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要与宁小将军相亲,江宛左思右想,还是打扮了一番以示郑重。
吃过午饭,江宛便往月老祠去了。
因快要立夏了,日头很高,马车中也随之闷热起来。
江宛掀了帘子,见江无咎个子小小的,偏要咬着牙跟在马车后的,被太阳晒得满脸通红。
江宛怕他中暑,便想让他上车。
可江无咎和几个护卫都不答应,说正要这样练练他。
江宛便退而求其次,让春鸢去街边买了些竹筒凉茶,每人发了一罐。
好在月老祠也不远,很快便到了。
江宛下了马车后,一眼便看见不远处的银杏树下,站着个佩刀的青年。
梨枝跟下来给她整理裙摆,春鸢则问:“夫人想自己过去吗?”
“他既然没带人,我便也自己过去吧。”
江宛朝系满红绳的银杏树走去。
她一面走,一面琢磨着该说什么做开场白才好。
宁剡却忽然转过身,想是早就注意到了江宛。
他抱拳施礼,江宛敛衽还礼。
各自站直后,宁剡先开口:“真是没想到,月老祠的香火竟这么盛。”
不论什么时候,求姻缘的人总是不会少的。
江宛:“西北没有月老祠吗?”
她问得淡定老练,实则也在东张西望,新奇地看个不停。
宁剡见了,便语带笑意道:“池州也没有吗?”
于是二人相视一笑。
江宛只觉得与宁剡相处起来实在舒服,做不成夫妻,做朋友也是好的,于是便坦白道:“我的确不知道池州有没有月老祠,京城这个其实也从没打算要来。”
宁剡闻弦知雅意:“我亦然。”
话便已说明了。
江宛余光忽地瞥见江无咎摇摇欲坠的,脸还是通红,一时有些担心,便想要告辞。
宁剡却说:“郡主正看着,能不能劳烦夫人再站一会儿。”
江宛见陈护卫已经上前询问江无咎,便道:“可以。”
“其实我之前便见过夫人,那日夫人穿着禁军的衣裳与王爷一同进宫。”宁剡抬头看着银杏,“陛下很喜欢听西北战事,所以时常召我入宫,那日便撞见了。”
江宛想起那日的荒唐,不由笑了:“我竟不知道,叫将军看了笑话了。”
“要说起笑话,夫人可是比不上昭王殿下的,”宁剡犹豫了一瞬,道,“昭王殿下为人虽不错,然也是个荒唐人,且又是太后的心头宝,夫人该远着他些。”
这话里怕是大有深意。
江宛不动声色:“谢将军提醒。”
“不敢当夫人的谢字。”
“您对我有忠告,我却也有一句话,非说不可。”
“夫人但说无妨。”
“宁将军若是真的不好女色,便莫要耽误了其余的女子。”
不好女色?
宁剡满脸愕然地看了她一眼。
江宛见了,说:“昨夜我路过卷阳楼……”
宁剡才有些恍然,他摇头失笑,但终归不曾否认:“宁某受教。”
又大概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江宛问:“此事不成,不知宁将军可有什么说辞?”
“自是宁某不堪相配。”
凭空多了顶高帽子,江宛好笑道:“将军是真豪杰,我虽是个小女子,却也没有到听不得实话的地步,姻缘不成,再见亦是朋友。”
“先行一步。”江宛对他颔首。
宁剡挎着刀,目送她上了马车,才向不远处那辆富丽堂皇的马车走去。
明昌郡主正坐在车上。
“谈得如何?”郡主问。
“不如何。”宁剡直白道。
明昌郡主大抵也猜到了这个结果,那个江宛又不是傻子,一个孀妇,身份还这样特殊,怎么回去攀宁家少爷,再说了,江宛进宫见了皇后,皇后那个人精儿总不会没暗示。
总之,这事儿到这一步就算是完了,至于太后那头……
太后却还是有些麻烦,不过听说慈尧宫进来多了不少京城闺秀的画像,估计昭王这回怎么着也快定下来了,太后忙着那头的事,也没空管个小寡妇了。
明昌郡主一瞬间转过了数个念头,最终只是淡淡道:“既然如此,也不至于就要你们成了对怨偶,你便去吧。”
“是。”宁剡施礼。
车轮滚动,马车平缓地驶了出去,宁剡才直起腰。
不多时,一个做脚夫打扮的男人出现在宁剡身边:“将军,已经搜寻到了那人的踪迹,是不是要现在动手?”
第四章 细作
宁剡摇头:“不急,既然已经找到了人,监视的弟兄也不要超过四人,切忌打草惊蛇。”
“是。”那人抱拳,面上划过一丝狠厉之色。
宁剡拍了拍他的肩:“老四,饮马滩一战的真相即将查明,弟兄们的仇也能得报,咱们更要沉得住气,不要冒进。”
“我明白,”姚四重重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姚四没多停留,便转身隐入了来往的人群中。
宁剡正想离开,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招呼:“少昀哥哥!
……
马车上,江宛在思索宁剡那句劝她远离昭王的话,不仅突兀,还有些交浅言深。
虽然宁剡是个武夫,但总不至于有勇无谋,怎么想,他都不该说出这番话。
难道是有人授意他来警告自己?
会是皇后吗?
宁剡是皇后最出息的侄子,若皇后不愿他明珠暗投也是理所应当。
如果她与昭王再有接触,太后必然不悦,说不准儿就直接一道赐婚懿旨下来,叫她这个克夫的寡妇和宁剡这个克妻的将军凑做一对互相克。
又或者,皇后还有别的考虑在其中。
不过就算旁人想算计江宛的婚事,怕是也没用,毕竟皇上的意思明明白白是不愿她再嫁的。
皇上只要她好好守着圆哥儿。
圆哥儿,圆哥儿。
圆哥儿又到底是谁的孩子。
会真的如她所想,是文怀太子的孩子。
亦或者是真正有问题的是圆哥儿的生母,而非生父。
重重猜测乱麻一般堵在江宛脑子里,让她头昏脑涨。
一个女人生没生过孩子,到底是很难掩盖的,就算她当时被送到了庄子上,但是也很难瞒住别人,这世上有心人太多,就像是花雪楼的鸨母,总能发现破绽。
宋吟若要做到人尽不知,便该斩草除根,可他没有。
三梅一家已经吐露了全部事情,或许她该再找个池州宋府的人问问才好。
宋管家即将启程回池州,做这个人选,倒是很合适的。
……
月老祠前,宁剡刚一转身,便见一身火红衣衫的福玉公主朝他跑来。
眼下人多眼杂,他便只是抬手一礼,隐去称呼,又问:“你怎么在这儿?”
福玉道:“听说这月老祠灵验,我便来拜一拜。”
宁剡朝她身后一看,见无人跟随:“你又甩脱了护卫。”
福玉仰头对他笑:“跟着一堆人,怎么玩得尽兴,正好表哥在这儿,你送我回去不就成了。”
这小妮子倒嘴甜。
宁剡犹豫一瞬,还是点头道:“正巧有些事要去向陛下禀报,你便跟我走吧。”
将福玉公主送回去后,宁剡去见了皇上。
他所查之事,还要追溯到五年前,承平帝刚刚登基,未改年号之时。
南齐人趁新帝登基,朝中不稳,大举进攻,望龙关一战,卫南军大败,三万将士几乎全军覆没,人人都说这是葛将军用兵轻率,中了埋伏,才害死了三万英魂,然则宁剡始终不信。
只因他那时随军驰援,在尸堆下的葛将军亲兵口中分明得知,是因军中有奸细。
可是葛将军被救出后,竟然什么都没说,便自刎当场。
人一死,旁人便什么污水便能往上泼了。
当时宁剡下令清点人头,发现除去幸存者以及死在望龙关的士兵外,还有五十七个逃兵。
葛将军对他如父如兄,从他刚进军营时,便受他父亲所托,一直看顾他。
宁剡便想要追查下去,还葛将军一个公道,至少让世人知道,葛将军不是那等贪功冒进之人,更不是因为通敌之事败露,才羞愧自绝。
后来再听人提起那一战,南兵的兄弟们都说他那时为了追查真相,以近疯魔,他谁都怀疑,谁都不信,还好承平帝当机立断,把他调去了北边,让他爹宁统管着他。
可他进了镇北军中后,也从没放弃过追查饮马滩一事。
幸而陛下圣明,也准了此事,更替他遮掩,让他得以回京详查。
从皇上那处出来后,宁剡又去向姑姑请安。
宁皇后正在侍弄茉莉,听了宫女回报,便抬头看去。
宁剡通身无兵甲,却像持剑于万军中,眉眼坚毅,步伐稳重,举手投足间尽是沙场铁血之气。
是她宁家人。
皇后欣慰地望着他,将手里修剪花草的剪子递给了宫女,拉着宁剡,问了好些闲话。
宁剡一一答了,又说:“我今日去月老祠了。”
“你这憨牛莫不是转了性子?”
“是郡主心急,才劝我去月老祠拜拜。”
一提明昌郡主,皇后便了然道:“那你拜得如何?”
“不如何,”宁剡压低了嗓音,“人家竟没看上我。”
宁皇后却不信,只说:“不过是聪明识趣罢了。”
宁剡未置可否。
宁皇后望着他,又叹息道:“你这孩子偏在姻缘上艰难些,若非了灭和尚当年说你……也不至于就叫你这孩子拖到了今日,倒叫京城中流言四起。”
宁剡却全然不放在心上:“问心无愧,何惧流言。”
因不好在后宫留得太久,宁剡说完,便起身告辞。
他走后,皇后端详着面前这株茉莉,忽然伸手掐了一朵花下来。
“太后最爱茉莉,把这盆给慈尧宫送去吧。”
便有宫女手里麻利地捧了下去。
皇后倦了,便叫人都退下,在床上歪了一会儿。
她的奶嬷嬷金氏站在一边给她打着扇子,表情欲言又止。
皇后瞧了金嬷嬷一会儿:“有话便说吧。”
“还是娘娘知道老奴,”到底是打小喝着她的奶长大的,金嬷嬷在皇后面前很有些直言不讳的品格,“我瞧着咱们小将军倒很是受了委屈。”
“这话怎么说?”皇后懒懒的,半阖着眼睛。
金嬷嬷道:“还不是太后,竟叫咱们侄少爷去拾个破鞋,打量谁家稀罕寡妇呢,我瞧着,太后今年是越发昏聩了。”
“少昀自然是好的,只是你这张嘴啊,总学不会什么叫祸从口出。”
“老奴不过同娘娘抱怨罢了,难道还敢漏出去给旁人听见?”牛嬷嬷讨好地笑笑。
皇后想着金嬷嬷这些年虽无功劳,却也对自己忠心耿耿,确实在口舌上也没有什么大错,便也懒得多教训她。
倒是长孙太后,近来倒是真的糊涂了似的,昨日她与皇上一起去请安,太后一把拽着皇上坐在榻上,非闹着去找了灭大师吃茶。
了灭大师都圆寂十年了。
皇后此时想起来还想发笑。
不过,太后也不敢不昏聩啊,她毕竟还有个小儿子。
第五章 危机
太后宫中,余蘅看着眼前的一排画像,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可主位上的太后与秦嬷嬷却喜气洋洋的,尤其是秦嬷嬷,笑得极欢喜,本就高耸的颧骨似是连眼睛也要遮住了。
秦嬷嬷:“还是太后眼睛毒,礼部王大人的嫡次女温婉大方,素有贤名,犹擅绣海棠,咱们九王爷也最爱海棠了。”
余蘅:我不是,我没有。
长孙太后雍容点头:“王家一向诗书传家。”
秦嬷嬷又道:“还有正奉大夫家的长孙女,都说在棋艺上得了祖父真传,都说世事如棋,这样的姑娘,脾性定然不差的。”
余蘅嘀咕道:“我可不爱下棋。”
不光不爱下棋,也不想成亲。
太后瞧他不情不愿,便道:“看画像终归是隔了一层,赶明儿在闻蝶轩办个赏花宴,把这些姑娘都叫进宫来玩玩,等亲见了,自然晓得谁是好的了。”
余蘅本欲反驳,想了想,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月禅忽然走了进来,行过礼后道:“陛下传王爷去宇清殿。”
余蘅如蒙大赦,立时站了起来:“皇兄找我,必有急事。”
太后挥了挥手:“去吧去吧,知道你坐不住了。”
余蘅讨好地对她笑笑。
太后无奈地看他一眼,然后对身边的大宫女花偈抬了抬手。
花偈便道:“雪颂,把画像收起来吧。”
同是大宫女的雪讼对太后蹲了蹲,然后指挥着宫女们卷起画像。
偏有个宫女手不稳,竟叫画像落在了地上,余蘅似是也没留意,便一脚踏了上去,正踩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