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的心神便被柔软的小娃娃占去了。
江宛是不想带蜻姐儿去江府的,她还那么小,骤然换了地方,怕会不大适应。
可眼下,江宛一看见泫然欲泣的蜻姐儿,便觉得心里酸酸的,极为舍不得。
她上前去,伸手:“蜻姐儿,娘亲抱你。”
女娃娃立刻张开手要她抱,乳娘的手却紧了一紧,才将蜻姐儿松开。
江宛抱住她:“蜻姐儿想去吗?”
蜻姐儿把头靠在她肩窝里,浅浅的犹带着奶香的呼吸扑在江宛颈侧,却什么也不说。
江宛轻轻拍了拍她:“那就和娘亲一起去看看外曾祖父吧。”
于是,她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回了江府。
因早遣人回去打过招呼,江辞依旧出来迎了她。
他头一次见蜻姐儿,却也极有稳重的长辈风度:“这就是小外甥女吧。”
可惜小外甥女还没学到“外甥女”这个词,似乎不觉得是在叫自己,而是缩在江宛怀里,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江宁侯夫人送她的蜻蜓簪。
江宛本想告诉江辞蜻姐儿的大名,再一想,发觉蜻姐儿如今还不曾上族谱,并没有什么正经名字。
“这是蜻姐儿。”
江辞笑道:“我知道。”
他想了想又说:“我早备好了见面礼,回头便给姐姐送去。”
大人话说了半天,圆哥儿可有些不耐烦了,他扯住江辞的袖子:“小舅舅,放风筝。”
这是上回江辞向他许诺的。
江辞:“可我的风筝还不曾做好,不如咱们一起做吧。”
圆哥儿点头:“那快去做。”
甥舅俩就牵着手走了。
江宛叫乳娘抱着蜻姐儿去小睡一会儿,自己则去找江老爷子了。
今日天气晴朗,天空又高又远,叫人心里也开阔起来。
进了院子,江宛就见祖父把玩着一个朴拙的黑陶茶壶,正闲适地趟在摇椅上。
江宛提起裙子,跨过门槛,大声喊道:“祖父!”
江老爷子被她吓了一跳,掏了掏耳朵,没好气道:“声音这么大做什么,我可还没聋呢。”
江宛嘻嘻笑了一声。
老爷子又往她身后看:“怎么圆哥儿不曾来?”
“和他小舅舅去做风筝了,”江宛鼻子一皱,“本是今日来放风筝的,眼下看来,怕是明年今日,才放得起来了。”
她声音活泼泼的,倒是瞧不出受了婆家多少磋磨。
江老爷子神情一缓,正要说些什么,石径上却传来了脚步声。
沈望从屋后转出来,提着把沾满泥的锄头,粗布麻衣,竹冠束发,却依旧风度翩翩。
他对江宛一笑,因想行礼,于是把锄头小心翼翼地立在了身边,自己作了个揖:“郑国夫人。”
行完礼后,他直起腰来,
江宛正要对他点一点头,便进屋去。
却听他“啧”了一声,握住边上立着的锄头,把锄头棍儿往江宛的方向按了下去。
自己也弯了腰,又和锄头一起,向江宛行了一礼。
江宛:“……”
沈望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劲,他态度自然地对江老爷子道:“学生已经把那块泥地从头到尾锄了一遍,不知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咳咳!”江宛重重咳嗽了两声。
江老爷子的视线在江宛和沈望之间打了个转,然后装模作样地呵斥道:“你这一身臭烘烘的,快下去换身衣裳吧,郑国夫人都被你呛得喉咙痒痒了。”
“祖父!”
怎么还就阴阳怪气起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望才是他亲孙子呢。
江宛气得咬牙。
江老太爷只当不知道。
沈望拄着锄头看着他们对峙,脸上露出淡淡的温和笑意。
“快走吧。”江老爷子对沈望道,又朝着江宛的方向努了努嘴,
孙女猛如虎啊。
沈望无奈道:“那今日就不播种了?”
“还是改日吧。”
沈望把锄头交给了边上伺候的小厮。
春鸢正捧了茶和点心上来。
江宛想去祖父书房消磨时光,便对她使了个眼色,叫她跟着自己去。
可刚走了一步,却被人叫住。
沈望道:“郑国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宛皱着眉回头看他。
他穿着短褐,丝毫不像个农人,但也不会叫人觉得不伦不类的,依旧赏心悦目。
看在这张脸的份上,说就说吧。
江宛伸手:“请。”
第八十八章 表白
江宛走到院子角落里,与沈望相对站着,院子里除了沈老太爷还有好几个仆从,也算是光明磊落。
江宛对他扬起下巴:“你想说什么?”
沈望站在她三尺之外:“过两日便是春闱了,我此科也会下场。”
江宛漫不经心的神色略略收敛:“那祝你金榜题名。”
他这科的把握应该不小。
“承夫人吉言。”沈望道,“望有一问,不知当问否。”
恰有一阵风过,将远处的一枚桃花瓣卷至江宛鞋面上。
江宛道:“沈公子直言便可。”
沈望:“若有冒犯……”
“请你直说。”
江宛不耐烦跟他弯来绕去的,微微动了动脚,那片桃花便落在了地上。
沈望甫一与她对视,竟微微偏过头去。
他声音微颤,失了些平日里的老成持重:
“若望真得以折桂而归,夫人可愿一顾?”
江宛杏眸圆睁,不自觉退了一步,将那瓣桃花踩在了脚下。
素知他是个人人称许的君子,可君子可不会亲自去问别家的小娘子愿不愿意嫁给他。
江宛:“沈公子此问,未免有些孟浪。”
“夫人是不愿。”
“我的确不愿。”
“哪怕依旧落在那泥沼中?”
江宛摇头轻笑:“我纵使在泥沼中,也可以做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所谓泥沼,未必不能任我来去,何以要你来救?”
任其来去,不用相援。
真是好大的口气。
沈望眼中隐隐流露出激赏之色。
江宛:“若问完了,我便走了。”
沈望正色一礼:“刚才一问,是我小看了夫人。”
江宛微微蹙眉。
沈望:“如今我已知道夫人不曾委曲求全,但刚才那一问,依旧作数。”
他的意思是刚才之所以这么问,是想用婚事来解救她。
而现在她态度强硬,他就不用来解救她了。
但是他还是想……娶她?
这样一个人,温和正直,英俊儒雅,身世虽悲惨了些,却也前程大好。
又喜欢上我了?
江宛只觉得荒唐。
“夫人很好。”沈望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江宛干笑一声:“我知道我很好。”
“但夫人不知道,我也很好。”他声音清亮醇和,尾音因自得而小小上扬。
江宛摇头道:“不瞒沈公子,我是不准备再嫁了。”
“那我等着夫人。”
“你等不到的。”
“夫人,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沈望背着手抬头,“我相信水滴可以石穿。”
江宛觉得他简直蛮不讲理。
“你再有耐心,我不喜欢,也是枉然。”江宛断然道。
“况且,我有什么地方很值得你喜欢吗,我们一共才见过没几回,头一次,还是福玉公主找麻烦,天又那么暗,你怕是连我长什么样子也没看清吧。”
“遭遇公主那次并不是头一次,”沈望注视着她,“况且,我是看清了的。”
他的眼神认真又温柔。
江宛避过他的眼睛:“不论看没看清,我横竖是不嫁的,沈公子请自便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
沈望站在原地,转头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有些惋惜。
一边的江老爷子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却什么也不曾听清,看了江宛气势汹汹的模样,倒是很同情地对沈望叹了口气。
后日便要入场考试,沈望便也不曾在江府多留,与江老爷子道别后,便离开了。
江宛则进了书房,跟厨房要了一盏菊花酥酪,慢慢吃净了。
一上午劝退了三个想和她成亲的,要不是她太过于有自知之明,此时怕是已经觉得自己光靠脸就能征服天下了。
然而,孙羿是为了报恩,宁剡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件事,至于沈望更是莫名其妙。
想了半天,只觉得头痛。
江宛便放下书,揣着头,慢吞吞地往茵茵院走去。
春风和暖,鸟语花香,真叫人心旷神怡。
进了院子,便见圆哥儿和江辞两个头碰头凑在一起,春鸢站在廊下,对她点了点头。
江辞捧着他那个残次品风筝,嘴里嘀咕着:“为什么飞不起来,到底为什么飞不起来。”
江宛拍拍他的肩:“因为太沉了。”
然后径直朝着春鸢走去。
江宛:“怎么样,我与昭王之事打听出是谁泄露的吗?”
春鸢:“齐管家说那位汪公子嘴上没个把门的,酒一多,便说起胡话来了,说昭王与一位寡妇有染,这七拐八绕的,便有人说到了夫人头上。”
既然不曾明指是她,应当便无妨。
可江宛忽然想到唯一与汪勃见面的那次。
余蘅若把自己的身份告诉汪勃了,按照汪勃这个汴京大喇叭的脾气,今日不说,明日也是要说的。
江宛瞬间觉得浑身发冷。
若汪勃管不住嘴,那她苦心经营出的局面,便全完了。
不过他到底是没有证据的。
况且眼下再忧虑,也于事无补。
江宛缓过一口气,不再想这件事。
“帮我磨墨。”她道。
春鸢忙执起白兔砚滴,往方砚中注入清水。
江宛多看了那砚滴一眼,见它憨状可掬,圆巧莹润,便道:“前几日来时,似乎不是这个。”
春鸢道:“方才辞少爷送来的,说是夫人的旧物。”
“怪可爱的。”江宛评价了一句。
春鸢磨好了墨:“夫人若是要写长篇大论,辞少爷方才还送了臂搁来,用了可以省力些。”
江宛执起笔:“不必了。”
眼睛却扫过去,见那臂搁竟也是个卧兔的形状,不由稀奇起来。
“他还送了什么来?”
“镇纸和笔搁,也都是辞少爷送来的。”
镇纸上是只耳朵尖翘的睡兔,蜷成一团,也极可爱。
笔搁则是只跃兔,身形矫健,背脊流畅。
“这是除了笔墨纸砚,全给我换了新的了。”江宛笑起来。
江宛拿起镇纸,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才压平宣纸,正式下笔。
春鸢探头来看。
江宛画了个圈,随后用手点了点那个圈:“这是皇宫。”
春鸢满脸困惑。
江宛又在大圈外画了个小圈:“这是宋府。”
她放下笔:“我的朝服带来了吗?”
春鸢道:“是。”
“明天一早,我要递牌子进宫,而你也有要做的事。”江宛指了指小圈,“你要演一出苦肉计。”
第八十九章 晖凤宫
“苦肉计?”春鸢有些好奇。
江宛把笔架在笔搁上:“具体该怎么办我还没有想好,大抵就是想在众人面前坐实他是个混蛋罢了,坊间如今的流言多是说我之所以受了欺负,是因为父母双亡,娘家没有得力的人,还有就是我自己软弱,立不起来,倒叫宋家人清清白白起来。”
春鸢深以为然。
她抿了抿唇,道:“奴婢倒有一计。”
江宛:“说来听听。”
春鸢微微一笑:“宋管家要对奴婢用强,奴婢为保清白,逃出府去,到大街上找人求援。”
“主意不错,”江宛道,“但是宋管家不见得会配合,若只有你从门里跑出来,未免不太能取信于人。”
春鸢低头想了想:“那就再请陈护卫他们帮忙演场戏,换上家丁的衣服,要强捉我回去,再叫徐护卫扮一个路见不平的侠士,前来救我,与陈护卫厮斗在一处,最后不敌,受伤离去,他们又要抢我进府,此时,夫人从宫里回来了,正巧救下了我。”
春鸢说得忘情,一时竟连手里拿着墨条都忘了,竟整个攥紧了手里。
等她回过神时,看着满手的墨汁,不由“啊”了一声。
再看江宛,正满脸佩服地看着她。
春鸢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夫人,奴婢就是随便说说。”
“先去洗洗手吧。”
书房里本就准备了清水,春鸢在江宛的示意下取用了。
江宛笑道:“从前倒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才华,我看写话本的都没你强。”
春鸢抽了手绢擦手。
“你将来若……”江宛顿了顿,“若不愿在我这儿干了,大可以去写话本挣钱。”
“奴婢哪里有那个本事,且连笔都握不稳呢。”
话是这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