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她两眼一抹黑,只能通过这种自曝其短的办法试探出魏蔺的应对,进而推测出他是不是真的单纯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来。
当然了,这位俊俏的魏大人看起来并不是心无城府之辈,大抵不会轻易露出马脚。
江宛不禁苦笑,她现下的处境可以说是相当惨淡了。
忽然有一阵哭声传来,江宛的心跳骤然停顿一瞬。
是小孩子的哭声,江宛捂着心口,那哭的人应该就是圆哥儿了。
下意识间,江宛已经趿了鞋站起来,连着躺了好几天,她腿上并没有什么力气,差点又跌回床上。
哭声越来越近,门被骤然推开,江宛连忙朝门口看去。
桃枝抱着圆哥儿匆匆走了进来,梨枝跟在后头进来。
一进了屋,圆哥儿的哭声便小了许多。
江宛伸手去接桃枝怀里的孩子,圆哥儿却扭着身子不让她抱,江宛这才看清,圆哥儿一张小脸哭得通红,满脸都是泪痕,却仍可怜巴巴地咬着袖子,不敢哭出声,忍得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江宛心都碎了,连忙把孩子强抱过来。
她的手臂和腿还是没什么力气,于是连忙坐在床沿上,让圆哥儿坐在她的大腿上。
她严肃地看向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桃枝:“这是怎么了!”
“我……奴婢也不清楚,”桃枝嗫嚅着,“我就是听见圆哥儿的声音才去看了一眼,结果就瞧见圆哥儿扒在那个……王虎身上,王虎推了他一把,圆哥儿就哭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江宛一边拍着圆哥儿的背,一边转向梨枝:“你来说说看。”
梨枝先行了个礼,显得很是沉着:“奴婢赶到的时候,小少爷已经哭了起来,那个护卫王虎,平日里常带着圆哥儿玩,当时就站在边上,神情也颇有些紧张,奴婢推测,应当是王虎说了不太中听的话,少爷便恼了,所以哭了。”
江宛吸了口气,见梨枝叙述时,桃枝一脸欲哭地站在一边,便想到自己刚才的语气似乎太急躁了。
自从来了这个破地方,她心里总有股火,也许是因为一只脚踏在死亡阴影中,所以才耐不住,有一丁点儿不合心意便想要发脾气。
可桃枝是无辜的,她不该把心里的烦躁发泄在桃枝身上。
江宛静静等着梨枝说完,便对她二人招了招手。
桃枝犹豫地走过来,江宛腾不出手,便望着她,诚恳道:“方才是我太着急了,不是故意吼你的。”
“奴婢明白。”桃枝眼圈微红,仍扬起脸,对江宛露出笑脸。
没叫她伤心就好。
江宛把圆哥儿抱得更紧了些,那就要想想该怎么处理这个问题了。
“梨枝,你去见过魏大人了吗?”
“见过了,也拜托他留意大夫了。”
江宛颔首:“我的意思是,这件事要不要追究,怎么追究,都看魏大人那边的态度。”
她话音未落,房门就被人叩响了。
第五章 解决
梨枝道:“应该是魏大人,夫人围上披风吧。”
江宛任她打扮,等梨枝点了头,才叫桃枝去开了门。
果然是魏蔺。
看架势,魏蔺应当是带着他那个叫王虎的手下来请罪的。
出乎江宛意料的是,那个王虎的身量还没有桃枝高,赫然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
江宛垂了眼,看样子是真的不能追究了。
魏蔺姿态摆得很低,一进门,便遥遥地对江宛叉手施礼。
大抵是为了避嫌,他也不上前,垂眸道:“今日下属冲撞了小少爷,魏某特意带他来给夫人赔罪。”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长袍,显出一段温文尔雅的纤弱气质,倒是叫人不忍心责怪。
江宛暗道,这世间果然是生得美才占便宜,好在这位宋夫人的皮相也很是不错,只是过分瘦了些。
王虎单膝着地,头几乎垂到膝盖上:“是我错了,听凭夫人责罚。”
“这话倒好笑,你是魏大人的下属,自然该由魏大人责罚才名正言顺,”江宛拍了拍已经止住哭声的圆哥儿,“不知道魏大人打算怎么处罚他?”
这三言两语的,竟又问回来了。魏蔺不动声色道:“杖刑,三十棍。”
江宛看向梨枝,借由那两个男的都低着头的便利,做了个口型——罚得重不重?
梨枝心领神会,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看样子是很重了。
江宛低头,小声地问圆哥儿:“你想怎么办,既是你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又哭了一场,那你告诉娘亲,你想要虎子哥哥怎么办。”
圆哥儿想是没有被这样问过,咬着手指不肯说话,又把脸藏在她颈窝里。
江宛摸了摸他的背:“刚才魏大人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若不说话,那小虎哥哥就要被打上三十棍,这三十棍下去,他怕是会没命的,我倒是没什么,只是这事到底因你而起。”
这话说得委实不大好听。
魏蔺微露讶色,不禁抬头看去,江宛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略一点头,又挪开视线。
这是在告诉他,她不屑与王虎为难吧。
魏蔺想着刚才江宛婢女所言,什么前尘往事俱忘却,他原是不信的,现在看来,倒也有几分可信,至少江宛的性情确实有了变化,不再那么死气沉沉的了。
话又说回来,任谁处在她这样的遭遇里,大抵都是高兴不起来的。
魏蔺回想着离开汴京前,皇上交代他的话,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
圆哥儿被江宛哄了又哄,总算憋出一句:“不打小虎哥哥。”
江宛脸上带了笑,扭脸亲了口他圆鼓鼓的脸颊:“我们圆哥儿原是最大度心善的了。”
圆哥儿得了一句夸奖,早就把刚才的难过抛在脑后,抿了嘴,跟着笑起来。
看小家伙情绪已经平复,江宛便不再抱着圆哥儿,把他放在了床上,她对王虎道:“这本是你们两个孩子间的事,你与圆哥儿赔个不是,他谅解了你,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圆哥儿扯了扯江宛的袖子:“娘亲,我要下去。”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吸饱了泪水似的,颤颤的。
江宛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抱到地上。
圆哥儿下了地,却有些犹豫不决,又抬眼看向了江宛。
江宛不清楚圆哥儿想做什么,只好对他笑了一笑。
圆哥儿却从那笑里得到了勇气一般,挺了挺小胸脯,雄赳赳气昂昂,朝着半跪在地上的王虎走去。
说起来,那王虎也很有意思,方才江宛一直在观察他,见他跪得不情不愿,眼角眉梢很有一股桀骜不驯的傲气,不像是普通护卫,倒像是个世家公子。这番气度与站在他边上的魏蔺有些像,不过魏蔺的傲气已经尽数内敛,面上总是一派春风拂面的微笑,而王虎则不同,大约是年纪还小的缘故。
江宛心中浮起淡淡疑虑,却见圆哥已经站在王虎面前了,还伸手了,该不会是要打王虎吧。
江宛提着心,却见圆哥儿胖乎乎的小手搭在了王虎胳膊上:“你起来吧。”
王虎本要顺势站起来,却不知想到什么,没动,看向身边的魏蔺。
魏蔺则看向江宛。
江宛点头:“圆哥儿要你起来,你就起来吧。”
见江宛露出肯定的表情,圆哥儿抿嘴笑起来,又做出大人模样道:“这次我也有错,不全怪你,我不罚你。”
王虎却还是没动,又道:“小少爷不罚我,我怕魏大人还会罚我。”
圆哥儿就往边上跨了一步,仰着头对魏蔺道:“大人也不要罚小虎哥哥吧。”
他刚哭过,眼睛还湿漉漉的,这样渴盼地看过来,怕是没人能拒绝。
魏蔺蹲下,与他平视:“按理说,我应该听圆哥儿的,可是我让他照顾你,他却没有照顾好,本来就是要罚的。”
圆哥儿困惑地咬住手指,歪着头看他,显然是不太同意。
魏蔺看了江宛一眼,见这位夫人眼神轻松,倒是看戏看得舒坦。
“只是可以罚的少一点,”魏蔺一副商量的口气,“圆哥儿觉得罚多少合适?十棍还是二十棍?”
这原本不是可以交给一个小孩子来决定的,只是魏蔺见圆哥儿是个宽容大方的孩子,心里很是喜欢,又有前头江宛一番“我都听圆哥儿”的姿态,他便顺势而为,也让圆哥儿决定,反正不过就是孩子间闹了别扭。
他想得多了一些,圆哥儿也在认认真真地考虑着这个问题。
“那就……”圆哥儿有些迟疑地开口,他举起一根手指头,“打一棍好不好?”
“噗嗤。”桃枝憋不住笑出了声。
梨枝也用帕子掩了唇,又推了桃枝一把。
连王虎都笑了起来。
圆哥儿环顾四周,不明白大家为什么都笑了,觉得自己大概做错了什么事,便有些害羞地盯着地看。
江宛正要开口,却听魏蔺抢在她前面道:
“这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为什么打一棍?”
“你说……非罚不可……”圆哥儿期期艾艾地抬头看了魏蔺一眼,又低头看向脚尖,“难道还可以打……半棍吗?”
这下,屋子里的笑声便更大了,凝肃的气氛为之一散。
江宛笑眯眯地说道:“圆哥儿,到娘亲这里来。”
圆哥儿便低着头,一溜小跑,冲进了江宛怀里。
“那就如圆哥儿所言,打上一棍吧。”江宛抚着圆哥儿的头,笑意温和道。
魏蔺自然没有二话。
只是,他带着王虎出去时,却莫名回头望了一眼,又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第六章 汴京
江宛搂着圆哥儿,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梨枝小心翼翼地端了杯水给她:“夫人,喝点茶水润润口吧。”
江宛才回过神,接过茶盏。
喝了半盏水,江宛舒了口气,把圆哥儿交给桃枝带出去。
见圆哥儿走远了,她才问梨枝:“圆哥儿一直有吃手指的习惯吗?”
梨枝道:“是有的,不过夫人从前说不打紧,大了便会改,所以……”
“我知道了,但我如今却觉得他该快些改才好。”江宛有些忧虑。
但她担心的却不光是吃手指的事,这个孩子很奇怪,明明是宋吟的独子,却被养成了这样懦弱的心性,似乎跟娘亲也不算很亲近,这很显然是不正常的。
恐怕背后也有隐情。
宋夫人的过去像一团雾,江宛什么也看不清,能看到的不过是外人也能看到的一层表象,越想越觉得前路危机四伏。
江宛:“我听桃枝说,这去京城似乎要给圆哥儿开蒙了。”
“是。出来前老太爷特意交代了要给圆哥儿开蒙,叫夫人务必办妥了这件事。”
“这意思是要请我祖父给圆哥儿开蒙?”
梨枝一笑:“不过江老太爷毕竟是大儒,若是给圆哥儿开蒙,怕是杀鸡用了牛刀。”
分明是不太情愿的意思,这话不像是梨枝会说的。
江宛盯着梨枝的表情:“这话是我说的吧。
“夫人记得?”
江宛暗道果然,这位宋夫人竟然连给自己的儿子启蒙都不愿意麻烦祖父。
她心里想着,嘴上也说了出来:“竟不像是对自己的亲生儿子。”
梨枝忙道:“夫人何出此言!”
江宛对她摆摆手:“我只是觉得从前对圆哥儿似乎太不上心了。”
“夫人是圆哥儿的母亲,自然是事事都为了他好的。”梨枝委婉道,算是承认了江宛从前对圆哥儿却是不太关心。
江宛微微摇头,她刚死了个丈夫,自己也有杀身之祸,又听桃枝话里话外的意思,宋家人都不太待见她们母子,若她真的倒霉被人杀了,圆哥儿最好还是托付给娘家人,只是她娘家也确然没什么人了,只一个祖父,一个幼弟。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太远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反正儿子肯定是要好好教的,跟娘家人也要打好关系,总之,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江宛眉宇间浮现出坚毅之色:“从今以后,我就不会那样了,无论是圆哥儿,还是你和桃枝,我会尽力叫你们都过上高高兴兴的好日子的。”
梨枝自然不会扫她的兴,在原地屈膝行礼:“借夫人吉言了,怕是咱们小少爷真能挣个状元回来。”
第二日,江宛又随着护卫启程,之后一路到汴京,一共花了四天,再没遇到什么伏击。
江宛头上的伤似乎仅仅是简单的撞伤,越来越没什么感觉,到汴京的前一天,梨枝就帮她拆了绷带。
这几天里,她只有有空就和梨枝还有桃枝聊天,什么都谈一点,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多是梨枝和桃枝在回答她的问题,有时,她也会说说自己对京城生活的规划。
比如,江宛会和婢女们讨论圆哥儿该怎么开蒙,京中的宋宅离她祖父家近不近,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