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道:“反正我娘最喜欢我!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
这两人的争论实在好笑,宁剡摇头笑笑,这孩子以为父母偏爱的是自己,也是常事。
可宁剡一转头,却发现父亲的面容有些阴沉。
宁统喃喃道:“皇帝可不爱长子。”
宁剡没听清,问了一句:“父亲,你说什么?”
宁将军摇头:“我是说家里只你一个,你就不用吃这些飞醋了。”
宁剡一怔,父亲的意思应该是他得到了父母全部的宠爱吧。
难得听刚正严肃的父亲说这种话,宁剡觉得脸上发烫。
他低声道:“我对父亲也是满心爱戴。”
宁统不知道有没有请见他的这句肺腑之言,只说:“夜深了,我先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
“你是宫里最小的孩子,应该很得先帝宠爱吧。”江宛从地上捡起一片红透了的枫叶。
余蘅跟在她身后,也捡起一片叶子,对着阳光看。
说起恒丰对他十分宠爱,似乎也没有,除去印象模糊的童年,他的整个少年时代,恒丰帝就时常病重,生病时召见的也是年轻的妃子。
如同衰老的猛兽,总是不愿意看见年富力强的孩子,不愿意面对垂老而终被取代的结局。
“是不是?”江宛看他发愣,又问了一遍。
“不是吧……”余蘅不太肯定道,“先帝晚年精力不济,与我相处的时候不多,倒是大哥,待我很好。”
“文怀太子?”
“是。”
江宛转了一圈:“上回过来,你这里还有不少树,如今却被砍得差不多了。”
余蘅道:“怕有贼人借树隐匿身形。”
江宛回头:“可是我看皇宫里的树却不少。”
余蘅道:“你再想想,哪个宫里有树?”
“我记得皇后宫里一定有。”
“后宫里的树其实也不多,有时候是为了风水才会种上一两棵,也不会多,”余蘅把枫叶递给她,“我这个更红。”
他继续道:“不过也有例外,当年齐景帝独宠洪淑妃,因淑妃听中庭梧桐叶动,以为鬼哭,齐景帝便下令全国不许种梧树,淑妃喜欢桃花,他就把皇宫里种遍桃花。”
江宛似听非听,她忽然回头:“你这棵枫树不错,别砍了。”
余蘅笑:“好。”
“对了,我来是要问牧仁的事,你把他往我那里一送,难道就不管了。”
“我为何要管他,”余蘅笑得无辜,“本就是你要救他的,当然要把他交给你。”
“什么话嘛,他是回阗王族,用处可多了。”
余蘅假装没听见:“我饿了,你饿不饿?”
江宛转着枫叶:“吃什么?”
如果又是西北菜,那她是吃够了。
余蘅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江南菜,其中有一道鲈鱼难得。”
“那我要吃。”
菜却不多,一道火腿白菜,一道猪肝枸杞菠菜汤,一道肉末炖蛋,还有一道清蒸鲈鱼是大菜。
菜都是余蘅端上来的,江宛就随口问了一句:“你做的?”
当然不会是他,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怎么可能是他嘛。
然而余蘅竟然点头:“是我。”
江宛吃惊:“我不信,那你说,这个汤是怎么做的。”
“猪肝切薄,泡水过水,先炒再加酒炖,出锅前加菠菜枸杞。”
“你真会啊。”江宛自愧不如,“你怎么什么都会?”
余蘅给她夹了一块鱼肉:“趁热吃。”
“至于我之所以什么都会,其实是特意去学的,小时候傻,有一阵子特别想做大侠,侠客嘛,都是浪迹江湖,没听说哪个大侠身边带着十个八个宫女太监的,我就以为大侠什么都自己做……”
江宛打岔:“你这鱼好鲜啊,比我在酒楼里吃的还好。”
余蘅托腮,笑着看她:“所以我就学了很多事情,膳房的大师傅,针线房的宫女,浣衣坊的嬷嬷,都被我问了个遍。”
江宛感动地抬头:“菠菜汤也好吃,连白菜也好吃。”
余蘅托腮,手指微微点着脸颊:“我问的那个御厨是江南人,所以我学的也都是江南菜,菜里都会多加一些糖,难得你喜欢。”
江宛埋头苦吃,没有要聊天的意思。
余蘅便自顾自道:“其实我还会绣花呢,不过只会简单的针法,后来我学剑的时候,倒觉得绣花和练剑也差不多,都要稳准狠。”
余蘅见江宛吃得高兴,便觉得心情莫名其妙好,不吃饭也觉得饱了,只略动了几筷。
江宛吃完以后,余蘅叫人上了一碗药茶。
这茶闻着就苦,江宛不乐意喝。
余蘅就哄她:“你喝一口,这回不那么苦了。”
江宛摇头。
余蘅又说:“我陪你一起喝。”
江宛还是摇头。
“喝这茶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先说什么事。”
江宛想了想,慢慢道:“不要骗我。”
第八十六章 刺杀
余蘅表情一变,他垂下眼睫,似是对什么珍爱之物望而却步。
“开玩笑的。”江宛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不合适,她仰头喝下那碗苦茶,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
江宛笑了一笑:“果然没那么苦了。”
余蘅也对她笑了一笑。这相视一笑,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
江宛站起来:“谢谢你的饭菜,改天我下厨,也请你吃饭。”
余蘅跟着站起来。
“走了。”江宛离开。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余蘅,离开京城,你高兴吗?”
“高兴。”余蘅对她笑,“我很高兴。”
“你如今已经‘死’在了送嫁路上,可以永远不回京城,不再做昭王了,你高兴吗?”
“高兴。”
“当时我帮你去皇上面前解释了霍娘子的事,你答应我,如实地回答我三个问题,那么,现在你说的是真话吗?”
“是。”
“你不必卷进这些事情里来,你还是可以袖手旁观,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还记得那时候,你问我,为何要来北地吗?”
“记得,你说……”江宛回忆着,“想看海阔天空……”
“是啊,若是我喜欢的青山绿水大好风景,在我看到之前就被北戎铁骑踏碎,那多可惜啊。”
余蘅眸色如墨,隐含笑意,天然就让人觉得他的每句话都很可信。
江宛没再说什么。
余蘅送她到院外,回转时,妃焰正在书房前等他。
“殿下,骑狼传了消息回来。”
这次派人联络骑狼,还是为了告诉他救牧仁的事,没想到骑狼早就把牧仁送了出来,不过这道联络的线也保留了,如今骑狼传来新消息,必然是有大事。
“什么事?”
“北戎大王整军,朝恕州一线去了。”妃焰声音紧绷。
……
江宛掀开帘子,正看见卞资从酒楼里出来,他与几个锦衣的商人寒暄一阵,把他们送走后,也要上马。
江宛看他对那几个人富商的态度颇为倨傲,晓得那些人是要求他办事的,这家伙在浚州很是吃得开,人人见他,总要叫一声“卞小爷”。
“卞小爷。”江宛叫他。
卞资一回头,见是江宛,那股子拿腔作势的劲儿立刻散了,他笑着跑到马车前:“你怎么在这儿?”
“出来逛逛,”江宛打趣他,“不必卞爷,忙着应酬。”
“夫人这是折煞我了,您老叫我声小辫子就得了,可不敢叫卞爷,卞爷那是我爷爷。”
“你爷爷是卞九爷?”
“没错啊,夫人见过我爷爷了吧,当家肯定让他见过你了。”
“是,”江宛心头莫名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你爷爷是本地人吗?我看他一定是明氏的元老吧。”
“这您可就说对了。”卞资谈兴起来,“夫人这是要回府吗,要不捎我一程?”
“你上来吧。”
卞资就跳上了马车,坐在车辕上,与江宛隔着道厚帘子说话。
“我爷爷是逃荒来的浚州,是个孤儿,后来被明家收留了,一直跟着明老夫人做事,在老夫人仙去前,起码也有二三十年。”
江宛道:“那怎么叫霍娘子这个半路来的当了家?”
“一是因为这产业到底姓明,我祖父是个有恩必报的人,他得了明老夫人的恩惠,便决意此生守好明家,明老夫人要把明家交给谁,他都会尽心辅佐,”卞资自豪道,“二是因为我爷爷起先也不服气,但是当家实在厉害,叫他不得不服。”
江宛看他神气活现的,笑他:“你这到底是得意什么,是在为霍娘子骄傲,还是在为你爷爷高兴?”
“都有,我爷爷选了明主,当家盖世无双。”
“这样啊。”
卞九到底是不是从沈府离开的是个仆从,是不是在北地救了沈望的人?
救沈望已经是十六年前的旧事,怕是卞资不清楚,可显然卞九爷隐瞒了自己的身世,卞资也不清楚。
她要知道真相,恐怕要亲自去问一问卞九爷了。
如果此卞九便是彼卞九……
“夫人,你出来有没有和当家说一声?”
“没有。”
“不过当家肯定会派人跟着你的保护你的,我是多操这个心了。”
江宛还在想卞九的事,没多留意他的话。
卞资就笑嘻嘻地和赶车的倪脍搭起话来,聊哪家酒楼夜里最荤。
立冬过去,北地彻底进入了冬天,所以她才觉得余蘅院里那棵枫树难得。
寒衣节过去,军营中照例早晚操练,宁统身为主帅,自然是要各处巡视的。
这一日,他正在指导一个兵丁演练改良过的霍家枪,亲兵却忽然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宁统便立刻回了中军营帐。
“宁将军,久仰大名。”有个穿着禽鸟官袍的人迎上来,此人三十余岁的年纪,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笑容满面,姿态不高,“下官阮炳才,现知定州。”
阮炳才身上有一种文官特有的油滑气,宁统不太看得上,但这人毕竟是定州知州,不得不给两分面子,便也拱了手:“阮大人太客气了。”
他的态度不软不硬,毕竟文官进军营其实是犯了忌讳的。
阮炳才却面色一变,从袖中抽出一卷五色锦布,高声道:“宁统,还不下跪接旨。”
宁统神情一凛,见阮炳才面无表情,便单膝下跪:“恕臣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阮炳才受了这一跪,慢悠悠道:“我怕隔墙有耳,这圣旨就不念了,将军自己看吧。”
他双手把圣旨往前一送,态度重归恭敬,脸上也有了笑容。
这一举一放,的确让宁统开始正眼看他了,宁统的眼神扫过阮炳才的脸:“臣领旨。”
双手接了圣旨,宁统立刻站起来,打开圣旨,一目十行。
看着看着,他的手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北地已经是风声鹤唳,可谁能想到陛下竟然不是要打,而是要谈!
要和谈啊!
就在这时,帐外有人喊道:“宁将军!急报!北戎陈兵边境!已到了恕州一线!”
第八十七章 卧底
宁统收到急报的时候,呼延斫正跑马回来。
北戎第一批一万骑兵已经驻扎在了恕州城外,他顺着防线一路疾驰,心中的雄心壮志无限滋长。
这只是开始。
北戎铁骑必然会扫平前路一切障碍,让梁人颤抖匍匐,让中原的每一座山都北戎人被征服,每一条河都供北戎人饮马。
不远了。
呼延斫调转马头,朝天挥着马鞭,振臂高呼:“踏平大梁!”
周遭的北戎骑兵无不响应,他们挥着拳头,捶着胸口,激动地不停道:“踏平大梁,北戎威武!”
他们一遍遍说着,同伴和自己的呼声把他们心中的火焰彻底点起来了,他们需要发泄,需要用鲜血来浇灌自己的欲望。
呼延斫也是如此,他跳下马,把缰绳和鞭子甩给钦噶,吩咐道:“快把博妲带上来。”
他直接进营帐里去了。
钦噶正要去主帐后的小帐里把女奴博妲带上来,近来很得呼延斫信任的骑狼拉住他说:“我去吧,钦嘎哥带着灰鹰去吃草吧。”
灰鹰是呼延斫爱马的名字,一向宝贝得很。
钦噶却摇头:“毕勒格,你把马带走,我去带女奴。”
骑狼爽朗一笑,看着也不在意:“好,我来牵马。”
钦噶就走了。
骑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离开,看来殿下让他救的这个女奴,身份一定不简单,钦噶这人脾气憨直,根本没长在呼延斫跟前争宠卖好的心,说话做事也不曾自居为大王子亲信,平时他过来搭把手,钦噶根本不会在意,现在却对这个女奴的事亲力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