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哪里有那个本事,且连笔都握不稳呢。”
话是这样讲,春鸢欢喜的笑却是遮不住的。
江宛对她招手。
今日倒真是意外之喜。
天知道她一开始只准备让春鸢背着小包袱假装被赶出了府。
江宛:“那你去和陈护卫几个打个招呼,请他帮忙,只是,若是最后要我来救你,你又怎么知道我何时出宫?”
春鸢心里却早有安排:“这虽有些难办,只是我们可以先派人在宫门口看着,一见夫人,便抄近路回来报信,陈护卫几个身上有功夫,脚程应该不慢,人回来了,我这边就开演,夫人的马车也能刻意走得慢一些,打个时间差,容我们演完这场戏。”
江宛:“这倒也可以,反正只要打起来了,我早到一些也没什么,不过,你最好叫陈护卫装扮些,把脸涂黑些,粘些胡子什么,别后头被人认出来了。”
“这个夫人放心。”春鸢抿嘴一笑,却又有些忧虑道,“奴婢这里倒是简单,只是夫人进宫如何周旋,就有些难了。”
江宛笑着看她一眼:“这时候不觉得我惊世骇俗了?”
春鸢摇头:“夫人这么做都是有道理的。”
“听起来倒像桃枝的口气。”江宛调侃了她一句。
但一低头,看着纸上那个不怎么圆的圆圈时,江宛的面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倒不该让秦嬷嬷那么早便离开,否则今日大可以问问进宫可有什么忌讳。
如今两眼一抹黑,倒是很难办。
不过她到底还有个祖父可以问问。
江老爷子这半辈子,肚里不知道装了多少宫闱秘事,只恨无人倾诉。
江宛愿意听他说,老爷子不知道有多欢喜,毕竟他的积年老友杨柏源可是个为人耿直的,老爷子每次想找他说点旁人的闲话,杨学士便要一句“背后莫言人是非”甩出来。
叫江老爷子憋屈极了。
他们用过晚膳后就开始谈,直谈到月上柳梢,因江宛明日还要进宫,必得养足了精神才好,江老爷子才住了口。
回去后,江宛也没闲着,而是将老爷子所说的东西全都梳理了一遍,然后记了下来。
当今没有什么子女缘,女儿活下来的只有福玉公主一个。
早些年承平帝因与皇后感情好,所以多年来膝下只有皇后所出的大皇子与福玉公主一儿一女,另外就是郭贤妃所出的二皇子。
等到承平帝登基后,孩子一下便多了起来,连着出生了三位皇子,不过两年前,十二岁的大皇子却因意外过世了。
大皇子去后,皇后悲痛难抑,皇上便做主将失了亲生母亲的四皇子抱进了晖凤宫中。
如今圣上后宫中的妃子也不多,仍有妃位空悬,其余三妃分别是出自汝阳侯府的郭贤妃,还有出自信国公府的屠顺妃,还有一位是户部尚书的嫡女钱良妃。
三妃中,郭贤妃有二皇子,钱良妃因生育了三皇子才得晋妃位,只有屠顺妃没有生育过。
四皇子的生母是宫女,早亡,五皇子的生母是兵部郎中家的女儿,听说为人低调。
可江老爷子知道的其实也就是这些,之所以聊得久了,是因为他嘴里说着郭贤妃出自汝阳侯府,然后便要点评一番汝阳侯府的郭仓与江辞交好后如何如何,说起屠顺妃是信国公屠家的,便要损一损屠家铜臭气中,明明一窝子奸商,封号却是“信”,真是好没道理。
虽说江宛还是稀里糊涂的,但时间不等人,次日她还是起了个大早。
她头一回递牌子进宫,便等了两个时辰,才被放进了宫里。
朝服又厚又重,她走得气喘吁吁。
走着走着,她忽然记起,原先为了把声势闹得再大一些,她其实想过跪在宫门口为自己伸冤,不过一旦跪了,就有了胁迫的意味,她已经企图借舆论左右皇帝的判断,再多就不好了。
东想西想的,她倒也不觉得宫道太长了。
很快,她便站在了皇后居住的晖凤宫门口。
引路的小太监对宫门口候着的宫女的行了个礼,二人说了两句话,那小太监就转身对她道:“这便到了,奴才功成身退,夫人跟着粟殷姐姐进去吧。”
宫女粟殷旋即笑盈盈地上前对江宛行礼:“夫人跟着奴婢走吧。”
江宛敛衽低头,算是还礼,而后就跟着粟殷朝里走去。
其实宫里和旁的地方也没什么不一样,只是红墙琉璃瓦,看起来到底气势恢宏一些。
江宛一路低着头,却因为不断走神,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
她一个踉跄踩住了裙摆,哐叽摔在了地上。
霎时间,天地间都静了。
第九十章 顺妃
这一跤摔得突然,江宛往前一扑,双手撑在地上,因朝服厚重,没觉出疼,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以后,她自嘲地无声一笑。
纵使她能算准一切,却也不可能算到这个跟头。
之前虽不至于是自大,但总有些一厢情愿了。
这番感慨出现在此处,未必不是好事。
头上的九树冠有些摇晃,江宛便扶了扶冠,没有立刻爬起来。
却听一声嗤笑突兀地响起。
江宛抬头望去,见主位上坐着个穿姜色宫装的端庄女子,正低头喝茶,应该是皇后。
不会是皇后在笑她。
而坐在皇后下首的女人则用手绢虚虚掩着唇,笑得眉眼弯弯,够得上一句巧笑倩兮。她身穿一袭银朱色缠枝宝相花襦裙,掺着金银线绣出的花枝斜斜刺过胸口,越发衬得她胸脯饱满,肌肤白腻,是个明艳丰腴的大美人。
但美人眼里明明白白透出一股鄙夷来,所以是个……刻薄的美人。
二十七八的年纪,张扬嚣张的作风,沉甸甸压在头上的翠鸟衔珠金钗,此人当是信国公府的屠顺妃。
江宛不由想起昨日祖父所说——屠家人的铜臭味儿隔着五里地也能闻见。
于是江宛也乐了。
她笑容满面,在粟殷的搀扶下,慢慢站稳,先不紧不慢地整理了裙子,才继续朝前走去。
走到差不多的地方,江宛深深屈膝行礼:“妾身江氏拜见皇后娘娘。”
她挺直着腰,微低着头,听到主位上传来一声很轻的放下茶盏的声音。
“免礼。”皇后的声音意外悦耳,尾音软软的,如水般温柔,听起来像江南烟雨里走出的女子,可她出身西北宁家,世代将官。
有趣。
江宛低头站直。
皇后又给她介绍:“这位是顺妃。”
江宛暗道果然
昨夜与祖父讨论了不少宫闱之事,看来倒也不是全然无用。
她方才被顺妃嘲笑了一通,若按从前的脾气,此时自然可以想还一两句扎扎顺妃的心,只是她眼下还有旁的事,顺妃也不是不得宠。
江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依旧恭顺地福了一礼:“参见顺妃娘娘。”
顺妃也不为难她,只懒洋洋道:“起吧。”
江宛站直,本欲转身继续正对皇后。
顺妃却忽然说:“听说你家里有个四五岁的男孩儿?”
江宛道:“回娘娘的话,妾身家里的确有个四岁大的儿子。”
“叫什么名字?”
“宋舸。”
“哪个舸?”
“百舸争流的舸。”
说到这里,江宛基本可以确定顺妃是来捣乱的。
顺妃是信国公家的小姐,比她大了将近十岁,按理说,应该不曾与她结过怨才对。
而眼下,江宛更好奇的是,皇后难道就由着顺妃喧宾夺主了。
江宛悄悄转头看了一眼皇后。
皇后娘娘脸上的笑意柔和得像一团云絮,神情中半丝不悦也无。
江宛算是服了。
合着这位六宫之主竟是个没脾气的面团人。
顺妃还要再问,江宛却不想理她了。
江宛猛地朝皇后跪下。
“请娘娘下旨准妾身和离。”
此言一出,江宛心中暗道不好。
糟糕,准备的辣椒水没用上。
江宛硬着头皮呜呜假哭起来,然后从袖子里扯出浸透了辣椒水的帕子,在眼上按了按。
辣椒水效用卓绝,她的眼泪刷地冲出来,这倒罢了,偏偏……
鼻涕也冲了出来。
更有甚者……
喷嚏也冲了出来。
江宛下意识用手帕去擦,结果又是一个大喷嚏。
连打了三个喷嚏后,她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肋骨都要被震碎了,眯缝着刺痛的眼睛,江宛胡乱把手帕重新塞回袖子里,凭着剩余的理智道:“妾身失仪,请……”
“阿——嚏!”
这个喷嚏后,江宛彻底破罐破摔了。
她显然会成为历史上唯一一个因为打喷嚏而被扔出皇宫的命妇。
于是,江宛心如止水地说完了自己没说完的那句话:
“妾身失礼,请娘娘恕罪。”
皇后大抵也是头一次遭遇这样的情形,但却依旧平和地微笑着,她关切道:“郑国夫人是否无恙?”
“劳娘娘担忧,妾身只是思及这些日子的委屈,一时情难自抑……”
“哈哈哈……”顺妃忽然大笑起来,“所以你难过的时候就会打喷嚏……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啊哈哈哈……”
顺妃笑得连连拍桌子,一抽一抽的,想要厥过去了。
江宛面无表情地看着顺妃。
如果是她是因为打喷嚏被铲出宫的,那么顺妃一定是因为笑得太大声了。
怕不是二里桥卖煎饼的都能听见顺妃娘娘嘹亮而不失节奏的笑声。
皇后到底为什么还不把顺妃赶出去?
这笑得也太刺耳了。
任凭江宛气得连连腹诽,皇后也只是坐着,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没有变,依旧娴静端庄。
恰好,顺妃的笑声也到了高潮部分,跟打嗝似的,只发出气音。
看看座上像是什么也没听见的皇后,江宛此刻已经彻底不在意了。
她甚至开始专注地数着顺妃因大笑露出了几颗牙齿。
可恨数到一半,顺妃自觉戏已看够,端起杯子痛饮一盏茶后,便起身告辞。
于情于理,江宛都该道一句“恭送顺妃娘娘。”
然则江宛正要说话,顺妃便干脆利落指着她道:“别说话,本宫一听你的声儿就想笑。”
江宛乖乖闭嘴。
皇后却嗔怪了一句:“顺妃,你今日可太过促狭了。”
“我有什么促狭的,不过笑了两声罢了,这天下也不人人都有皇后娘娘的气度,见到这样荒唐可笑的事也坐得跟莲花上的观世音一般,”顺妃睨了江宛一眼,“横竖我是不行的,不光不行,我现在想起来……哈哈哈……我还是想笑……”
屠顺妃正乐着。
门外忽然滚进来个木藤编的球,还有个鹅黄色的小娃娃。
木藤球里叮叮当当锁了只铃铛,故而江宛听见了声儿,便小心避让开了。
她一让,却叫追球的小娃娃闪避不及,一头撞在了她腿上,扑通摔了个屁墩儿。
这么大的孩子,又在皇后宫里,不是四皇子又是谁呢?
第九十一章 推脱
“祝儿,见了顺妃娘娘怎么不行礼呢?”
皇后声音软软的。
四皇子余祝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娇气的孩子,他在江宛颤颤巍巍地想要弯腰来扶他前,便自己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倒也不是江宛反应不快,实在是这个朝服为了显得庄重,用的料子都被浆得极硬,她弯不下腰。
余祝爬起来后,便对着江宛一礼,奶声奶气地拖长了音调:“娘娘好。”
江宛被他吓了一跳:“殿下认错了,我不是顺妃娘娘。”
皇后宫里的妃嫔整日里来来去去的,虽然小娃娃余祝不大记得谁是谁,但是行礼的事却是做惯了的,连皇祖母都夸他行礼行得端正,此时竟然有人大言不惭地说他错了,这怎么能忍。
余祝嘟着小嘴儿:“你就是。”
皇后又发话了:“祝儿,不得无礼,这位是郑国夫人。”
“郑国夫人?”胖乎乎的娃娃一歪头,脸颊上饱满的肉被肩膀挤出一块,顺道疑惑出了双下巴,小胖子像团又香又软的馒头,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咬一口。
顺妃对这样的孩子极为宽容,笑容满脸道:“皇后娘娘何必如此严厉,这么大的小孩儿不认人也是有的。”
皇后被堵了一句,自觉解释无用,也就随她去了。
其实余祝根本不是不认人,他是懒得认。
顺妃一甩帕子:“祝儿,顺娘娘最近新搜罗了一筐子南珠,有空过来挑些去玩,还有,你来前叫人先跟我说一声,我好叫厨下即刻给你熏肉脯,那肉脯啊非得趁着热的时候吃才成。”
顺妃说得眉飞色舞,面上神采奕奕,与刚才似是换了个人一般。
可笑这么点儿的孩子,却也很有心眼,四皇子可怜兮兮地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