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替她擦眼泪。
就这么会儿的功夫,圆哥儿却已经等不及了,江宛听他在外头一个劲儿问:“娘亲呢?娘亲去哪儿了?”
人不大,气焰还挺嚣张。
偏蜻姐儿就爱学她哥哥,也用嫩嫩的小嗓子跟着说:“娘亲,哪儿?”
夏珠可应付不来孩子,于是直接道:“夫人在里间,少爷自己找她去吧。”
圆哥儿便砰地撞了进来。
他大喊:“娘亲!”
江宛被吓了一跳。
她被吓着了,怀里的小姑娘却止住了哭,好奇地看了过去。
一对视,圆哥儿的两条眉毛顿时皱在了一起,气呼呼地指着郭柔:“她是谁!”
“为何睡娘亲的床!为何在娘亲怀里!”
“娘亲为什么陪着她!”
他也就是气急了,说话才利索些。
江宛对他招手。
再一看,还有个小的正扶着门框呢。
蜻姐儿近来是愈发爱走路了。
“蜻姐儿也来,认识一下小姐姐好不好?”
圆哥儿的手交叉在胸前,气鼓鼓的,一扭脸见蜻姐儿要走过来,又鼓着脸过去牵她:“妹妹,小心一点点。”
蜻姐儿眨巴着水润润的眼睛,跟哥哥说悄悄话:“哥哥,谁?”
“不知道是谁。”
“娘亲,喜欢?”她歪头看圆哥儿。
圆哥儿大声喊:“娘亲只喜欢我!”
蜻姐儿指着江宛:“娘亲,抱,姐姐。”
几句话下来,圆哥儿更生气了。
“你下来!”他指着阿柔。
阿柔在家里似乎也是受宠的,坐在江宛怀里,自觉有了底气:“我不下!”
江宛眼看着事情越闹越大了,忙对阿柔道:“柔柔,我想站起来,你先坐在床上,好不好?”
柔柔的泪珠子还挂在脸上,表情却神气活现的:“我下来可以,但你不许抱他。”
江宛也不哄她:“这可不行,圆哥儿是我最喜欢的宝贝,我可不舍得不抱。”
她这么一说,郭柔低头一想,反而觉得可以接受。
她便从江宛膝上爬到了床上,自己坐着了。
江宛便对圆哥儿张开手,撒娇道:“蜻姐儿和圆哥儿来抱抱娘亲吧。”
圆哥儿知道现在可不是他眼馋娘亲抱了别人的时候,如今是娘亲求着要抱他了,于是便摆起谱来,撅着嘴,昂着头,牵着蜻姐儿,动也不动。
蜻姐儿却不乐意看傻哥哥抖威风,自己朝江宛扑过去:“娘亲。”
江宛忙上前几步抱住她,顺便亲了亲她的脸颊:“蜻姐儿,娘亲的小宝贝。”
“那我呢?”圆哥儿忍不住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江宛蹲下,也把他抱起来:“圆哥儿是我的大宝贝,蜻姐儿是我的小宝贝。”
她的力气,也只够叫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得不把两个孩子放下来了。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想给几个孩子介绍着彼此认识一下。
而此时的窗外,余蘅已经站了良久。
本想悄无声息地走,却又莫名站住了脚。
林护卫有些茫然地陪他站着。
也不知陪了多久,余蘅才抬脚走了。
因昭王换了身护卫衣裳,故而在府中进出也不会太惹人注意,不过护卫到底是来保护江宛的,所以才挑了正屋后头的这条路走,不想还看了出戏。
林护卫将余蘅送出府后,本欲等马车走了,便去江宛跟前回话。
不想,余蘅却没急着离开,反而问:“她与儿子似乎相处得不错?”
“是。”林护卫也没别的能说的。
朝阳散出的金光落在他面上,更显得他面容英挺。
他却露出个不以为然的笑来,细看去,似乎还含着丝讥嘲。
余蘅还是没坐马车,而是翻身上了马。
……
江宛和两个孩子吃完早饭后,就把圆哥儿送去上课了。
她带着蜻姐儿和阿柔玩了一会儿,心中却琢磨着事儿。
她已遣了人去郭家庄给郭柔的父亲报信,准备等郭父到了,便把郭柔送回去。
而眼下,她却想问问阿柔到底是怎么被人拐进了青楼里,可又怕问得太直白了,倒叫阿柔又想起那些污糟的事来。
可不问,未准儿日后还会有其他小女孩受害,江宛心中难安。
江宛支走蜻姐儿,牵着阿柔去廊下逗鹦鹉,见阿柔正笑着,便想此刻起个话头,引她说说。
就在这时,江宛忽地面色一白,只觉得腹痛如刀绞。
第八十二章 癸水
江宛痛得额头冒冷汗,为了不吓到孩子,先笑着让夏珠带着阿柔去花园里玩了。
目送着她们的背影,江宛按着小腹,忽然觉得这感觉竟然很熟悉。
梨枝见她面色发白,忙问:“夫人是不是小日子到了。”
小日子?
“应该是……”江宛不死心地问,“我的小日子一直都这么疼吗?”
梨枝:“夫人的小日子一贯是不准的,这回就隔了两个多月了,至于疼,大抵也是很疼的。”
江宛也顾不上细问,当即气若游丝地伸了手:“你扶我去床上躺一会儿。”
这时,林护卫过来了。
他本想请见,却一眼看见江宛面如金纸,摇摇欲坠地靠在了丫鬟身上,一只手还捂着小腹。
他忙冲了过来,急切地问:“夫人是不是中毒了?”
这问得……可叫人怎么答才好呢。
梨枝猛地憋红了脸,讷讷说不出话来。
“不是,”江宛对他摆摆手,“你别管了。”
梨枝忙扶了她进屋。
林护卫看着她们二人,茫然地挠了挠头。
梨枝把江宛扶到床边:“奴婢即刻去煮红糖茶来,月事带一贯是桃枝收着的,夫人恐要等一会儿。”
“不着急,你先去吧。”
江宛捧着肚子在床上躺下,背后已经全被汗湿了。
梨枝很快送来了红糖水,江宛喝下了后,稍稍舒服了些,可还是痛,腰也痛,头也痛,连牙都恨不得跟着肿胀起来,但是最疼的还是小肚子,简直像肚子关了只爪子尖锐的疯猫,又咬又挠,一刻不安生。
江宛躺在床上,觉得人生从没有这么灰暗过。
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她也什么都吃不下。
午后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她又痛得醒过来。
梨枝一直守在她身边,见她睁了眼,忙问:“夫人要不要喝点水?”
江宛点头。
梨枝便将她扶着坐起,拿了汤匙给她喂水。
这要是从前江宛被这样伺候,一定觉得极为别扭。
可今时不比往日,她如今委实是半死不活的了。
江宛喝了两口水,就不想喝了,便抬了抬手。
梨枝放下瓷碗:“夫人可愿再睡会儿?”
“不想睡了,”江宛忽地想起一事,“对了,去郭家庄的人回来没有?”
“陈万两已经回来了,本欲来向夫人请安,因夫人睡着,奴婢便做主拒了,但也细细问过。”梨枝道。
她说着,将另一边帘子也挂了起来。
“陈万两说他是巳时到的郭家庄,一路打听着谁家丢了女儿,便找到了郭大虎家,他上前敲门,却无人应门,邻人说自小姑娘丢后,这郭大虎便再没回来过。”
“从没回去过?”江宛反问。
这可有些麻烦了。
可别女儿找到了,爹却丢了。
“你把春鸢叫来,我再问问她。”江宛面色凝重。
她本就心烦意乱的,眼下更是觉得添了桩大麻烦,偏也只往悲观的方向考虑,一时间只觉得小阿柔要成孤儿了。
梨枝看得明白,便笑语晏晏道:“夫人且放宽心吧,春鸢正在厨下给夫人看着粥,夫人中午什么都没用,准备着等夫人醒了便端上来的,想着这时候便该来了。”
果不其然,说曹操曹操到,春鸢端着托盘进来了。
“这不就来了。”梨枝含笑道。
她生得清秀温婉,此时笑意温软的模样极为可人,连带着江宛的郁闷也消散了些。
春鸢对梨枝投去个疑问的眼神,又对江宛道:“正温了一盏粥,一听夫人醒了,便端来了,配了厨下高妈妈腌的萝卜。”
江宛看了一眼,却有些意兴阑珊。
梨枝道:“这道萝卜是极爽口的,夫人上回吃了还赞了好几句。”
“先不吃了,”江宛根本觉不出饿来,只看着春鸢道,“你昨日遇见的那个郭大虎,你可知道他往哪一处去了,我遣人去找,邻居却说他根本没回过家。”
春鸢给梨枝使了个眼色,梨枝心领神会,忙给她让了位置。
春鸢端起粥来,坐在床沿:“夫人先吃一口吧,也容奴婢细想想。”
江宛见她坚持,便抿了一口。
春鸢见她吃了,又用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江宛便又吃了一口。
这么一口一口,一碗粥便见了底。
春鸢放下碗,将帕子递给江宛。
江宛擦了嘴,又漱了口,放下帕子:“现在能说了吧?”
春鸢:“夫人若想知道他的行踪,还是叫护卫去查吧,奴婢那日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他后,便分道扬镳,不曾问他想去何处,兴许是去衙门了也未可知。”
江宛:“那你去问问林护卫能不能帮着找找,那小姑娘委实也太可怜了。”
春鸢应是,便退下了。
江宛想自己待一会儿,于是也叫梨枝下去了。
她躺在床上,忍着一阵阵袭来的疼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委实太过漫长了。
……
圆哥儿下了学就来看她,不知梨枝是怎么哄的他,小娃娃本来泪汪汪的要哭,又硬是忍了回去。
“娘亲,你还疼不疼?”
江宛笑着拉了拉他的手:“还有一点点疼,但是没关系,娘亲会好好喝药的。”
“那娘亲,要快好起来。”
“好,娘亲知道了。”江宛握了握圆哥儿的手,“现在饿不饿?”
圆哥儿点点头,一滴泪被甩了下来,停在圆嘟嘟的脸颊上。
江宛看得心疼:“圆哥儿,快去吃饭吧。”
“娘亲怎么办呢?”
“娘亲吃过了。”江宛想着下午喝的半碗粥,抬手摸替他揩去脸上的泪珠子,“娘亲的心肝小宝贝,要记得好好吃饭。”
等圆哥儿被带下去了,江宛强撑着的精气神便散了,她缩回被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梨枝担忧道:“要不还是叫大夫来看看?”
“不想喝药。”江宛道。
不想受两份儿罪。
江宛微阖着眼:“我从前真的也这么痛吗?”
梨枝点头:“想来是的,每回小日子,夫人都不大爱动弹,有一回老夫人非要夫人去给她看着药,夫人才看了会儿炉子,便晕了过去,那时候我和桃枝还说,夫人总算是学聪明了,晓得和二夫人似的躲懒,后来才知道,夫人是真的疼晕了。”
第八十三章 素娥
江宛皱眉:“我竟是因生圆哥儿才会受这种罪?”
梨枝:“生了圆哥儿以后,夫人的癸水便一直不大爽利,有时候二三个月才来一回,听院里服侍最久的素娥姐姐说,夫人从前虽有些体寒,却也不至于如此,不过女人生孩子便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子总有损伤。”
江宛叹了口气。
要是能用这疼换来一个圆哥儿,也不是不值得。
江宛:“你多说些话吧,不论是什么,别叫我一直想着这疼。”
梨枝:“夫人想听什么?”
江宛:“就说说我吧,说说从前在池州的日子。”
梨枝略一沉吟,决定挑些好的说,便道:“在池州时,夫人只得住一个小院子,圆哥儿也整日被拘在院子里,不比现在活泼,那时候夫人少言寡语的,却也总惦记着让圆哥儿高兴,于是领着奴婢们给圆哥儿在樟树上绑了个秋千,却不想桃枝个小妮子被人骗了,跟小厮换来的却是松垮的烂绳子,她一坐上去,绳子便断了,摔得她鼻涕都出来了。”
江宛跟着笑起来。
梨枝继续道:“素娥姐姐手艺最好,可惜去年被二夫人做主,放出去嫁人了,也不知过得如何了,夫人从前最爱喝她做的撷春汤。”
江宛:“什么是撷春汤?”
梨枝回忆着:“这可是素娥姐姐的秘方,奴婢只晓得要用嫩嫩的菜心来煮,那时奴婢去厨房换的菜都蔫蔫的,也就菜心能吃,未料得素娥姐姐却有点石成金的本事,能将素汤做得那样鲜美。”
那汤大抵是真的好喝,如今不少吃不少穿的,梨枝想起来了,竟还要咽口水。
但是再想到主仆几个缩在小院子分一碗素汤,江宛便有些唏嘘起来。
江宛:“倒真是苦日子。”
“再想起来,却也不觉得那么苦,”梨枝有些怀念道,“那时院里也没有什么小厨房,只有两个用来煎茶的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