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便又给她盛了一碗,吃过这一碗后,便不许她再吃了。
江宛吃饱了,便又想起了眼下最着急的一件事,便是要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于是笑问道:“眼下是什么时辰?”
“刚刚入夜罢了,将将戌时,”桃枝回身将杯子放在桌上,“夫人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了,梨枝呢?”
“正照顾小少爷呢。”桃枝收拾了碗筷,又转回到江宛窗前。
对了,她还有个便宜儿子呢。
江宛拍拍床沿:“你坐吧,我有话要问你。”
桃枝便毫不客气地坐下了。
江宛倒有点惊讶,本来还以为桃枝会推辞一番,没想到却是个令行禁止的人物,似乎是她说怎么样,桃枝便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江宛收敛思绪,问道:“撞了头以后,我便深觉得脑子糊涂了不少,从前的事情有很多都记不太清了。”
“这可怎么是好,大夫,要找大夫来……”
“你先别忙,大夫是要请的,但我是也想叫你同我说说从前的事,兴许你一说,我便渐渐想起来了。”
桃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宛,满眼担忧,等她说完,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夫人说得对,那奴婢就说一些给夫人听听。”
第三章 初探
桃枝这一说,就说了两个时辰。
夜悄悄深了,江宛见桃枝打了哈欠,虽还有些意犹未尽,却还是说:“你先下去休息吧。”
桃枝点了点头,道:“夫人也早些休息吧。”
江宛知道她必是要看着自己睡了才肯走的,于是从善如流地往被子里缩了缩:“你去吧,我这就睡了。”
桃枝看着她闭了眼睛,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而江宛则又睁开了眼睛,在脑海中梳理着刚才从桃枝那里得到的信息。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江宛,是汴京人士,父母双亡,家里只有一个祖父和一个弟弟。
这样的身世,倒和她有些像,她刚上小学时,爸妈就都过世了,也是跟着爷爷长大的,等她工作了两年,爷爷也去世了,说起来,她在原来那个世界,也已经是无牵无挂了。
江宛叹了声气,接着往下回想。江家老太爷,也就是江宛的祖父,现任国子监祭酒,身上似乎还有个虚衔,当是少傅。
桃枝说,她也只知道这么多,只因她是宋家的家生子,两年前才和梨枝一起被拨到江宛院子里伺候,所以对汴京那头,也就是江宛娘家的事情,并不太清楚。
但说起宋家的事,桃枝却头头是道。
江宛在汴京长到十五岁,嫁到了池州宋氏,夫婿名叫宋吟,是宋老爷的第三子,也是老来子。
宋家老太爷,致仕时是越州通判,膝下三子五女,女儿都嫁了出去,长子如今在青州外任上,次子在科考上不顺,如今管着家里的庶务,三子宋吟则少有才名,十九岁中探花,同年成亲,过世时不过二十五岁。
在今年年初上元节那日,宋吟替城楼上看灯的皇帝挡了一箭,因此一命呜呼,皇帝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就封了他妻子一个诰命,并命江宛带着儿子进京,大概意思是要看着他的儿子长大才安心,亦赏了四岁的圆哥儿一个恩荫的机会。
魏蔺就是皇帝派来接她的人。
说到她这个短命相公的时候,有两件事江宛没想明白,一件是她出嫁到池州时,宋吟竟留在汴京,不曾亲自与她拜堂,是由宋吟的二哥将她牵进门的,另一件则是桃枝说宋吟与她感情不错,可他却将她留在池州六年,中间只回去看了她一次,也就是那次才有的儿子圆哥儿。
这两件事没想明白,以后或许还要问问梨枝。
让江宛真正觉得麻烦的,却是宋吟在汴京留下的两个妾室,还有一个比圆哥儿小两岁的女儿,小名蜻姐儿。
这两个妾室该如何处置,蜻姐儿又该怎么办,都让她觉得头大。
桃枝话里话外俨然是觉得江宛便是那两个妾的救世主,一副她到了汴京,妾室才能有活路的模样。
可眼下是她不见得有活路。
桃枝说,这并不是她们第一次遇到土匪,可那群人明明不像是普通土匪,他们显然训练有素,而且目标明确,不为财,为的是取她的性命。
江宛仍记得那支箭擦着她的头发掠过的感觉,那不是偶然,就是专门针对她的。
可奇怪的是,那位魏蔺魏大人却安慰桃枝,说这不过是他们走的路不太平,有些土匪罢了。
就连傻乎乎的桃枝说起来都有些不太肯定,更何况是江宛。
她断定这背后一定有隐情。
只是,她对自己被追杀的理由却一无所知。不光不清楚那些人为什么杀她,也不清楚魏蔺这个眼下唯一能依靠的人,到底是敌是友。
虽然她也听过封妻荫子的说法,可向来有恩赏时,必先加于父母亲长。
宋吟替皇帝死了一遭,却只有妻子得了好处,皇帝还要她定居汴京,并派了一队武艺高强的人马护送,像是早知道她会遇到危险。
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为什么会说已经救了她两次?难道他也是来保护自己的?
那位皇帝,到底希不希望她能活着走到汴京?
她遇到的这些凶徒,又会不会跟去汴京?
这位宋夫人背后谜团重重,偏偏却已经一头碰在石头上,魂归去兮,可留下的烂摊子却没有跟她一起走,偏要江宛这个点儿背的来接手。
江宛躺在床上,长吁短叹了一番,越发觉得前途渺茫,说不定就不明不白做了仇家的刀下亡魂。
那她死之前,肯定要问一句:“为什么要杀我?”
但只怕听见的是一句反问句,那大哥举着长刀,冷冷一低头:“你自己不清楚吗?”
于是她就死不瞑目了。
东想西想了一会儿,困意上涌,江宛又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
江宛再醒来时,是被戳醒的。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便对上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然后听见一声格外响亮的童声:“娘亲!”
梨枝服侍着江宛坐起,一面含笑道:“圆哥儿一睁眼便要找娘,奴婢便将他带了来,少爷,你昨晚要和夫人说什么来着。”
她说着,笑吟吟地站到一边,和江宛一起看着四岁大的圆哥儿。
江宛则第一次正眼看着她的儿子,只觉得是个长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的男娃娃,很是讨人喜欢,只是行动间却有几分怯懦,不太舒展。
江宛便朝他笑了一笑:“你要和娘说什么?”
圆哥儿被她笑得愣了一愣,又害羞地低下头,圆圆的耳朵变得通红:“我……我要说,娘……”
他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这样的孩子最需要肯定和鼓励。
江宛对他一笑:“说给娘听,好不好?”
圆哥儿才说:“我希望……娘不伤心,我考状元,让娘享福。”
他说完后,小嘴儿便得意地翘了起来,又小心翼翼地看着江宛的反应。
“哎呀,”江宛觉得他真是可爱极了,因此拉了他的手,笑眯眯道,“那娘都等着享我们圆哥儿的福了。”
梨枝看着他们母子牵起的手,也笑起来。
江宛又问了圆哥儿一些“早饭吃的什么”之类的简单问题,算是沟通了一下母子感情。
之后,因到了喝药的时辰,梨枝便把圆哥儿牵了出去。
圆哥儿也许是发现他娘和平时不大一样,似乎和蔼了许多,刚出了门,便拉了拉梨枝的袖子道:“梨枝姐姐,娘今天和我说了好多话。”
梨枝对他笑了笑:“夫人总是最喜欢圆哥儿的。”
圆哥儿的大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很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那我去找小虎哥哥玩。”
“小虎哥哥”是魏大人带来的队伍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因此被安排了看孩子的事,桃枝和梨枝腾不出手的时候,便会把圆哥儿交给王虎看着。
梨枝想到魏大人曾说,为了夫人的身体,还要在此处修整一日,便点了点头:“我带圆哥儿过去。”
第四章 矛盾
正巧遇见桃枝端了药过来,一见他们便笑了起来:“小少爷和梨枝姐姐这是去哪儿呢?”
圆哥儿喊了声:“桃枝姐姐。”
桃枝对他行了个礼。
梨枝道:“正准备把他送到王虎护卫那儿去。”
桃枝了然地点头:“那我去服侍夫人吃药。”
梨枝交代她:“记得把药在桌上先晾晾,免得烫了夫人。”
“明白。”
桃枝目送着圆哥儿下了楼,才进了江宛的房间。
等药已经晾得差不多了,桃枝便端到江宛床边。
昨晚的粥是桃枝喂的,但那时江宛还昏昏沉沉的,眼下她却不好意思再被人喂,于是端过来,准备自己喝。
碗里虽有勺子,江宛喝中药向来是一口闷,只怕苦味会留在舌头上。
这回她也想两大口咽了,却不料那药汁刚刚碰到舌头,苦味便直冲上来,叫她两眼含泪,险些将那药汁从鼻孔里喷出去。
但她还是咽了,喉咙被苦味刺激得一动,药便顺着滑了进去,纯属意外。
她不准备让意外再来第二次了。
把药碗往前一递,看着桃枝接稳了,江宛连忙道:“我不喝了……”
一说话才知道,原来连喉管也是会觉得苦的,她立刻伏在被子上,干呕起来。只要药汁淌过的地方,就觉得又麻又烫,她真恨不得把胃都吐出来。
桃枝连忙倒了杯水给她,又拿出了蜜饯,眼泪汪汪地看着拼命喝水的夫人:“夫人,你没事吧?”
江宛不答话,示意她再去倒杯水。
连喝三杯清水,又嚼了五颗蜜饯后,可算把苦味压了下去,江宛才能开口说话:“说什么我也不喝了,这也太苦了。”
桃枝略一犹豫:“可是大夫说……”
“我真喝不了,而且我头上撞到的地方早就结痂了,应该不会有事的。”江宛道。
她本以为桃枝还会再劝,没想到这个丫头只是说:“夫人说就是什么,不喝就不喝。”看起来也很深恶痛绝的样子。
江宛忍不住笑起来,桃枝这个小姑娘虽然有点憨,但是事事以她为先,忠心上是没的说。
桃枝拿了药出去,梨枝复又进来。
她与桃枝走了个脸对脸,自然看到了还剩不少的汤药,于是走到床边,行了个礼,便问:“夫人的药怎么不曾喝尽?”
江宛怕梨枝这一关过不了,于是拿出强硬态度:“我觉得不必再喝了,毕竟是药三分毒。”
梨枝微讶:“前几天奴婢便劝过夫人一回,如今看来,那药是真的开得不好。”
江宛自然跟着点头,忽然又想到梨枝之所以那时候把圆哥儿带出去,恐怕就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喝药的姿态不大好看,不愿意叫圆哥儿瞧见。
看来她和原来的宋夫人至少在喝药的态度上是很相似的。
梨枝已经笑着提起别的话题:“我听魏大人身边的护卫说,咱们距开封府只有一天的路程了,进了开封府,去汴京也只用再走上两天。”
这倒真是个好消息。
那群歹人在天子脚下,总会收敛些吧。
只要留住性命,她之后想查什么,自然可以慢慢查。
江宛忽然想到一事,她回了汴京,毕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恐很有些知交好友,若原来那位宋夫人与她性情迥异,或许会露馅儿。
要早先将这失去记忆的事情坐实才好。
江宛便道:“刚到驿站时,咱们遇到歹人,我这头在躲藏时,又在不知什么地方碰了一下,别的倒好,只是从前的事情越发想不起来了,昨夜与桃枝说了些话,只觉得记忆都隐隐约约的。”
“桃枝倒是提了,可她却没说这样严重,”梨枝单膝跪在江宛床前,担忧道,“要不要再找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了。”江宛坚定地摇头。
梨枝眼里含着点泪花:“这路上的大夫的确医术不佳,从前的事,奴婢们细细告诉夫人就是了,确实也不打紧,只是到了汴京,还是请江老太爷找些医术高明的大夫才好。”
江宛道:“我也这样想,不过,我还是想请你去知会魏大人一声,就说我已经前尘往事俱忘却,请他方便的话,帮着打听打听沿路可有什么名医。”
梨枝似有困惑:“夫人不是说……”
明明连路上这些大夫开的药都不肯喝,对魏大人也敬而远之,怎么想起让她去传这种话了。
“你去就是了,多个人打听多条路,”江宛道,“你现在就去吧。”
梨枝闻言站起,提起裙角走了出去。
看着门被合上,江宛才舒了口气。
眼下她两眼一抹黑,只能通过这种自曝其短的办法试探出魏蔺的应对,进而推测出他是不是真的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