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每每出现在屋里,都要嚷嚷着热。
尤其是无咎,恨不得脱得只剩寝衣。
这一日,霍娘子派人送来了一箩筐花生红薯,说是庄子里收上来的最早一批,叫她尝尝。
江宛就倒了一些倒炭盆里埋起来。
抚浓见了,笑道:“这可是最上等的金丝无烟炭,夫人用它来烤地瓜,烤出来的地瓜可不能像街头卖的那样一文一个了。”
“那你说卖多少?”江宛跟她闲聊,手里的书也没放下。
“咱们家霜炉铺卖的金丝无烟炭素来是能与皇宫里用的一品炭比肩的,当然卖的也贵,虽不至于一两银子一两炭,这却也至少三两一斤,这炭盆里就算有一斤,那就是三千文,夫人放进去五个地瓜,那本钱就是六百文一个,夫人至少要赚三成,凑个漂亮的价,就算八百文一个吧。”
“暴利啊,”江宛被她说得都动心了,“一个地瓜卖将近一两银子。”
“夫人,还得刨去炭钱呢。”
“可是这炭也不是一次只能闷五个红薯,这不是耐烧吗,想来闷个二十个也是有的,这成本就是三百文,你可要卖八百文。”
“再添个明氏的名头,就在霜炉铺里卖,夫人信不信,我上街去,准能一个卖一两。”
“你就想美事儿吧。”江宛笑道。
不一会儿,倪脍过来了,他道:“夫人,阿牛回来了。”
江宛:“他出门了?怪不得这几天一直没见他。”
倪脍的神情却显得有些凝重:“他还带了个孩子回来。”
“孩子?”江宛把书一丢,“莫非是……”
“夫人去看一眼,就知道了,”倪脍道,“阿牛一直赶路,身上尘土多,就不过来见夫人了。”
江宛立刻对抚浓道:“替我更衣。”
抚掩立刻拿来了大氅。
替江宛穿戴好后,抚浓就要跟着江宛出门,江宛却道:“你留下吧。”
抚浓含笑道:“是。”
江宛一走,抚浓留在屋里半刻钟后,便悄悄出了院子。
她觉得倪脍和江宛的态度都很奇怪,所以想去告诉霍娘子那边的人。
再说江宛,匆匆到了徐阿牛等人住着的院子里,徐阿牛刚换好衣服出来,脸上头发上还是灰扑扑的,他对江宛抱拳:“夫人。”
“我听说你在路上捡了个孩子回来……”江宛猛地一顿,屋里走出个灰头土脸的小孩来,衣服上全是泥灰,整个人看起来都是灰蒙蒙的,却有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
“牧仁?”江宛难以置信。
牧仁羞涩地笑起来,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江宛。”
这个名字他从没有叫过,现在却可以脱口而出,大抵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江宛正要过去细细看看牧仁,倪脍却往前一步,拦在江宛面前,气愤道:“夫人,你看看阿牛,年纪不大,儿子倒有了!”
什么儿子?
对了,这到底是霍娘子的地盘……
“阿牛可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吧,阿牛,这是怎么回事啊?”江宛摆出一副盘问的模样。
徐阿牛在来之前就和倪脍套过词了,流利道:“别提了,我这一出门就被这个小乞丐缠上了,就这小泥孩,非说我是他爹,又哭又闹又吵着吃糖葫芦,但是后来吧,我发现他其实是被一个拐子逼着出来乞讨,我杀了人贩子,泥孩非要跟着我,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江宛嘲讽道:“那你干脆认个儿子得了,反正看你这副尊荣,估计将来也找不到媳妇儿。”
倪脍跟着嘲笑:“也就是你傻,你肯定是被人骗了。”
他们演得太逼真,叫牧仁有些惶恐起来,他咬着嘴唇,表情可怜巴巴的。
江宛便对他挤眉弄眼扮鬼脸,牧仁才又笑了。
倪脍唉声叹气:“咱们哥几个里,数我年纪最大,姑娘见了,肯定以为这孩子是我儿子。”
这戏再演下去,就有点过了。
江宛拍了倪脍一下:“行了,孩子已经捡回来了,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丢出去,咱们养着吧。”
倪脍苦着脸:“也只能这样了。”
这时,边上传来一声:“什么只能这样了?”
江宛回头,见无咎和圆哥儿一人手里握着个糖葫芦,正站在院子外。
一大一小,大的正是青春年华,英气勃勃,小的还一团稚气,玉雪可爱。
这夹在中间的牧仁便觉得有点自惭形秽了,他扯了扯破烂的衣角,悄悄往后缩了缩。
这动作却正好落进江宛眼里,江宛大感心疼,于是顾不得和两个孩子打招呼,先朝牧仁走了两步:“好孩子,你先去换身衣裳吧。”
“他是谁?”圆哥儿噘着嘴,也不知哪儿来的危机感,“这个哥哥我不认识。”
无咎不动声色,咬下一颗糖葫芦嚼着。
牧仁搓着衣角:“我……我叫牧仁。”
江宛:“圆哥儿,说牧仁哥哥好。”
圆哥儿最听江宛的话,一边舔糖葫芦,一边含糊道:“唔仁哥惹好。”
“什么五仁,我还以为月饼呢。”无咎对牧仁一笑,示威般地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牙齿上沾着一粒晶莹鲜红的山楂皮。
牧仁:“”
第八十四章 敌意
无咎心情不大好。
牧仁那小子一看心眼就多,而且娘们儿唧唧的,跟江宛说了三句话,就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要哭不哭的,这种做派,恕他见识少,倒是只在青楼女子身上见过。
无咎板着脸,希望有谁能注意到他在生气。
然而无论是江宛还是倪脍,甚至是圆哥儿,都对新来的小白脸比较感兴趣。
说起来,这牧仁是真白啊,白得不像中原人,就是脸上有些浅浅的斑痕,不晓得是不是胎记。
在江宛看来,牧仁脸上还未褪的草汁痕迹反叫让他多了两分淘气可爱,他生得漂亮,睫毛长长的像个小姑娘,兴许是换了环境的缘故,他在草原上还有几分粗蛮,现在却总是安安静静低着头,像只被吓呆了的小动物。
江宛摸摸他的头发:“你不要害怕,这里很安全。”
圆哥儿吃完糖葫芦,摇摇晃晃地走到牧仁跟前,伸手去擦牧仁的脸:“哥哥脸上脏了。”
圆哥儿皱起小眉毛,他用胖嘟嘟的手指蹭不掉那些痕迹,就从袖子里扯出绣着小猫的手帕给牧仁。
牧仁接了手帕,却有些手足无措,他摸了摸脸颊,把手帕小心地叠好。
圆哥儿歪头看他,见他不用手帕擦脸,又是一扭身子,气鼓鼓钻进江宛手里,拿小手指点着牧仁:“哥哥脏,还不擦。”
江宛搂着他,笑道:“哥哥不是不擦,是擦不掉,只能慢慢等,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洗掉一点点,过一个月,就没有颜色了。”
圆哥儿搞不懂,但是也不太在乎,多了一个小哥哥做玩伴其实也挺好的,他从江宛怀里挣扎下来,又从怀里掏出两颗包在花色糖纸里的松子糖:“给你吃。”
“谢谢。”牧仁接过糖。
对圆哥儿来说,分享的最终奥义,就是对方也喜欢自己的分享,而且能说一声谢谢。
牧仁剥开糖纸,见其中糖块晶莹,低头含进嘴里,笑着说:“很甜。”
圆哥儿就笑开了,他欣慰地看着牧仁,学着先生的口吻点评道:“不错。”
小大人的模样把大家都逗笑了。
除了无咎。
无咎深深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怎么就没人发现这个牧仁不是好东西呢。
牧仁隐隐约约朝他看了一眼。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挑衅。
无咎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地走出去了。
江宛莫名:“他怎么了?”
倪脍翘着脚坐着,懒洋洋道:“谁知道啊,唯一能读他心思的骑狼也走了,眼下他的心思可没人猜得准。”
牧仁忐忑道:“是不是因为我……”
“不会的,你连话都没跟他说过,不是因为你的。”江宛安抚道。
她笑语温柔,几乎将牧仁初来乍到的不安抚平了。
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牧仁暂时对自己的处境还没有特别清楚的认知,当初大王子带走江宛,大王子回来时,江宛没有回来,大王子就叫人去抓江宛,那个叫毕勒格的人应该也领命出去了,可毕勒格却在夜里找到他,让他也跟着一起走,毕勒格把他装在麻袋里,放在马背上,伪装成抢来的谷子,后来离开了草原,又把他从麻袋里放出来,一路把他送到了恕州,把他托付给一个商队,商队把他带到定州,他在定州遇见了徐阿牛,徐阿牛把他带到了这里,见到了江宛。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受伤,也吃得饱,所以他暂时没有想逃。
现在看来,应该是让江宛让人去救他的。
可江宛见到他时,分明十分吃惊,所以很可能是她请别人去救了他。
那么江宛救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如今一无所有,值点钱的无非是他的回阗王族血脉。
江宛要利用他吗?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盘算这些,已经渐渐想得很透了,无论如何,江宛是个好人,也不像个野心家,跟着她有吃有喝,暂时安全。
江宛对牧仁的到来也还迷糊着,让余蘅去救牧仁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情,牧仁竟然就这样出现了,不晓得其中有什么变故,她很想好好问一问。
倪脍也看出江宛的意思,便对徐阿牛使了个眼色,让徐阿牛带着圆哥儿去院子里玩,也是守门。
倪脍和江宛说起事情的大致经过。
牧仁不时补充一两句。
江宛听完后,知道骑狼之所以会帮牧仁,是因为她当时的拜托,骑狼那家伙的鼻子可太灵了,估计是闻出牧仁将来对余蘅会有用,所以当机立断,把牧仁带了出来。
但是,余蘅让徐阿牛去接应,怎么又把牧仁送到她这里来了?
这些疑惑,恐怕是见到余蘅才有解答了。
江宛不好久留,出门时,见圆哥儿在院子里抽陀螺,便问他:“今日虽休沐,但你也是有功课的,怎么不去做?”
“明日是寒衣节,先生还要放假的。”圆哥儿理直气壮道,“明日再做,也来得及。”
……
明日是寒衣节,军营里照旧是要给兵丁过节的,要摆长条香案,让每个兵丁都有机会上一炷香,也能难得沾点荤腥了。
宁剡也在寒衣节前一日赶回来了,他从江宛那里听说能利用回阗来对付北戎的消息后,就立刻回营与父亲商量此事,宁统对此事颇感兴趣,说若是回阗真的可用,便能与镇北军策应,无疑是一大助力,为此特意派宁剡前去商谈。
可惜宁剡带回来的消息却不好。
“起初还能摸到点边,也见到了回阗人,看他们的意思,对与梁人合作,也是动心的,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回阗人竟然全然没了踪迹。”
宁统沉吟片刻:“看来他们对合作虽然动心,却到底有所顾忌,不准备与我们结成同盟了。”
宁剡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无能。”
宁统面色不豫,摆了摆手,“你这一路辛苦,先下去吧。”
“是。”宁剡站起来。
宁剡见宁统眉头紧锁,犹豫一瞬道:“父亲,你也不要整日扑在军务上。”
宁将军头也没抬,又一摆手。
宁剡才下去了。
他们父子间向来如此,谈不上什么温情,多年来,也习惯了。
第八十五章 骗我
寒衣节那日是要祭祖的,军营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虽有那么一会儿会因思乡悲伤的,但更多的时候都在为多了的这顿酱肉高兴。
宁统百忙之中抽时间出去和兵丁同乐,到处转了一圈,这些兵丁的年纪大部分都比他儿子宁剡还要小一些,看到他的时候,无不激动热切。
四处转了一圈,宁统就带着卫队回去了。
今日寒衣节,他也在中军营帐中备下香案,一会儿要与宁剡一起祭祖,然后吃顿饭。
父子两个也没有什么话可讲,谈来谈去还是打仗。
宁剡这一日却很反常,吃完饭后,他请宁统跟他出去走走。
天色已晚,宁统晚上一般不会看太多军报,左右无事,便也就跟着宁剡出去了,二人都正当盛年,武艺高强,便没有叫上卫队。
走了一路,慢慢就到了普通士兵的帐篷附近,听见两个小伙子聊天。
一个说:“我是家里最小的,我娘本来舍不得我来参军,想叫我大哥来的。”
另一个说:“我就是家里最大的,我娘怎么最宠我,最喜欢我?”
那个不服气:“那你肯定是误会了,当娘的肯定最喜欢小的,大的讨人嫌。”
另一个也不服气:“我怎么误会了,每次吃地瓜,我娘都把最甜的芯子给我吃!”
那个道:“反正我娘最喜欢我!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