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余蘅用没受伤的右手揽过魏蔺的肩,“你过来也没用饭吧,今日我下厨。”
魏蔺被他压得矮下去一头,随口道:“那我可有口福了。”
魏蔺根本不认为余蘅能亲自下厨。他认识余蘅这么多年,就算在荒郊野地里,余蘅也不会亲自动手,因为他讨厌血腥味,更讨厌血腥味沾到身上。
而且余蘅的左胳膊还伤着,还是不太能动。
但是,余蘅竟然真的动手了。
魏蔺眼睁睁地看着,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活的成语——目瞪口呆。
做饭做到一半,余蘅终于受不了他这副傻模样,催他去把江宛叫来。
魏蔺去了,路上也想明白了,这顿饭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江宛做的,跟他没什么关系。
还好没关系啊,得昭王殿下特地亲自下厨一回,他若不回去苦修厨艺,给余蘅做上七八回,都过不了心里这关。
魏蔺到了霍娘子府上,请人通传,求见郑国夫人。
江宛很快就出来了,见到他的时候眼睛一亮,欣喜道:“你也回来了。”
怎么说呢,魏蔺看到她的瞬间,竟然有些无措,江宛丝毫不曾掩饰对他的关心,可江宛不是他家中姐妹,与他也没有婚约,只是把他当作朋友,他很难想象自己能跟一个女子成为纯粹的朋友。这种感觉太奇怪了,让他无所适从。
但魏蔺很快借行礼将自己的失常掩饰过去:“夫人。”
“魏将军。”江宛还礼,“程琥正念叨着你,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魏蔺摇头:“这个不急,夫人可曾用过饭,昭王殿下……”
“吃过了,这都未时了,将军还不曾用饭吗?”
魏蔺想了想江宛没跟他去吃余蘅那顿饭的后果,道:“昭王殿下亲自下厨,专为夫人做了顿饭。”
“那真是不能错过,”江宛立刻改口,“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裳。”
魏蔺:“夫人不是用过午膳了吗?”
“我觉得我还能吃。”江宛认真道。
看魏蔺似乎不以为然,江宛问:“看你这模样,没吃过余蘅做的饭?”
魏蔺摇头:“的确不曾有此口福。”
江宛不由露出同情的表情,魏蔺跟余蘅快做了二十年好兄弟了,竟不曾尝过余蘅做的饭菜,那这些年,不是白跟余蘅做兄弟了。
江宛用过来人的口气道:“吃了,你就懂了。”
等魏蔺真的吃到余蘅做的菜时,他真的懂了。
还没回过身,筷子就下去了,可吃第一口菜前,他还在推脱,说跟殿下同桌吃饭,太过僭越。
余蘅今日还是做了三菜一汤,但很显然,肯定是有帮厨帮忙的,否则他自己可剁不出那么细的馅儿。
一道三鲜丸子汤,一道酸甜口的酥炸鱼片,一道素炒白菜,还有一道肉末鸡蛋羹,都是极家常的菜,但都做得恰到好处,
这些日子委实过得艰苦,魏蔺吃第一口丸子的时候,简直惊为天人。
江宛吃午饭本就吃了七分饱,此时并不饿,但也每样菜都尝了一些,席间还抱怨:“你该早些叫我,我就留着肚子了。”
余蘅自己吃得却少,闻言淡淡笑了:“是我疏忽,下回叫你来帮我打下手。”
“好啊。”江宛欣然答允。
虽然江宛吃饱了,余蘅没胃口,但是一桌饭菜还是一扫而空。
魏蔺本着这次不吃,下辈子也吃不到的理念,虽然还保持着优雅的餐桌礼仪,但真是哐哐一顿猛吃。
吃得江宛都惊了:“这也太能吃了。”
这就是京城少女最想嫁的贵公子之首吗?
她不由低头笑了。
余蘅看她捂着嘴,笑得可爱,自己也忍不住笑。
可北戎营地里,就没有这样的平静了。
罗刹王趁夜偷袭,这一场仗不光使北戎损失惨重,军心不稳,也让呼延律江和呼延斫过世的消息走漏。
大王死了,北戎各部的凝聚力可以说是散了一半。
这些头领里,除去叛乱的罗刹部和罗刹部的两个小弟,还有十四部,无咎和骑狼算了半夜,也没算出哪一部一定不会叛乱。
他们能利用的只有两点,一个是头领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心理,弱小的部落会选择依附北戎,遇到好事能分赃,遇到坏事便缩在后头,另一个就是脱离北戎后会面对极大的威胁,可能被罗刹部蚕食,也可能被北戎攻打。
如今的北戎就像是衰弱的狼群,头狼已死,王子孱幼,想要登上狼王宝座的青壮狼也不在少数,从这个层面讲,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走了就走了,反而能让局面变得更简单。
首领们心思浮动,各有算计,诚然,分而化之,逐个击破是个办法,但是无咎和骑狼根基太浅,对于各部落之间水面下的交恶毫无了解,而且无咎不喜欢这种行事风格,他更喜欢一力降十会,管他妖魔鬼怪,直接祭出宝塔,镇完就算。
无咎觉得自己应该不算个优秀的政客,学不会幽微的攻心之计。
但他未必不适合做大王。
。
第五十五章 相认
阮炳才洗了个澡,舒舒服服吃了顿饭,被婢女扶到榻上按背,还有两个丫头分别为他按摩头皮和烘干头发。
享受得差点要闭眼睡过去,阮炳才一直就有的那种忘记了重要事情的感觉又强烈起来。
到底忘了什么呢?
按理说,他已经把在北戎发生的事能说的都告诉他们了。
阮炳才猛地坐起:“快给我取衣裳来!”
那个女奴的尸体还在马车上!
好歹是个为国捐躯的义士,总不能让她就那么躺在马车里。
还有,当时毕勒格说,这女奴是益国公的小女儿,哎呀,这可怎么跟那个比男人还男人的霍当家开口啊。
阮炳才头疼地叹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又笑了起来:“这么棘手的事正该交给那位来做才是。”
江宛吃饱后,本欲打道回府,余蘅府上的门房却来通禀,说阮知州请她去衙门一趟。
江宛知道余蘅和魏蔺另有要事,便没有叫上他们,自己去了。
马车到了府衙门口,守着的小厮问明白是江宛来了,赔着小心道:“天寒地冻,夫人千万莫下马车受了寒风,还请车夫大哥从绕道后门,知州大人正在后院等夫人。”
“天寒地冻,你等在此处也不容易。”江宛一个眼神,霍娘子派来服侍她的婢女便拉开钱袋,探出身去,递去一串铜钱。
婢女道:“小哥拿去打壶热酒暖身子吧。”
马车到了后院,江宛下车,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个形制与大梁马车迥异的车驾。
阮炳才几步迎上来:“夫人。”
江宛道:“你特叫我来,可是有事?”
“确有一件难办的事,”阮炳才撩开厚厚的兽皮做成的车帘,露出一具被裹在披风里的女尸。
天光正亮,女尸沐浴在阳光里,发如柔藻,眉眼若画,唇角仍有淡淡的安详的笑容,但也隐约可见被披风遮挡的脖颈上似有伤口。
“这是霍容画。”阮炳才道,“是她杀了北戎大王和大王子。”
他也是第一次看清楚霍容画的长相,这样柔弱的女孩子竟做到了这样了不起的事,饶是他,也是钦佩的。
江宛一怔:“果然,她是霍家人。”
江宛上前,替她整理散乱的头发,却碰开披风,既看到霍容画脖子上血肉模糊的伤痕,也看到她衣着单薄,裸露着大片皮肤。
江宛连忙替她掩好披风,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她怎么穿得这样少,第一次见她,她也只穿了一条薄薄的裙子。
江宛慢慢替她理顺头发,吧嗒,一滴泪砸在车辕上。
她们本是相似的年纪,若是益国公没死,大约霍小妹早就觅得如意郎君,有六个姐姐替她把关,她夫君若不是文武奇才,是绝难让霍娘子满意的。
她本该有圆满的一生。
阮炳才看江宛整理得差不多了,小心翼翼道:“这消息恐怕要由夫人去告诉霍当家了。”
“她可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
阮炳才摇头。
“应该是没有的,我们日常接触不到她,当时事发突然,她没能留下只字片语,也没能剩下什么东西。”
一个女奴,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主人的,的确不会有遗物。
“是谁杀了她?”
“她是自杀,许多人亲眼见到她杀害大王和大王子,就算她当时不自杀,北戎人群情激愤之下,也会杀了她,手段或许更。。。。。。”
“她已大仇得报,想来死去的时候并没有怨气。”江宛揉了揉眼睛,“你不必安慰我,倒是我该好好想想如何告诉霍娘子。”
失踪十六年的妹妹找到了,也死了。
这对霍娘子来说,又是一个打击吧。
“那夫人还是今早告诉霍娘子为好,虽然天冷,但总不能就把尸体这么放着,总要入土为安。”
“我明白。”江宛道。
可她嘴上说了明白,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尸体肯定是要带走的,总不能放在府衙,这衣裳也得赶紧换上。
江宛正想着,却见身后有人喊:“宛宛,你怎么一会儿东家一会儿西家,叫我好找。”
霍娘子走得虎虎生风,眨眼就到了跟前。
江宛讷讷:“五……五姨……”
“二位慢聊。”阮炳才看情况不对,立刻脚底抹油。
江宛转身想叫住他,奈何阮炳才跑得太快,眨眼就蹿过了回廊。
江宛迟疑着开口:“我刚才被阮炳才叫来……”
“他欺负你了?”
“不不不,他没欺负我,他告诉我,有这么一位女子,手刃了呼延律江和呼延斫。”
“早听他说了,北戎的一个什么女奴吧,哪儿呢,我见识见识。”
江宛一把拉住霍娘子的手,紧紧握住:“她死了。”
霍娘子觉出江宛神情有异:“她……”
“她叫霍容画。”
“霍容画是我妹妹,你弄错了。”霍娘子摇头,甚至想给江宛解释解释,小妹已经失踪多年了,很可能已经被好人家收养了,也可能死在了多年前,不可能在北戎做了十五年奴隶。
霍娘子目光发直,像是还没用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信。
江宛心头一片酸涩,她伸手抱住霍娘子,满心自责。
“都怪我,当时第一次见她,明明就已经看出她可能是你妹妹,可是我却没有带她一起离开。”
过了很久,霍娘子慢慢道:“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傻丫头。”
江宛忘记自己逃离北戎的艰辛,也忘记自己离开后第一时间请余蘅帮忙救出那个女奴。
世事无常,岂能尽如人意。
也许让霍容画选,她更愿意留在北戎杀了仇人,也不要怀着仇恨过下半生。
“她的尸首……”
“就在马车上。”
霍娘子推开江宛,慢慢走到马车前,掀开兽皮帘,看到被裹在披风里的霍容画。
原来七妹长大了是这个模样,生得是姐妹里最像娘亲的,漂亮极了。
小妹闭着眼睛,嘴角仍有笑意,似乎只是睡着了。
霍娘子摸了摸霍容画冰冷的脸颊,然后俯下身去,亲了亲霍容画的头发。
“好画儿,好七妹,是姐姐来迟了。”
。
第五十六章 英雄
索狐部的奎亚尔首领怒气冲冲地离开王帐,见到亲卫后,大声道:“我看小王子本事大得很,看来不需要我们这些叔叔的支持了。”
王帐中的无咎闻声,只露出一个苦笑。
奎亚尔和呼延律江兄弟相称,对他并没有多少尊敬,甚至连面子功夫也不愿意做,直接以叔伯的身份自居,话里话外就是他难当大任,纵然想当大王,也要立个摄政王才好。
无咎怎么可能答应。
他干干脆脆直接拒绝,奎亚尔吃定他年纪小没根基,他就吃定奎亚尔一旦露出野心必被其他首领围攻,况且,来日方长,他可不想要一个长老议事会来牵绊手脚。
这时,骑狼给他送迟来的午饭。
新烘的饼子香甜绵软,烤肉滋滋冒油,还有一碗菜干汤,这算是一顿不错的饭了。
昨夜兵荒马乱,眼下大部分人都在为大王和大王子的过世伤心,或是搬运昨夜牺牲的战士尸体,重建营地,无咎可没指望他们能准备出这样一顿饭。
这也说明,还是有人愿意他来做大王的,而且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无咎,他们需要你,也真心爱戴你。”骑狼给他倒了一碗马奶酒,“这是南决大叔的私藏,路上特意拦住我,让我带给你。”
无咎放下饼子,将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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