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就是这样看重江宛那个女人,连假死这种荒谬的事情都愿意为她做。
恐怕假死,也是为了方便跟江宛浪迹天涯吧。
一想到这个,春鸢就心痛得夜不能寐。
这心里像扎了一根长长的刺,痛着痛着就化了脓,继而生出满心的毒汁来。
春鸢有一回做了个梦,梦见江宛死在草原上,尸骨无存,殿下起初是悲痛的,但在她的柔情感化下,便转而爱她爱得要生要死,还娶她做了王妃呢。
这个梦叫她回味了十天。
现在想起来,也叫她差点维持不住满脸悔恨。
可江宛还是回来了。
她的梦也没必要再做了。
抚浓看春鸢面色变幻,不晓得在琢磨什么鬼主意,心中很是着急,怕夫人真的会一时心软留下春鸢。
急着急着,抚浓心生一计。
若是由她说春鸢的坏话,落在江宛耳里,难免有些挑拨的嫌疑,而且她又是新来的,倒似有不能容人的脾气,要将旧人全踩下去。
可若这话是当时偶遇的那个梨枝说的呢?
抚浓笑道:“天这么冷,春鸢姐姐,我就先进去了,你要装可怜嘛,就在外边慢慢挨着冻吧,最好跪着等,看着更可怜。”
春鸢被她挤兑得脸都青了。
抚浓提着裙子进屋,江宛正在说路上的经历,见了抚浓,如见救星:“那天抚浓也在,抚浓,你快来和她们讲讲,我先喝口水。”
抚浓笑眯眯地行了个福礼:“二位小姐好,奴婢叫抚浓。”
阿柔仰头看着她:“你长得好高啊。”
抚浓蹲下,看着她笑:“那柔姑娘也要多多吃饭,将来就能像奴婢那么高了。”
阿柔严肃点头:“等我再长大一点,也要像无咎哥哥一样练长枪。”
江宛捧着杯子笑。
阿柔又说:“不知道你和夏珠哪个更高,可惜她今天回家了,否则你们就可以比一比。”
“夫人,”两个俏生生的丫鬟走进来,齐齐福身行礼,“奴婢来给夫人请安了。”
这两个原是在江府江宛院子里伺候的,想来是江老爷子怕府里人手不够,特意送过来了。
江宛笑道:“这些日子多亏你们了,白葭红蒹,你们快起来吧。”
白葭道:“晚膳已经备好了,特意炖了一盅夫人从前最爱喝的山药鸽子汤。”
“你有心了,”江宛道,“白葭,先把两个小姐带去吧。”
江宛看出抚浓有话要说。
等人走了,抚浓低声道:“夫人,我瞒了你一件事。”
江宛道:“你说就是了。”
“其实那日梨枝姐姐不单给了我药膳房子,还提醒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抚浓道:“要夫人当心春鸢。”
“要我当心春鸢……”江宛重复了这句话,再没说别的,只道,“先吃饭吧。”
这顿饭自然是吃得很好的,阿柔是时时刻刻要黏着江宛的,蜻姐儿熟悉了以后,也乐意跟着江宛,江宛也愿意跟她们一直待在一起,可还是想先把春鸢的事了结。
春鸢被带进来的时候,头发蓬乱,嘴唇干裂起皮,像一株失了生机的枯花。
江宛看她又要跪,忙道:“别跪了,站着说话吧。”
春鸢便低着头站好。
抚浓虎视眈眈地盯着春鸢。
江宛道:“我不想让你死,毕竟我和圆哥儿也都好好的,不该让你赔命。”
“夫人……”春鸢喊了一声,似乎十分感动,所以低头擦眼泪。
果然被她料中了,江宛还是心软了。
抚浓着急,低低道:“夫人!”
江宛对她安抚一笑,又说:“但春鸢,我也不能留你了。”
春鸢笑容一僵,猝然放下袖子,也不遮掩了,直直看向江宛。
江宛与她对视:“毕竟,我不想被人迷晕了送走第二回。”
“夫人,”春鸢还是跪下了,“奴婢不会了,奴婢不敢了,从此必定忠心耿耿。”
江宛淡淡一笑:“你的忠心从来不是给我的,我也要不起,你走吧。”
走?
她能走到哪里去?
殿下一定会杀了她的!
“夫人,夫人!”春鸢膝行向前,满脸惊惶,留下的眼泪情真意切,“你就当救救我,可怜可怜我吧,留下我吧。”
江宛疑惑地看着她:“你这话倒新鲜,你把我和圆哥儿交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救救我呀?”
春鸢愣住:“我是逼不得已。”
她还理直气壮上了。
江宛笑了:“你不是逼不得已,余蘅虽然没跟我说什么,但是你害得倪脍他们不眠不休赶了很久的路,倪脍什么都跟我说了。”
江宛闭了闭眼:“你是有的选的,只不过,你实在想让我去死。”
夫人知道了!夫人还是知道了。。。。。。
春鸢向后坐倒,像是被打击得彻底绝望了。
“是。”春鸢说。
“不是因为我害怕皇上猜疑殿下,也不是因为我被威胁,我害怕了,我根本不害怕,我只是想要你消失,”春鸢抬头,双目通红,脸上满是扭曲的恨意,“江宛,你怎么没死呢?”
江宛缓缓吐出一口气:“让你失望了。”
江宛已无话可说。
“绛烟,把她带走吧。”
“是。”
第八十五章 把柄
“夫人,外头风急,我帮你把窗关上吧。”抚浓道。
“好,”江宛从碟子里摸了个柿子糖,塞进嘴里,想到什么,又抬起头,“管家给你送去的账本都看完了?”
“哪能啊,夫人的产业那么多,反正今夜是看不完了,不如明日再看。”
“我的产业和明氏比起来不过九牛一毛罢了,不过明日你恐怕也没空,我得回娘家看看。”
抚浓笑道:“那感情好啊,早知道江少傅才高八斗,正该让我们这些粗人去沾点文气,想来脑子能开窍些。”
江宛看她说得一本正经,打趣道:“你还不够聪明伶俐呀,若你还要嫌自己不开窍,这天下还有聪明人吗?”
抚浓笑:“夫人这是变着法子夸我呢,我心里高兴。”
江宛坐了一会儿,咬着微涩的柿子糖:“就是不知道余蘅在宫里怎么样了。”
余蘅啊,他坐在承平帝的书房里,一面品茶,一面看书,潇洒得很。
周相那老头子变着法子给他送了不少信,有提醒他当心皇帝发疯派人刺杀的,有暗示他国不可一日无主,而皇帝命不久矣的,还有一封最为露骨,说从小就知道他有经纬之才,非池中之物。
周相这是和席忘馁打的一个主意,指望他弑兄篡位呢。
周相特特赶来,与余蘅前后脚进宫的,生怕他被处死在宫里,只是承平帝铁了心要杀人,杀一个杀两个,也不在乎。
但余蘅并不怕,这还多亏了席忘馁给他留下的东西。
他原先一直想不明白承平帝何以不敢动安阳大长公主,现在他明白了。
他这个三哥从小就要面子,如今中了毒也要戴着花里胡哨的面具粉饰太平,若是叫天下人知道他这皇位来路不正,恐怕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既然席忘馁知道,那么安阳大长公主也应该知道,这恐怕就是承平帝忌惮安阳的原因。
余蘅在宇清殿里坐着,忽然觉得很好笑。
这座皇城好像不是用转头砌起来的,而是用谎言,为了活下去,没人敢说真话,没人敢放下戒心,人人都把明哲保身这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都说皇宫里的人呐,心狠凉薄,可怎么人人到了宫里都变成这种怪物了,大家进宫前也不都是坏人吧。
小时候他眼里看着,心里觉得这就是人间的规则。
后来太子哥哥带他出宫玩,他才知道,原来不是每个人都像皇宫里的人一样,大家也可以在大街上随意笑随意哭,老婆婆的橘子掉了,有三四个人要弯腰帮她捡。
他真喜欢宫外的生活,真喜欢宫外的人。
宫墙好像被人施了法,让里面的人都长出一层厚厚的面具来,人人都痛苦,人人都要活下去,所以人人都是刽子手。
杀朋友,杀姐妹,杀兄弟,杀父母。
余蘅不想举刀,可不举刀,怎么威吓想杀他的人,怎么格挡飞来的暗箭?
他做梦也想离开这个地方,他做梦也想放下手里的刀,哪怕是拿烧菜勺,拿绣花针,他都愿意。
可越是想要,这太平日子就离他越远。
“皇上,这杯酒里边是什么毒呀?”
承平帝带着精巧的金面具,一只眼上蒙着层白翳,阴沉地望过来,身后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太监,似乎余蘅不喝,就要让太监给他灌下去。
余蘅转着酒杯,高高举起手,把杯子砸在地上,瓷杯碎裂,瓷沫四溅,锋利的碎片撞在承平帝面具上,发出“叮”的一声。
余蘅:“先帝死的那一天,我跪在殿外,你在先帝床前伺候,马不停蹄地跟太监赶出了一份遗诏,那封遗诏上四印俱全,所以你敢说是先帝口述,太监代笔……”
“闭嘴!你闭嘴!”承平帝抬手,几个太监如狼似虎地朝余蘅扑来。
“余葑,你可想好了,我若出了事,你就要遗臭万年了。”
余蘅闪避着几个太监的拳脚,游刃有余。
承平帝不能自抑地哆嗦着,他不知道余蘅是不是真的有证据,他怕啊,当了皇帝以后,他不曾高枕无忧,最怕的就是伪造遗诏的事被公之于众。
余蘅的笃定吓住了他,惊恐之下,他甚至记不得自己已经将那封遗诏做得天衣无缝,只要没有切实证据,根本无法证明遗诏真伪。
“住手!”承平帝嘶吼道,他脸上的疮又开始痛了。
太监们停手。
承平帝看着余蘅,眼神极为怨毒。
余蘅处之淡然:“皇上,还是不要撕破脸了。”
“禄子。”承平帝喊。
禄公公立刻推门进来。
承平帝一甩袖子:“毒酒给他们。”
这些太监都听见了余蘅的话,留不得了。
余蘅意料之中,慢悠悠朝外走去,再没人敢拦他了。
出了宫,周相还在门口等着,一看他出来就迎上去。
老爷子拄着拐棍,走得颤颤巍巍,每一步都像要摔倒,余蘅却丝毫没有扶一把的意思,这老狐狸虽然总说自己有病,但这病最多也就三分真,他可听说了,承平帝中毒的这段日子,就属这位周老爷子蹦跶得最欢,还勾搭了江少傅,近来请了不少大小官员去江府探病。
“殿下。”周相行礼。
余蘅虚扶了一把:“相爷太客气了。”
“殿下,一切可好?”
“好着呢。”余蘅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这是不肯多聊啊。
周相心里叹了声,这昭王的反应可委实不在常理之中。
“殿下,看见老臣的车夫了吗?”周相追了两步。
余蘅观察一番:“腿瘸了。”
“都是轻履卫做的好事啊。”
这话落在妃焰耳朵里,就有些难听了。
不过这轻履卫的事确实很复杂,开始是在安阳大长公主手里立起来的,后来新帝登基,安阳把卫队交了出来,分为内外,昭王手里一直只有外卫,他离京后,外卫也被皇帝收了回去,眼下俨然成了皇上的鹰犬,在外为非作歹。
“如今轻履卫可不归我管。”余蘅直接上了马车。
“殿下……”
余蘅:“我另有要事,周相请回吧。”
周相并不恼:“殿下该知道,既然回来了,有些事便不由殿下了。”
第八十六章 探望
家里套了马车,江宛吃过早饭,就带着阿柔和蜻姐儿出门了。
两个小姑娘昨夜缠了她一晚,江宛精神不济,在路上便打了个盹。
这一盹的功夫,自然是容不得她做一场梦的,但迷蒙间,江宛好似回到了第一次回江府的时候,那时候她初到大梁,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祖父和弟弟面前露馅,被发现不是原装的江宛,所以心里很是焦虑,但是一见到祖父和弟弟,便从心里生出亲切来,好似今生不是亲人,前世也一定是。
一别累月,他们一定担心坏了。
江府那头,江宛已经派人去知会过,老爷子和江辞都是在家的。
只是江宛没想到,这么冷的天,他们会特意在门口等她。
江辞搀着老爷子站在大门前,一见马车,便急急向前,江宛见了,几乎是滚下了马车,她的眼泪刷地落下,擦也不知道擦,就冲到了老爷子跟前。
“祖父!”江宛喊了一声,拉住老爷子的手。
“傻丫头,久别重逢,是人生一大喜事,哭什么。”江老爷子抹掉她脸颊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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