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王子此时对那汉子说了句话。
榆根翻译:“马噶塔勒,你愿意去试试吗?”
马噶塔勒捶了捶胸脯,表示他很愿意。
一边的大王子不敢示弱,也对毕勒格说了句话。
榆根刚要翻译,阮炳才看着他道:“毕勒格,你愿意去试试吗?”
他都猜出来了。
然而榆根尴尬道:“不是,人家说的是……”
大王子阴沉地看了阮炳才一眼,用官话说:“毕勒格,打败他们。”
阮炳才摸了摸鼻子,伸手在脸上拍了一下,你说这个紧要关头他抖这个机灵干什么。
这时候,大王也注意到了他的两个儿子:“伯克汗,阿瑞散,你们想试试吗?”
众人散开,皆望向此处。
包括那个梁人。
等等!
那个梁人是……
第八章 解救
阮炳才倒吸了一口气。
汴京城里的混世魔王,曾自封为纨绔中的纨绔,江宁侯府的三少爷程琥!
这家伙怎么会在北戎,还刺杀呼延律江未果。
阮炳才一阵眩晕。
此时,无咎和骑狼也认出了程琥。
当然,程琥也认出了他们,只是显然,他还不敢相信江宛身边的小护卫竟然在北戎身份颇高。
一时不好判断是敌是友,程琥选择缄默。
四个梁人相对,谁和谁看似都是敌对关系,严格来说,又都是一边的。
气氛逐渐微妙起来。
但这也仅限于他们几个互相知道对方身份的梁人,周围北戎人太多,其他人还在焦灼地等待大王选出可以暴揍这个梁人一顿的幸运儿。
这时,无咎忽然向前一步:“父王,让我来吧。”
不行!这是骑狼的第一个念头。无咎肯定是想佯败救下程琥一命,但是看这大王的意思分明是只许胜不许败,无咎若是败了,难道大王会因为短短几日的父子情放过无咎吗?无咎好不容易赢得了北戎大王的信任,绝对不能让他功亏一篑。
骑狼跨出一步:“大王,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二王子殿下去做,还是我来吧。”
呼延斫对骑狼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大王:“好!你们都是北戎的勇士!”
呼延律江看着无咎和毕勒格,他向来乐得看两个儿子争斗,毕竟不经过撕咬恶战的狼担不起狼王大任,可这回阿瑞散站出来了,伯克汗却没有,他这个大儿子从小就没吃过苦,此时还自恃身份,实在不如他弟弟。不过这件事并不是大事,看个乐子得了。
呼延律江的视线最终落在阮炳才身上:“使节,你想来试试吗?”
榆根尽职尽责地翻译:“大人,大王叫你上去打架。”
阮炳才:“?”
“谁?”阮炳才颤抖发问,声音带着颤儿。
难道他阮某人今日便要命丧于此。
阮炳才脑子转不动了。
然而榆根跟没长胆子一样,还在木愣愣翻译:“他们说,如果你赢了,你活,如果他赢了,他活,大王还告诉那个人,说你是个叛徒,早就投靠北戎了。”
榆根话音未落,程琥便如狼似虎地看过来。
阮炳才腿肚子哆嗦着,久久未动。
大王示意给程琥松绑。
程琥活动了一下手脚。
阮炳才苦着脸上前一步,纵然这位小侯爷已经在北戎人手里吃过苦头,但对上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还是用不了三招。
程琥的右手搭在左手上,转着手腕,忽然,他右手的中指微微抬起,在左手上敲了两下。
阮炳才目光一凝,这个手势……
他二人是赌场相识的,汴京的赌场里,庄家摇骰子时若要出老千,便会在按着骰盅时,用中指轻轻敲两下,示意对方直接跟,不要犹豫。
这位程三公子莫非是想牺牲自己,保下他的命!
然而,程琥只是想把这个卖国贼骗上来打一顿。
阮炳才被程琥的义举感动得眼泪汪汪,决心要留住程琥的命。
他脑子飞快地转起来,要让程琥活,必定要使程琥的命有价值。
有价值,有价值,怎么才能有价值?
阮炳才大喝一声:“你!宁剡狗贼!吃我一拳!”
程琥,无咎,骑狼分别愣住。
程琥:“?”
这厮刚才管我叫宁……什么来着?
……
“听说你姐姐要成亲了。”江宛道。
孙羿,明倘各自入座,余蘅则坐在江宛身边。
孙羿道:“是,我来之前刚办过定亲宴,与汪尚书家的公子定了亲。”
“恭喜了。”
“只盼着汪勃从此收心,不要辜负我姐姐才好。”
孙羿说着,看了余蘅一眼。
余蘅道:“这位是明倘明公子吧。”
“大人叫我若德便好。”
“霍当家留了一封信给你,”余蘅道,“妃焰,带明公子去取信。”
明倘看出是要调他离开,立刻便走了。
只剩下他们三人,说话就方便了。
余蘅道:“这粮食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羿:“就是这么回事儿,宁将军正在外头查看,殿下若不信,也可以去看看。”
江宛道:“我们已经知道粮食被换成稻草的事情了。”
孙羿一怔,想到刚才余蘅说有人留了一封信给呆书生,终是一叹:“没错,还好宁将军只顾着检查粮食,没问题押运官的去处。”
孙羿:“押运官黄步严勾结户部官员,偷偷换走了粮食,我遇见明公子后,就把他绑了起来,未免他坏事,不曾带他来军营,把他关在了定州城中,若殿下想要审问,我可以叫人把他送来。”
余蘅与江宛对视一眼,江宛对他点了点头。
这应该还是安阳大长公主所为,宁统久居北地,要让汴京官员为他遮掩,并不容易,但这件事,宁统一定心中有数。
江宛挠头,没有粮食,到底对宁统有什么好处?
无粮可致哗变,哗变若善加诱导,便可以叫将士把饿肚子怒火转向朝廷。
霍娘子若非及时回头,她手里的大把粮食还是要供养镇北军的。宁统则会揽走这个功劳,有了粮食,五万余人都有的吃,也可以有利消除各军隔阂。
按宁统的最初设想,他与北戎这一仗,是可以打赢的,又打赢了,朝廷还不给粮食,兵将们肯定更不乐意,到时候宁统稍一煽动,镇北军便能反了。
“想什么呢?”余蘅问。
“我想明白宁统为什么这么做了,但我忽然觉得他没有把事做绝。”江宛有些犹豫道。
余蘅眉心微蹙。
“让我去吧。”江宛道,“你身上有伤,如今面色就很不好看了,我倒想去会一会那位押运官大人。”
“可以,”余蘅点头,“我让妃焰跟着你。”
江宛看向孙羿:“我和你一起去,路上你和我仔细说一说这件事。”
“好。”孙羿不顾自己还饥肠辘辘的,就要和江宛出去。
余蘅轻轻咳了一声:“孙大人连日奔波,还不曾坐下好好吃顿饭吧。”
江宛一拍脑袋:“对对对,羿哥儿,你先去吃饭吧。”
羿哥儿?
这么亲密?
余蘅眉头又锁了起来。
第九章 宁琥
阮炳才将程琥喊作宁剡的时候,无咎就知道要遭。
大王子是见过宁剡的,当时他和骑狼也在场,这可瞒不过大王子。
“你说他是宁剡?”呼延斫玩味道。
阮炳才冷汗下来了:“不,我说他是宁剡的弟弟,宁琥。”
“宁琥?”呼延斫冷笑,“我在汴京可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
“那是您孤陋寡闻,”阮炳才道,“不,我的意思是,您不知道这些小事,这人的确是宁剡的族弟,是特意来军中赚军功的,我绝没有说谎。”
大王用汉话问:“你真姓宁?”
“我不姓宁!”程琥激烈否认,“这个小人在撒谎。”
但他越否认,在先入为主的人眼中,就越像是欲盖弥彰。
连呼延斫都有些动摇了
阮炳才拱手施礼:“大王,小臣的确全心全意为了我北戎崛起考虑,大王有宁统的侄子在手,还怕不能引他出营杀之吗?”
阮炳才弯腰抬头,露出的笑容十足奸邪。
就算是明确知道他立场的无咎和骑狼都有一瞬间恍惚,特别想和程琥一起喊:“狗贼,拿命来!”
程琥被踹倒了。
现在阮炳才硬给程琥栽了一个宁家族人的头衔,好用是好用,但也要呼延律江肯用才行。
呼延律江是彻底的阳谋爱好者,不爱诡计,况且这个狗屁引宁统出营杀之的计划,可行性太低。
未料得呼延律江竟道:“好计策。”
“父王!”大王子就要劝。
呼延律江抬手指着阮炳才:“此事就交给你来办吧,用宁统的人头来换你自己的人头和这个……宁家人的人头吧。”
阮炳才迅速道:“大王,小臣势单力薄,恐怕还需要旁人协助才好成事。”
“那就……”这半句是官话。
呼延律江手指划过一圈,最后落在大王子身上,用北戎话道:“伯克汗和他一起去办。”
这大王说官话的时候懒洋洋的,说起北戎话来却杀气腾腾,阮炳才没听懂,见呼延律江指着大王子那边,猜测是要他和大王子一起办,不由点了点头。
阮炳才以为自己能功成身退,刚直起腰,却听呼延律江道:“开始吧。”
开始……什么吧?
阮炳才额间一滴冷汗落下。
抓住程琥的人已经松了手,脸蛋和衣服都脏兮兮的程三公子毫不犹豫朝他扑来,当年程三公子得以在花街赌巷扬名就是因为这位打起架来一向都是亲自上阵,而且狠得不要命。
听到阮炳才毫无骨气,要帮着北戎人设计杀害镇北军宁将军,程琥显然是真的想杀了这个北戎的走狗,他眼中怒火腾腾,面容却极冷。
阮炳才差点怕得昏过去,竟急中生智,忽然想起自己不知听谁提过,程琥与江宛是有亲戚关系的。
电光火石间,阮炳才被扑倒在地,程琥提起拳头,用尽毕生的力气,咬牙砸了下去。
他一定要让毫无气节的狗官去死!
程琥蓄足力气,却忽然发现这个狗官扭曲着面容,对他说:“我是江宛的——”
砰!
去势收不及,程琥的拳头猛地落在阮炳才耳边的地上。
沙土腾起,落进阮炳才嘴里。
他挣扎着说出最后一个字:“……人。”
他是江宛的人。
表姨……
程琥一阵恍惚。
自他逃离京城,隐姓埋名混入镇北军的玄武军中后,就甚少想起汴京的人和事了。
印象里的江宛,或穿锦衣斓裙坐在花园里轻声细语,或着锦袍长衫站在姑娘堆里嬉笑怒骂,记忆中的颜色鲜艳得很,与风沙恼人的北地格格不入。
若这个人要骗他,可以抬出别人来,不会说一个女子。
难道真是江宛?
还有她这两个傻护卫,一个成了二王子,一个则是大王子心腹。
合着在北戎,她江宛就占去了半边天下,她到底怎么回事,是做了北戎大王的王后了?
这样大的本事,简直可以在北戎翻云覆雨了,这还是他那个好吃懒做见了美人就流口水的表姨吗?
想的东西虽多,但此时也不过短短一瞬。
程琥嘴唇轻动:“打我。”
阮炳才条件反射,一巴掌扇了过去。
程琥挨了一耳光,还要做出被扇翻在地的样子,委实让他憋屈,但身在敌营,不得不忍。
说起来,他这一路都在忍,从前自诩跟着表叔到过池州,也算是见识过人情世故,等他孤身上路时,才知道原来在太平世道,光是活着也不容易。
程琥躺平:“我输了。”
无咎看完全程,只见程琥凶猛地带倒阮炳才,沙包一样的大的拳头,愣是打空了,反倒被阮炳才打了一巴掌。
无咎有点怀疑人生。
程琥这家伙以前能跟我打个平手,现在就这么轻易地认输了?
没想到阮炳才深藏不露啊。
骑狼则有些忧心忡忡,如今又多了一个程琥,变数实在太大,不知对他的计划是利还是弊。
一开始,他只是想把那个女奴送到大王床上,让大王子撞破奸情,父子拔刀,同归于尽。
但是现在添了一个阮炳才以后,事态就复杂起来,这个阮炳才还想去给大王子投诚,可是大王子这边已经有他骑狼了,想也知道,这个阮炳才应该去呼延律江面前卖好才对啊。
这些文官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骑狼费解。
阮炳才抖了抖衣裳,点头哈腰地爬了起来。
程琥则被北戎人拎了起来,重新绑住手脚。
这场架被他们打得索然无味。
一场荒唐闹剧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