依言行事。

    承平帝看着倒在前方的尸体,视线一转,落在屠顺妃身上。

    屠顺妃惨白着脸,面上指印分明,唇角一线血迹,她面无表情,既无辩解,也无求告,像是已成了行尸走肉。

    “带下去,严刑拷问。”余葑道。

    屠顺妃被提了起来,她还是那副痴痴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笑了。

    她越笑越大声,像是极度欢愉,又像是极度痛苦。

    一边笑,好像还一边在说着什么,只是字句被笑声含糊了,用力去听,依稀能听到“骗我”二字。

    承平帝心烦意乱,正要叫人堵上她的嘴,忽然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

    回了明家,江宛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忘记和余蘅说阮炳才的事了。

    阮炳才不知道到底听了承平帝的什么吩咐,在定州总归是个隐患,不得不防。

    从前在汴京时,她整天和名声不太好的人玩,现在是整天和想造反的人玩。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若想反,也是理所应当。

    为了圆哥儿的将来,弑帝更是势在必行。

    她回屋转了一圈,听人说圆哥儿又和无咎出去了,如今圆哥儿跟无咎真是好得分不开,到哪儿都一起,江宛有时候甚至觉得妒忌。

    她想了想,往霍女侠的院子里走了。

    院子里的仆从都不敢拦她,她长驱直入,却在门口听见了争吵声。

    依稀是霍女侠略带沙哑的声音:“霍容棋,你已经疯了!”

    霍娘子不甘示弱:“霍容茶,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你不是从小就武功高强吗?怎么大姐二姐跟着你,竟然全死了,她们死的时候你在哪儿来着,好像又是在为不相干的人打抱不平吧,你说我疯了,我是疯了,我疯了十六年!十六年!”

    “你从前不管我的死活,现在要来教训我了?你凭什么!”霍娘子声音尖利,其中的愤恨几乎可以刺穿人的耳膜。

    江宛被吓住了。

    霍娘子掌明氏多年,可在三姐霍容茶面前,似乎还是个蛮不讲理的小女孩。

    只是不知道,她们为何吵成这样。

    门忽然开了。

    霍女侠绷着脸走出来,径自越过她。

    霍娘子追出来,似乎还要说些伤人的话,望见江宛时,脚步一顿。

    江宛大感尴尬,深恨自己没有在听见争吵声的第一时间掉头就走。

    望见霍娘子发红的眼圈时,她却还是不由自主走上前去。

    “五姨。”江宛对她张开手。

    霍容棋把她搂进怀里,用力地抱着她。

    江宛拍拍她的背,没有说安慰的话。

    她肩上一片滚烫。

    江宛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泪水,也是霍娘子藏在心底深处的伤疤。

    霍容棋对霍女侠说那些伤人的话的时候,指责霍女侠没有在姐妹遇险时及时出现的时候,何尝不是在指责那个因识人不清独自留在汴京的自己,她悔不当初。

    霍容棋心中对霍女侠有多少恨,就对自己有多少恨。

    悔恨交加,让她实在撑不住了。

    可她也仅仅是短暂地抱了抱江宛,抬手一抹,便又是平日里那个行事硬朗的当家人了。

    她把软弱当作奢侈。

 第八十二章 面疮

    过去的事情,霍容棋不愿多提,她不介意自己的狼狈被江宛看见,因为江宛是这世上她最亲的人之一。

    她曾经有七个姐妹,还有一个弟弟。

    眼下却只剩下了她和三姐,三姐还是个石头一样的臭脾气,坚持着所谓的道义,宁愿放弃给姐妹报仇的机会。

    霍容棋摇摇头,对江宛道:“听说你去西横街吃羊肉了,我去找,怎么没见?”

    江宛面不改色:“羊肉多燥啊,我怕吃多了流鼻血,所以还是去东街了。”

    江宛没说吃了什么,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东横街是不是整条街都是霍家铺子,怕多说多措。

    霍娘子此时也没有心情深想,只淡淡道:“羊肉温补身体是最好的,你的手总是这样冷,正该好好补补。”

    她握住江宛的手。

    江宛鼻子蓦地一酸,撒娇道:“五姨给我暖暖,不就不冷了吗?”

    “你呀。”霍娘子纵容道。

    “唉,”江宛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五姨不肯宠我了,肯定是怕把我宠坏了。”

    霍容棋拿她没有办法,虽道:“你记得揣个暖炉,比什么都强。”

    却还是把江宛的手拢进了掌中。

    ……

    京城宇清殿。

    承平帝慢慢睁开了眼,只觉头痛欲裂,眼前白茫茫一片,眨了眨眼睛,才勉强看清了东西。

    隐约中有人扶他坐起,然后把水递到嘴边。

    承平帝捧着杯子痛快地喝了个干净,待要把杯子放下时,喉头一动,下巴撞上杯沿,竟是剧痛。

    承平帝把杯子往边上一甩,伸手摸上下巴,起初没轻重,狠按了一下,痛得他龇牙咧嘴,后来轻轻摸着,只觉得是一个肿包。

    “拿镜子来!”承平帝道。

    说话时,牵动下巴,又是一痛。

    床前跪了满地的太医太监宫女,个个都瑟瑟发抖,却没有一个敢把铜镜捧来。

    承平帝只觉得喉头血腥直冲上来,他声嘶力竭地拍着床:“镜子!镜子!”

    禄公公才爬起来,捧来了一面铜镜,然后把镜子慢慢放到了承平帝面前。

    承平帝看向镜中人。

    眉眼端正,却在下巴上生出一个泛黑的烂疮来。

    承平帝一把挥落铜镜:“太医,太医呢!”

    他下巴吃痛,说话都含糊起来。

    禄公公便看在跪在最前方的太医令:“程太医,你与陛下说说吧。”

    程太医一愣,立刻膝行向前,他在太医院呆了三十年,早知道该如何应付了事,可这回事情太大了。

    “陛下……中毒了……”程太医六十岁的年纪,早已须发尽白,此时满头冷汗地跪着,颇有些可怜。

    承平帝却看不到他的可怜,只觉得他可恨。

    太医院这帮废物!

    “说!”承平帝吼道。

    程太医道:“老臣才疏学浅,不曾见过陛下所中之毒,但毒发在面上,生铜钱恶疮,色黑脓黄,倒像是南蛮蛊毒。老臣无能,请陛下恕罪。”

    程太医连磕了三个头。

    承平帝道:“程太医无能,投狱刑部。”

    程太医当场愣住,刚要开口求饶,便被侍卫堵住嘴,拖了下去。

    太医院数得上的太医几乎都跪在这里了,几个人互递了眼色,谁都不愿意当这个出头的。

    其实程太医说是南蛮蛊毒已经是取巧的说法,他们中原大国,自然不可能去琢磨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虽然是无能,但也是情有可原,谁能想到陛下这次竟然如此暴烈,一言不合,就把程老投进了狱中。

    此时,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说话了。

    一直被发配去给曜王调理身体的周太医忽然站了起来:“太医院的确无能,不过术业有专攻,臣等才薄智浅,当世却还有一人喜欢钻研毒道,且有神医之名。”

    不知是哪个太医附和道:“周太医说的一定是闫神医吧,听说闫神医的师父曾经游历南齐,闫神医又号称尝天下毒,想来应该有法子解毒。”

    “对,闫神医盛名在世。”

    “召闫神医前来诊断……”

    太医们乱糟糟地喊了起来,又归于安静。

    承平帝始终没有说话,他现在算是理解太后的感觉了。

    对着这么多蠢货,真是连一个字也不想说,况且他如今头痛嘴也痛。

    禄公公见承平帝不曾出言反对,立刻对心腹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爬起来,一溜烟跑了出去。

    殿中一片肃静。

    承平帝的视线扫过满地的后脑勺和后背,昏昏沉沉又晕了过去。

    周太医一马当先,冲过去将承平帝放平,又是搭脉,又是掰开嘴看舌苔颜色,一通忙活,然后刷刷写下了一个方子,叫众太医都看过后,送去抓药煮药了。

    宫里怎么忙乱且先不提,如今小青山却是一派欢欣鼓舞。

    这安阳大长公主要过生辰了,可不得赶忙布置起来,而安阳则成了偌大一个山庄里最清闲的人,她正叫人把秋日的最后一波桂花收起来,榨了汁做桂花油。

    史音过来的时候,安阳正嫌桂花的味道太浓,乘着肩舆往花园里去。

    史音便默默跟了上去。

    花园里有七八个亭子,周围景色各异,安阳大长公主今日去的这一个叫坞云亭。

    亭子边早就布置得当,史音扶着安阳下了肩舆,坐到亭中。

    安阳是来消闲读书的,见史音有话要说,便先叫她讲。

    史音道:“昨夜顺妃给陛下下了毒,陛下吓得跟什么似的,立刻把药吃下去了,如今一夜过去,已然毒发,面上生了好大一个疮。”

    “怪不得今日他没上早朝。”

    史音笑吟吟道:“殿下寿辰也在眼前,这是双喜临门。”

    “且不忙,先说说当时情形?”

    “程老太医说了两句,被关进牢里了,其余太医根本没有敢出头的,可不就方便了咱们的周太医。”

    安阳点了点头,倦倦道:“他吃了药就好。”

    其余诸事,早就打点妥当。

    可笑余葑聪明一世,最终却败给了自己的怕死。

    这种毒是千挑万选,特意为他准备的,希望他在死前这不多的日子里,好好享用吧。

    安阳微微笑了起来。

 第八十三章 孩子

    承平帝中毒的消息暂时还被瞒得严严实实,他虽错过了一次早朝,不过对外只说是太后抱病,所以他去侍疾了。

    京城的消息要传到北地,就算用上飞鸽,最快也要两天,所以江宛不光不知道承平帝中毒,也不知道承平帝封了个文怀太子的遗腹子晏王。

    “晏这个字,是个好字。”安阳大长公主在喂鱼时忽然说。

    “晏,天清也。”史音道,“殿下说得对,的确是个好字。”

    安阳淡淡一笑,继续把糕点碾碎了撒进鱼池,天渐渐冷了,这些鱼也不大爱动弹,也只有争食的时候才有这样劲头。

    想来人与这些鱼也没什么不一样,为食为财,庸庸碌碌一生而已。

    ……

    北地雪过天晴,天气猛地冷了一大截,江宛起初还乐意出去走走玩玩,如今却只愿意窝在屋子里,这世上若有什么人是最不怕冷的,一定是还不知冷热的小孩子和火气正旺的少年人,也就是圆哥儿和无咎了。

    他们每每出现在屋里,都要嚷嚷着热。

    尤其是无咎,恨不得脱得只剩寝衣。

    这一日,霍娘子派人送来了一箩筐花生红薯,说是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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