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江宛喊了一声,拉住老爷子的手。
“傻丫头,久别重逢,是人生一大喜事,哭什么。”江老爷子抹掉她脸颊上的眼泪。
江宛抽噎道:“我也不知道。”
就是委屈,心里有好多好多的委屈,说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江宛用袖子擦眼泪,“祖父,都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江老爷子:“哪儿的话。”
江宛摇摇头,退开一步,深深福了下去。
第一次来江府,老爷子也在门口等她,说不愿被御史弹劾,非要按品级给她行礼。
江辞上前一步,一把扶起江宛,手上递了块手绢过去:“姐姐,快起来吧,咱们屋里说话。”
江宛看着江辞沉稳的表情,只觉得江辞人没长大多少,却老陈了许多,又是一阵心疼。
进了屋,各自坐下,江家的一老一少便开始盘问江宛了。
究竟为何失踪,何人带走了她,带走她所为何事,此事有几分凶险,可曾受伤,可曾受气,可曾生病,赶路可辛苦,吃得可习惯,睡得可安稳。
简直有千百个问题要答,江宛头都大了。
因江辞在,她把能说的都说了,至于北地交战之事,却一概未提,只说是受了霍娘子救济,一直留在浚州,至于为何消瘦,大抵是因为当地饭菜不合口味,又忧心战事的缘故。
她半真半假,江辞倒是信了,江老爷子知道内情,却不好打发。
待说得差不多了,江老爷子就叫江辞领着两个妹妹去玩,关了书房门,与江宛说起正事来。
如今江老爷子跟周相走动频繁,他想问江宛的,自然也跟余蘅有关。
总而言之,皇帝没救了,二皇子八岁,三皇子七岁,四皇子五岁,呆板的呆板,贪玩的贪玩,还有一个压根不懂事,岂能担当大任。
为了家国天下,这个担子最终还是落在余蘅身上最为稳妥。
周相和江老爷子这些日子忙碌,就是为了在昭王回京前,替昭王铺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周相以为自己是宵衣旰食为天下计,所以在承平帝面前腰板也挺得直,不过,他错料了昭王——昭王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江老爷子问的就是这个。
“依你看,他是真无意,还是假无心。”
江宛:“他大抵是真心不愿意的。”
“那他就不该回来,”江老爷子皱眉,“他一踏进汴京,就由不得他说愿不愿意了。你也知道,周相与我虽属意于他,但大半还是忖度了小青山那位的意思。”
“安阳大长公主?”
安阳这盘棋真是越发下得扑朔迷离了。
江老爷子沉默一会儿,便开始关心江宛的身体,又让敬墨开库房,给江宛挑了好些药材带走。
江宛留下吃了午饭,席间大家聊起圆哥儿。
江宛笑道:“圆哥儿如今在利州大舅舅那里住着,利州是江南水乡,气候养人,改明儿我把阿柔和蜻姐儿都带去玩。”
老爷子也清楚把圆哥儿送去利州之事,于是搭了句话:“岑敬此人为官清廉,年年考评都是甲等,圆哥儿跟着他,不会错的。”
大家一起回忆了些圆哥儿的事,这顿饭也就散了。
阿柔和蜻姐儿还要跟着江辞上半日课,所以江宛先回府了。
马车上,抚浓问:“夫人怎么不多待一会儿?”
“孩子要上课,祖父要午睡,总不好劳他老人家强打精神招待我,还是先回家吧,来日方长。”江宛笑道。
抚浓点头,掀开帘子去看街景:“今日腊月十五,按浚州的风俗,是要拜玉帝的。”
江宛道:“那就先去平安街买点糕饼蜜饯,然后就打道回府拜玉帝去。”
“夫人,平安街就是这条街吗?”
“不是,平安街直通御街,不算热闹,却也不算冷清,街上的铺子多是达官贵人家的女眷所开,尤其是糕点蜜饯,都是各府不外传的方子,所以口味极佳,我最喜欢蜜麦坊的各式酥饼,说起来就叫我咽口水了。”
江宛说着,心道真是世事无常,还记得刚进京时,她对什么都是两眼一抹黑,连平安街怎么写都不知道,竟有一天,她也能给别人科普汴京的风土人情了。
说说笑笑,马车一停。
抚浓问:“可是到了?”
绛烟道:“夫人,咱们碰上殿下了。”
这么巧?
估计是绛烟故意让她撞上余蘅了。
既遇上了,也该打个招呼。
江宛示意抚浓掀开车帘,马车相错,余蘅早推开了小窗。
江宛抬头,便直直望尽他眼底。
他看起来很难过。
江宛问:“昨夜宫中,皇上为难你了?”
余蘅在点头与摇头间,选择了点头。
江宛果然气愤:“这可太欺负人了,纵然他是皇帝,也不该这么不讲理。”
倒是一味维护他。
余蘅心头泛起暖意:“也没什么,左右没受伤。”
江宛道:“你这是打哪儿来,莫不是在宫里过了一夜?”
余蘅摇头:“我从王府出来。”
“那不耽误你了,你去忙吧。”江宛道。
余蘅却忽然说:“我想去祭拜我生母,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第八十七章 不见
江宛自然是答应了的。
不光答应了,还稀里糊涂被扶上了余蘅的车。
余蘅说她的车太打眼,可江宛也没觉得余蘅的车不打眼。
总之上都上了,余蘅又拿出了七色果脯攒盒,泡好了清茶,又让妃焰送上来一匣子蜜麦坊的酥饼还有一匣子秋糯阁的糕点。
江宛看着自己面前的小几被摆得满满当当,越发觉得余蘅是早有预谋。
抚浓用小银匕将一块芝麻酥饼一分为四,放在白瓷碟上捧给江宛,另附了一把精致的银叉子。
江宛接过碟子,用叉子把小块酥饼送进嘴里,边吃边琢磨,今日十五,非年非节,余蘅为何挑今日去祭拜生母?他是十一月的生辰,眼下也并非是他生母忌日……
除非他从没有去拜祭,又最近才知道生母埋骨之处,所以才一回京,就着急去祭拜。
余蘅今日穿了一身象牙色的圆领袍子,他的脸色却比衣衫还要白上三分,浓黑的睫毛压下眼波,显出一点散漫的忧愁来。
江宛叉起一块酥饼,用碟子接着,送到余蘅嘴边:“吃吗?”
浓甜的芝麻香在鼻尖漫开,余蘅惊讶地看了一眼江宛。
江宛浅笑回望:“张嘴。”
余蘅张嘴,江宛眼疾手快,一把将芝麻馅儿的甜酥饼塞进余蘅嘴里。
余蘅一愣,才慢慢开始咀嚼。
“好吃吧。”江宛问。
余蘅满口香甜,点了点头:“好吃。”
他的视线落在江宛面上,他生得好,一双眼里天生三分情意,随意一眼,也透着股认真的端详,又似有千百的喜欢。
只是今日,这喜欢并不是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
江宛看他把那块甜酥饼咽下去,才松了口气。
余蘅今日透着股萧索之气,又是一身白,像是冰雪捏成的美人,连人气儿也微薄,仿若太阳一照,便要化了。
江宛尝着酥饼好吃,便想让余蘅也尝一尝,叫这仙子一样人物尝点凡俗味道,也对人间多两分眷恋。
马车停在了小桐山山脚。
“山上有座白砚庵,我生母的骨灰便被存放在那里。”余蘅道。
江宛点头。
余蘅道:“我给你准备了竹桥。”
果然早有预谋。
“我不坐。”江宛道。
余蘅笑着看她:“想上山,恐怕要走小半个时辰。”
“我能走,”江宛皱眉,“走不动就叫人背我。”
余蘅颔首:“也可。”
抚浓笑道:“我走得动,我背夫人。”
余蘅:“那你留在山下吧。”
抚浓:“?”
但抚浓的确只能留下,因为明面上余蘅也没带护卫上去。
山间小路曲曲折折,江宛忍着没叫苦,闷头跟着余蘅向前。
只是石阶并不平整,江宛虽已经特别留心,但还是被绊了一下,险些扑倒在地。
余蘅扶了她一把,似是才回过神,抱歉道:“我忘了山路不好走。”
江宛提着裙子,惊魂未定,傻乎乎道:“那该怎么办?”
“我背你。”余蘅解了斗篷,
江宛抱着他的斗篷,看他耳根子泛红,故意道:“那你蹲下吧。”
余蘅便矮身下去,江宛见私下无人,也就伏在了他背上。
山道静谧,唯有风逐叶的一点响动。
江宛觉得太静了,便问:“那是什么树?”
余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无患子。”
江宛其实是认得的,却要问:“无患子有什么用?”
余蘅便认认真真答她。
过一会儿,江宛再问一回,余蘅再答一回,这么循环往复,不知不觉,也就到了山顶,能看见树丛掩映下的小庙了。
奇怪,江宛的声音在耳边一阵阵的,余蘅却觉得心里的焦火全灭了,只剩一片宁静。
余蘅蓦地开口:“一会儿到了,你可会拜她?”
“既然跟你来了,自然是要拜一拜的。”江宛道。
余蘅刚要再说些什么,江宛说:“这一路辛苦你了,快把我放下来吧。”
江宛脚底一沾地,便觉得痛,想来是磨出了水泡,但也不是不能忍。
余蘅的斗篷被她抱了一路,都焐热了。
“你转过身去,”江宛抖开斗篷,“我替你穿上斗篷。”
说是穿,江宛把斗篷披到余蘅身上也就算了。
“庵堂就在前方,我们过去吧。”她先走一步。
余蘅扣好扣子,系好系带,方才跟上去。
如今冬深,庵堂前冷落得紧,余蘅推了门,院子里只有一个罩了半边的水缸,未见一个尼姑。
“有人吗?”江宛问。
这才听见动静,从罩房里走出个十三四的小尼姑来,胖得不见眼,灰袄子紧紧绷在身上,警惕地问:“你们是谁?”
江宛看向余蘅,余蘅对那尼姑行礼。
“问小师傅安,我等是来祭拜姨母的。”余蘅道,“我那姨母少年守寡,没有后人拜祭,家里便将她的牌位送到了贵庵的春慈堂受些香火,年节快到了,今日特来给姨母上一炷香。”
他生得漂亮,纵然不说话也能从小尼姑那里赚得三分面子,如今说话有礼好听,小尼姑自然被他哄住,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似公子般有心的可不多了,春慈堂就在后头,有个夫人捐了个大牌匾,你们往后走就能看见了,只可惜师太让我守着门,我走不了,不能亲自带你们过去。”
“多谢小师傅指点。”余蘅施礼。
二人便顺着那尼姑指的路,朝后寻去,果然,才走几步,便见一个金光闪闪的匾额,不知是哪家大户捐的。
春慈堂前无人守着,他们顺利推开了门。
虽打扫得还算干净,但陈列的牌位还是散出朽木的味道,屋里不见风,霉味混着烂掉的贡品味道,极为难闻。
余蘅却好似感觉不到,他站在牌位前,一个个辨认着。
过了一会儿,他失魂落魄道:“没有。”
怎么会没有?莫非霍容棋告诉他的是假消息?
余蘅又挨个看了一遍,可这些牌位上确凿没有一个姓刘的。
江宛帮不上忙,只好站着等他,在等待时,江宛忽然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似乎是从屋子中央的佛龛里传出来的。
第八十八掌 血咒
既然发现佛龛有异,江宛自然要查看一番。
这个佛龛是木头雕的,是个宫殿样式的佛龛,其中放着一个石头佛像。
这佛龛制式粗糙,石像雕工拙劣,却被放在屋子正中间,委实有点奇怪。
江宛想着,便蹲下细看,看着看着,便觉得石头佛像似乎和底座间有条缝,她上手去摸,这佛像有些松动,她顺着劲一转,并没有出现什么密室,只听见嘎嘣一声响。
这个佛像既然可以旋转,一定是个机关,江宛四处看了看,最终伸手敲了敲佛龛下的地砖。
“空的!”
佛龛连着地砖,余蘅一只手就拎了起来,地砖被搬开,露出一条地道来。
血腥味骤然浓郁起来。
江宛看着那条黑黢黢的地道,心里奇怪,这庵堂莫非还做杀人越货的勾当?
余蘅看着江宛:“我先下去。”
他吹亮火折子,先踏了进去,
江宛从供桌上拿了个亮着的烛台,也跟了下去。
石阶陡峭,她走得慢了些。
血腥味越来越重,江宛心中不免有些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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