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却温和起来:“那他到底在帮我什么?”
江宛问:“殿下,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安阳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大约是在想,眼前这个蠢蛋难道以为她比我自己还了解我吗?
是刚才的药膳里下了让人失智的药,才让这个蠢蛋变得更蠢了吗?
安阳担忧地看了江宛一眼。
江宛简直窒息。
“安阳大长公主,崇贤公主,你是被太祖抱在膝上长大的,你的抱负不逊于你的祖父,你的父亲,你的兄长,你姓余,你真的能安心看着天下被搅得生灵涂炭吗?”
江宛:“九泉之下,你有何颜面去见太祖?”
“你在质问我。”
“席忘馁机关算尽,殿下,你说得对,他是前朝禅帝之后,你们之间是血海深仇,可他死前还在奔忙,替你们余家的天下奔忙,他也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好人,他做这一切无非是为了你罢了。”江宛道,“为了你闭眼的时候不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江宛抓起信纸,就要走。
想了想,又把信纸放下了,头也没回跑了出去。
可能是她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
安阳挑眉:“我竟被人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通。”
第一百零四章 死亡
江宛扶着膝盖粗喘:“你敢信吗?我竟劈头盖脸地教训了殿下一通!”
朱羡匆匆跟上她,拿着斗篷,弯腰问:“夫人,你没事吧。”
江宛直起腰,一脸严肃:“现在是没事,就是恐怕活不过今晚了。”
朱羡一愣。
江宛嘻嘻笑了:“逗你的。”
就算活不过今晚也无所谓,她能说自己想说的,做自己想做的,才算没有白活。
“走吧,”江宛笑道,“既然时间不多,我要再吃两块白玉蜜奶糕,你不许拦我,我要做个饱死鬼。”
抚浓劝道:“夫人,刚用过午膳……”
江宛捂着肚子:“我没吃饱。”
朱羡:“……”
“跑了?”安阳问。
将江宛和朱羡的对话听了个囫囵的史音道:“说活不过今夜,要回去吃两块白玉蜜奶糕压压惊。”
“那我的肚量也太小了。”安阳仿佛被逗笑了,“她也只有这点出息了。”
史音:“殿下,不必将江宛的话放在心上,她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
“你就这么喜欢她,怕我断了她的白玉蜜奶糕?”
安阳难得开了个玩笑。
史音笑道:“不知者不畏。”
安阳没有再说话。
她面容仍说不上苍老,眼里却实在透出股暮气。
史音仍记得,十五年前策划这场报复时,安阳眼中野心勃勃的光芒。
所以安阳一问她“可愿与我同行”,她就立刻答应了。
她知道安阳能让天下震动。
可渐渐的,安阳就不再关心戏台上在唱什么戏了。
也许江宛说得对,殿下骨子里仍是“愿得此身长报国”。
厌世也好,灭世也罢,或许只是因为终于发现力有不逮,没法救世。
安阳起身,走到窗前:“明日是个好日子,恐怕有大事发生了。”
史音收拾江宛扔在桌上的信纸:“殿下,这信……”
“烧了吧。”
安阳终究还是没看信一眼,终究还是怨怪席忘馁没有站在她这一边。
但席忘馁也许也早就料到了,才把这封信给了江宛,而江宛也没有辜负他的期盼,直接用嘴把他的心意说得明明白白。
至少让安阳知道,世上并非无人爱她,席忘馁就很爱她,爱她爱到为她去死。
对于席忘馁来说,起初爱她,是希望她一切顺意,后来爱她,是为了她能不后悔。
她知道或不知道,此生能为她做一回痴情种,已然值得了。
“你真的要死了吗?”牧仁问。
孩子的天真永远这么伤人。
席先生点了点头,侧过脸朝痰盂里咳出一口血。
回阗的大巫医正摇着铃铛在他床边跳祝舞,向神明乞求,延长他的寿命。
浓郁的药草味道和色彩奇异的烟雾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席先生被呛得咳嗽一声,不太确定巫医到底是不是想让他死得更快些,毕竟在回阗,人们警惕北戎人,也同样警惕汉人。
尽管他一直以帮助者的身份出现,但非其族类,总是要受一些排斥。
牧仁在他床边坐了很久,这也是巫医要求的,要亲人待在离病人最近的地方,神明才会降下恩惠。
可他在这里无亲无故,最亲近的也就是勉强算他学生的牧仁了。
牧仁表现得太淡定,让席先生早先准备的台词都用不上。
总不好劝牧仁不要悲伤,毕竟牧仁没有一滴眼泪。
可巫医整整跳了半个时辰后,席先生发现牧仁还是坐着,姿势根本换过。
瞧,他事先准备的那番安慰人的话,总算可以说了。
就在张口之际,牧仁似乎猜到他的打算,忽然问:“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毒入脏腑,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痛,却仿佛也没有听见这句话时痛。
好像也就是这个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要死了。
明明每日都在算着撒手人寰的日子,真到了要告别的时刻,却没有想象中潇洒。
他是有遗憾的,他当然是有遗憾的。
他遗憾不能再吃一次家乡的刘记香煎五丝肠,也遗憾十年不曾回家探望席家的养父母,他遗憾不曾还钱给在寒冬腊月送了一碗面给他的婆婆,也遗憾不曾看尽这世上风光,他遗憾没能亲口告诉安阳他的心意,也遗憾他和安阳相处的日子太少。
他实在有太多遗憾了。
但这种遗憾,都是因为他实在太喜欢安阳了。
为了安阳,他心甘情愿。
可若是说没有,难免辜负了牧仁问这句话。
“不算遗憾,但我的确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吧。”
“将我火化,把我的遗骨送回大梁。”
“埋在哪儿?”
“交给江宛,她会明白的。”
巫医的歌声还在继续,那是一种奇妙的吟唱声,像在诉说一个故事,席先生会说回阗语,但这无疑是更古老的某种语言,或者是只有巫才能掌握的语言,他听不懂。
铃声空灵,歌声浑厚,席先生听着听着,眼睛就渐渐闭上了。
疼痛暂时离去,这是席先生多日来第一次毫无痛苦地入睡。
又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停止,牧仁站起来,看向大巫医。
巫医带着草叶编织面具,仰着头,似乎在聆听神的旨意。
牧仁耐心地等待着,巫医看着他,摇了摇头。
“春天就要来了,”巫医说,“有些人看不见春天了。”
今夜,在美梦后,席先生吐血不止。
牧仁又问了一遍,他是否还有遗憾。
席先生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张着嘴,艰难道:
“勿忘盟约。”
牧仁握住他的手:“你放心。”
这时,千里之外的小青山中,鬼使神差般,江宛打了个哆嗦,莫名想起席先生。
今日一番对话后,江宛深觉得安阳这人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无论席先生的本意是不是为了她,在她看来,只要违逆,就该死。
那封信,安阳恐怕也是不会看的。
席先生未必觉得安阳想天下太平,只是不想安阳背上颠覆天下的罪孽吧。
要是没有席先生的努力,北地绝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窗外,月光皎洁。
今夜的月亮尚可同看,可明年河边新发的草叶,有些人却看不见了。
太后薨了。
第一百零五章 大戏
腊月二十五日丑时,太后病逝于慈尧宫,承平帝悲痛欲绝,毒发昏迷。
卯时,天下皆知。
余蘅舒了口气,看向妃焰:“取我剑来。”
此时,周相串联百官,已跪在正胜门外。
队伍里,申南溪悄悄打了个哈欠,在人群中搜寻好友何望孝的身影。
官员们陆续都来了,他家离正胜门太近,他到得也早,跪得也前,其实他也不晓得大家为何来跪,只知道是周相先来的,路过的官员见了,一个通知一个,都你追我赶来跪了。
官场就是这样,一个跪了,大家都必须跪。
申南溪跪得早,自然煎熬,可别人却羡慕他位置靠前。
申南溪回头一看,见跪在身后的就是户部同僚,连忙小声道:“颜大人,你也来了。”
颜昼抬头看是他:“别提了,你也是周亓在叫来的吧。”
“是啊,周大人说正胜门十万火急,我就赶来了,本来以为是陛下今日开朝会,没想到大家都在这儿干跪着。”
“咳咳。”边上翰林院的李大人听不下去了。
申南溪此人可不知道什么叫尴尬,直接问:“李大人,你可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李大人一抬头,竟见周围人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显然,像申南溪这样的傻子还有不少。
李大人:算我倒霉!
“太后过世,陛下悲恸,生死一线。”
“啊?”
“竟是如此?”
李大人周围响起各种感叹声。
李大人低头:倒霉倒霉倒霉!
一个人说话了,大家都开始交头接耳。
申南溪见气氛松散,悄悄站了起来,准备去找好友。就何望孝那个笨脑子,肯定还不知道内情。
申南溪躬着腰走到人群外围,不停在队伍里搜寻好友的身影。
可从队伍最前头找到队伍最后头,也没看见何望孝。
该不会没人去通知这小子吧……
他们水司的麦郎中是疯了吗?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还在家里睡大觉。
申南溪直起腰,又朝来路看去,辉煌霞光中,有人着重铠骑马而来。
看清来人前,申南溪:“谁啊,这么大的排场?”
看清来人后,申南溪扑通跪下了。
昭王!竟然是昭王!
高头大马略过他,一路溜达到队伍最前方,昭王下马,目光锐利,扫视全场:“陛下病重,人心浮动,本王特来护驾,请诸位大人不必惊慌。”
诸位大人还能怎么想,也不能说你来了,我们才开始惊慌了。
很快,更多马蹄声和脚步声响起,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几乎瞬间就被围了起来。
现在,申南溪前方是屯田司的布大人,这位大人最出名的就是能混日子,二十年前是屯田司的员外郎,二十年后还是屯田司的员外郎。
申南溪听见布大人叹了口气:“这要真成了玄武门,我就该把早上那碗鸡丝粥喝完才来。”
申南溪心道,若是你再晚些来,恐怕就要比昭王来得还晚了。
左前方则是到了衙门先打坐焚香的谈大人,别人不忙的时候,他在打坐,别人忙的时候,他还在打坐,因为亲舅舅姓周,周相的周,所以考评永远是良。
右前方是六部有名的“死要钱”年大人,这人去岁被调到刑部,最大的特点就是身上挂着一个西洋传来的表,到点就走,从来不在衙门多待一刻,休沐日有了再大的案子也不会去衙门。
好家伙,来得晚的官员都是公认的大梁蛀虫。
申南溪低头看了眼官服,痛惜地想,要不是为了找何望孝,他怎么会沦落到与这些“蛀虫”为伍。
控制现场的都是余蘅的私卫,因都见过血,所以把守城门的金吾卫都比成了软脚虾。
申南溪叹了口气,这些金吾卫不行啊。
这时,宫门打开,一个小太监走了出来。
余蘅回头:“满黍公公。”
太监行礼:“昭王殿下。”
周相拄着拐杖,踉跄着站了起来:“陛下如何?”
满黍道:“如今周太医正在为陛下施针。”
只这一句,便没了。
大家也就明白了。
满黍又道:“皇后娘娘口谕,如今天寒,各位大人还是先请回吧,如今陛下正在皇后娘娘宫中,由太医们诊治,诸位大人跪在此处,也无济于事。”
周相:“娘娘仁厚,只是老臣不曾听到陛下平安的消息,始终心中难安。”
大家都安静得很,所以申南溪在队伍末尾,也能隐隐约约听见前方的声音。
那太监说,要先回去请示皇后。
如今昭王没走,周相没走,大家自然也不会动。
过了一会儿,昭王说:“诸位大人中不乏年老体弱者,不如还是站起来等吧。”
话音刚落,申南溪就看见前方的布大人嗖地站起来了。
布大人身边一左一右,也都站起来了。
只能说,不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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