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携进了内室,各自入座后,梨枝缓步前来上茶。
这么会儿的功夫,梨枝竟然又回屋换了身衣裳,家里守孝,原她也不能穿鲜亮的颜色,但她却取了个巧,穿了条荼白色的襦裙,微微泛黄的颜色,越发衬得她肌肤莹润,眉目如画。
她放慢了步速,头虽恭谨地垂着,一截雪白的颈子却绷得很直。
“郡主请用茶。”说着,梨枝的手微微一抖,险些溅出茶水,她惶恐地抬头看向郡主。
可明昌郡主丝毫不曾留意她,只上下打量了江宛,笑道:“我看郑国夫人你才是青春年华,人比花还娇。”
她眼神虽放肆,却不叫人厌恶。
江宛笑道:“郡主过誉了,请用茶吧。”
梨枝悄悄收了托盘,咬着唇,屈了屈膝,便下去了。
她眼圈已经红了。
从头到尾,明昌郡主不曾看她一眼,这比发现了她险些泼茶,更叫她难堪。
明昌郡主端起茶盏,略沾了沾唇,就放下。
“不瞒你说,我这人不爱那些歪歪绕绕,就直说了,我有一门好亲事说给夫人。”
还真是够直接的……
江宛因已经回绝过一门,所以还有些驾轻就熟,流畅道:“多谢夫人抬爱,只是我已无再嫁之心,只一心想要将儿子教养成才。”
“同为女人,你这话我一听就是假的,若天上掉下个俊俏小郎君,就落在你院子里了,你真能半点不动心?”
江宛呆住一瞬。
祖父说本朝公主霸道横行,未料到郡主倒是也不遑多让。
因此扯出个苦笑来,江宛道:“我是妾心似铁,真的不愿意再嫁了。”
“可汴京如今都传遍了,说夫人与昭王似有暧昧。”明昌郡主斜睨着江宛。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江宛干笑一声,见那明昌郡主言之凿凿,便有些生疑。
但她强自按下疑惑。
“无稽流言,不必当真,”江宛不给明昌郡主反驳的机会,又问,“只是不知是谁托了郡主做了这趟媒?”
明昌郡主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怎么,你莫非以为我真会给昭王做媒不成?”
“不敢,昭王殿下那样尊贵的人,我自知微贱之身,自然不敢高攀。”江宛笑意真诚。
明昌郡主面色稍霁:“我给你说的这个人,也是顶好的一桩婚事,你也应该清楚,眼下你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否则,宋家那头也是难善。”
江宛不曾否认。
如今京中流言四起,她把事情闹得太大,只要是个聪明人,大抵都会怀疑上她,明昌郡主这句话,倒是实话。
可是江宛还是不愿意走嫁人这条路:“多谢郡主美意……”
“先听我说完吧,我要给你做的媒,是宁剡。”明昌郡主将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大抵是希冀着江宛脸上出现些震惊的表情。
可是江宛只想问——
宁剡哪位?
但她很快想起来,皇后姓宁,能让明昌郡主亲自出马的,也就只有这个宁家了。
她的茫然不是假的,后来的恍然大悟也不是假的。
所以明明白白看着她如何反应过来的明昌郡主开始茫然了。
莫非宁家其实也不怎么出名,可她明明记得院子里的小丫鬟聚在一起,最喜欢聊的就是汴京中风头最劲的吃香小公子,似乎还挺常提起宁剡小将军的。
不过,这都没什么大不了。
“你既然知道他,也就该知道他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日后就算是躺在功劳簿上,也有的是富贵日子可过。”明昌公主意味深长道。
这个话题未免有些交浅言深,况且皇家之事,向来是知道得越多就死得越快。江宛又不傻,才不会去沾。
她态度依旧坚决:“宁小将军金玉之才,而妾身不过是蒲柳之姿,委实配不上宁小将军。”
她说完,抬头看了一眼明昌郡主。
明昌郡主瞧着她的眼神冷冷的,像是在笑她口不对心。
江宛以为自己已经很适应这个阶级森严的时代了,很她触及明昌郡主轻蔑的眼神时,发现自己还是沉不住气。
“郡主是觉得我待价而沽,言不由衷吧。”江宛笑得十分灿烂,“可惜郡主错了,我不嫁,是因为我发自内心地觉得男人都是狗东西,一个都信不过,所以不愿意再嫁。”
明昌郡主听罢此言,细心描画的眉毛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而错愕过后,郡主忽然大笑出声。
“这话偏激了些,”明昌郡主指着江宛,指甲尖长,丹蔻如火,“但是我喜欢!”
第八十六章 深究
明昌郡主笑得花枝乱颤,头上的点翠越滑越低,越滑越低,就在将落未落之时,明昌郡主抬了抬手,将那点翠又插进了发间。
江宛不自觉跟着舒了口气。
明昌郡主对待她便多了两分真挚:“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也不都是那种男人,譬如我儿子,就长得俊,功夫俊,那笔字,也相当俊。”
魏蔺待人接物的确都谦和有礼。
江宛附和道:“魏小将军的确一表人才。”
“那是自然。”说到这里,明昌郡主意识到眼下不是显摆儿子的时候,于是呵呵了两声,又说,“其实宁小将军也是文韬武略,仪表堂堂,他姑姑虽贵为皇后,他为人却极为谦逊,在前线拼杀时,也都是冲在阵前,虽说外头传他嗜杀暴躁,全是假的,我亲眼见过,他文质彬彬的,比……比国子监那群书生还要文雅瘦弱些……”
纵使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弱不禁风,绰号西北林黛玉,使的兵器是一杆丈八葬花锄,我也不能嫁给他啊。
江宛道:“宁小将军的人品我早有耳闻,只是我确然不打算嫁人。”
“小姑娘家家,话别说得那么满。”
明昌郡主摇了摇头,似乎在感慨江宛还是太年轻。
江宛想了想,自己一味拒绝,怕是明昌郡主也不信,只得换条路试试。
比如问一问,这位宁小将军这样的家世功勋,为何要来将就她这个生了儿子的寡妇。
这对寻常人家来说,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虽说江宛觉得自己天皇老子也配得起,但是世人与她所想,总是不同的。
这背后定然还有隐情。
“宁小将军国之栋梁,又与我素未谋面,这委实是叫我有些受宠若金了。”
“郑国夫人是觉得我贸然上门,有些惊着了吧。”明昌郡主抹了抹鬓角,“也怪我不曾把话说清楚,宁小将军此人若论起本事来,满京城的青年才俊里也是首屈一指的,他若来配你,的确是你高攀,可他确实年纪也有些大了,如今二十又四。”
江宛配合地露出茅塞顿开的神情,然而又问:“二十四也不算太大,况且宁小将军是为国征战,才耽误到了如今,应该也不至于……”
“是,他除了年纪稍稍大了一些外,从前其实也订过几门亲事。”
“几门亲事?”江宛不由反问。
明昌郡主轻笑一声:“不过是之前与他定亲的小姐,命都不够硬罢了。”
郡主八风不动,坐得极稳。
江宛却险些喷了一口茶出来。
一时间,她也不晓得这话是在夸她命硬,还是在嘲她命硬。
命硬也不是什么好话吧。
明昌郡主果然是一辈子都顺风顺水的,说起话来也不大过脑子,这话被她说得,要是落在心窄些的人耳里,岂不像她刻意在推人进火坑,咒人被克死一样。
“这样的解释,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江宛道,“但是我真的……”
明昌郡主打断她:“命数上,你们尽可以算一算,至于人,你也很该见一见,见完之后,再下定论也不迟啊。”
这话说得倒有理。
江宛知道自己再拒绝就不合适了,于是点了头:“我听您的,不论成不成,都先见一见。”
聊到这里,明昌郡主才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又说了几句闲话,明昌郡主便起身告辞。
江宛还惦记着到底是谁托了明昌郡主,于是问:“不知郡主可愿意透露,到底是谁劳动您走了这一趟。”
明昌郡主眸光一闪,笑道:“与你说也无妨,其实是福玉那孩子。”
“竟是福玉公主?”江宛微露讶色。
明昌郡主点头:“可不就是那孩子,见她表哥岁数也不小了还形单影只的,便想着给他做媒,然后就央了我来,我瞧着合适,便揽下了这个差事。”
“原来如此。”
江宛自然不会说不信,恭恭敬敬地送走了明昌郡主后,她转身回屋。
“绝不是福玉。”她喃喃道。
以福玉的性子,要给自己的表哥做媒,肯定自己亲自来了,说不定还会立刻拖江宛去国舅府上见一见宁剡。
小公主可想不出找个德高望重的长辈来做媒的主意。
那会是谁?
魏蔺吗?可他确凿实在京郊大营。
而且这桩婚事倒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宁家是皇后母家,皇后所育的大皇子虽夭折了,但早早抱了四皇子养在身边,上次宫里见了一面,福玉倒是很护着他。四皇子年纪虽小,资质未明,若只要能活到争储的一天,赢面也不小。
宁小将军日后的权势不敢说,可富贵是逃不掉的。
纵使宁剡有克妻的名声,也不至于就将就了一个寡妇。况且,能说动明昌郡主出面,宁家那头也必是知道的,那宁家又为什么要娶一个寡妇进门?
这倒罢了,江宛挥了挥手。
明昌郡主还提起自己跟余蘅的流言,话里话外俨然是在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痴心妄想,可就更是莫名其妙了。
江宛下意识道:“我和昭王八竿子打不着,若说魏蔺倒罢了,怎么会是昭王?”
这家伙她可惹不起,他是长孙太后的心尖子,可别越传越不像话,真被有心人听去了,怕又是一场无妄之灾。
江宛一时心焦起来:“春鸢,你可知外头怎么又有了我与昭王的谣言?”
春鸢见她脸色不对,忙道:“夫人莫急,奴婢这就遣人去打听。”
“算了,打听的事就交给齐管家吧,你跟我回娘家,”江宛捂着头,“一个两个全希望我嫁出去脱身,我受不了!”
“好好好,回回回。”春鸢附和她。
江宛:“把梨枝桃枝夏珠都带上,不对,桃枝要是走了,怕是要惦记前院那个傻小子,梨枝……”
春鸢给江宛换了一杯茶:“梨枝姐姐似乎不大高兴。”
江宛叹了口气:“她哭了?”
“奴婢见她时,梨枝姐姐的眼睛红红的,本想问问,她却避进屋里去了。”
江宛沉默片刻:“那就让她留下看家吧。”
一见魏郎误终生,也不知梨枝何时才能放下这段情。
第八十七章 表明心迹
回娘家虽好,可江宛一转念,又想到娘家还有个沈望,祖父也喜欢他,弟弟也崇拜他。
大抵还是逃不过被做媒的命运。
不过祖父到底是个文人,相比明昌郡主和江宁侯夫人,应该还是比较矜持的。
江宛下定决心,便对春鸢道:“不光要备车,你去把圆哥儿从前院叫回来吧,让桃枝给他收拾些衣裳,再让圆哥儿自己看着要带些什么,咱们去江府多住两天。”
春鸢应是后,忙下去准备。
江宛则想着还有什么没考虑到的地方。
若是要在江府多住几日,最好还是让桃枝跟去照顾圆哥儿。
家里没人看着也不行,梨枝心绪不佳,倒可以叫她独个儿待几天,她稳重,留下也合适。
既然如此,那她就带走桃枝和春鸢,让夏珠留下,一是让她看顾着小阿柔,二是府中若真出了什么事,这丫头好赖懂些拳脚功夫,不会叫梨枝受了人欺负。
如是安排一番,又用过了午膳,江宛便准备启程了。
临走前,江宛交代梨枝:“我去了江府后,宋管家若有异动,你即刻遣人去知会我,还有阿柔,也嘱咐着夏珠照顾好她,她爹的事还在查,叫她莫要心急,若是有了消息,我亦会即刻让护卫过来报信。”
梨枝眼睛还有些肿,脸上却也看不出伤心的意思,此时笑着行了礼:“是。”
“若还有人上门,不论是谁,都如实相告,说我回了娘家便可。”江宛停顿一瞬,“还有,我这次走,并不是自己情愿的,而是被宋管家逼得不行,逃走的。
梨枝心领神会:“奴婢明白。”
江宛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终是欲言又止。
圆哥儿已经兴奋得不行了,跟小蝴蝶一样从内室里扑腾出来,又不知忘了什么,扑腾回去了。
蜻姐儿被乳娘抱着,怯怯地望过来。
江宛的心神便被柔软的小娃娃占去了。
江宛是不想带蜻姐儿去江府的,她还那么小,骤然换了地方,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