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有个宫女手不稳,竟叫画像落在了地上,余蘅似是也没留意,便一脚踏了上去,正踩在这姑娘的脸上。
那小宫女顿时吓傻了,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余蘅一脸无所谓得挪开脚,直接往外走去。
雪讼弯腰把画像捡了起来。
秦嬷嬷:“这是哪家小姐的画像?”
雪讼低头看了画上的小字:“是宁太尉府的三小姐。”
此言一出,太后脸色微变,不过很快又笑起来:“这孩子,还是同小时候一样莽莽撞撞的。”
秦嬷嬷心中也有思量,却半点没露在面上:“太后,皇后遣人送来的茉莉花已经叫人摆好了。”
“那就看看吧。”太后伸了手。
秦嬷嬷忙上前扶了。
……
余蘅到了宇清殿后,便见承平帝正在练字。
“皇兄。”余蘅行礼。
承平帝看他一眼,笑着道:“过来坐。”
“皇兄今日这么有兴致,”余蘅绕到承平帝身边,低头看他写的字,“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这是杜子美的《白帝》。”
承平帝搁了笔:“北戎人三日后便会进京。”
“相平为了此事忙得脚不点地,若是人真的到了,怕是就更忙了。”
承平帝点头:“我准备让少昀去城外相应。”
宁少昀?
这家伙一直在镇北军中,与北戎人必定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怕是有热闹看了。
“皇兄,够促狭啊。”
承平帝摇头笑笑:“满京城,也就少昀与他们是老相识罢了。”
还老相识,有一见面就打架的老相识吗?
余蘅挑了挑眉,没再说话,而是挑了张椅子坐下,对伺候的小太监道:“今年的雨前应该送来了吧,我是专程来喝的。”
承平帝对小太监点了点头。
小太监便下去煮茶了。
承平帝:“宁家镇守西北,实有大功,不过镇北军中,到底是益国公积威犹在。”
承平帝还在看自己的字,头也没有抬,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余蘅的拳头却微微攥紧了。
嘴上依旧吊儿郎当的,余蘅笑道:“什么积威犹在,都十五年了,我怕镇北军中晓得有这号人的都没多少。”
承平帝抬头看他:“你与少昀自小不对付,难得竟对他爹这样推崇。”
余蘅嬉皮笑脸:“宁伯伯还送过我一杆枪,现今还挂在我书房里,宁剡小时候还想跟我抢来着。”
随后,余蘅便说起了他的枪法,把承平帝逗得连连大笑。
而小太监端上来的他心心念念的雨前茶,他就再也没动。
……
江宛回府时,见几个小姑娘正凑在一起。大的有樱桃桂圆,小的有阿柔蜻姐儿。
樱桃和桂圆坐在台阶上翻花绳,阿柔跃跃欲试,指点着樱桃该怎么办,蜻姐儿是头一回见,新奇得不得了,时不时用娇嫩的指头,戳一戳被绷得紧紧的绳子。
“阿柔。”江宛喊了声,又对蜻姐儿招手,“小蜻蜓。”
蜻姐儿甜甜喊她:“娘亲。”
声音简直要滴出蜜来。
江宛对她飞吻一个,再看阿柔,却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江宛便先去牵了阿柔:“今日我买了好甜的杏子,专程给你们带回来了。”
一手一个小姑娘,江宛自觉非常满意。
她又把人挨个抱到榻上,嘱咐夏珠:“快去把杏子洗了。”
不多时,夏珠嘴里叼着个杏子,光明正大地一面偷吃,一面把杏子送来了。
梨枝与她前后脚进了门:“夫人,孙小姐遣人送了封信来。”
江宛正在喂蜻姐儿吃果子,闻言,便把杏子叫蜻姐儿拿着,自己先接过了信。
展信后,江宛先看了最后一行字,孙润蕴竟然她阅后即焚。
这却有些稀罕。
江宛读了一遍,才知道孙润蕴是用心良苦。
原来上回那个霍娘子是益国公的后人,那场巧遇也未必是巧遇。
不过,她与那霍娘子到底只有一面之缘,倒不太担心这事。
江宛将信装回信封中,叫梨枝收起来,便没再管了。
她觉得眼下最要紧的,却是找个可靠的人打听文怀太子的事。
……
余蘅出宫后,便回了王府。
书房里,他的近卫站了一排,青蜡绿烛,翠炭碧煤,赤灯红烬,绛烟妃焰。
余蘅依次看过去,最终点了点青蜡:“你去郑国夫人府,把李思源换回来。”
青蜡下意识抱拳应是,回过神后却又不甘心地问:“为何是属下?”
余蘅反问:“陛下今日提起了益国公,你说这又是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青蜡回过神,羞愧下跪:“属下有罪。”
余蘅掂了掂手里的玉佩,没再说话。
青蜡接手宫中事务已经二月有余,却还不曾理顺,到底是不及李思源。
余蘅淡淡道:“不知道,就去查。”
青蜡满脸羞愤:“属下定当竭力。”
话是这么说,余蘅却也没有想着全靠青蜡。
陛下身边的人都是筛了再筛的,自从上次那颗钉子被人拔走,他们便很难安插人在陛下身边了。
陛下绝不会贸然提起益国公,其中必有因由。
可益国公之案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陛下此时再提……
却有些巧了。
余蘅蓦地有了醍醐灌顶之感。
第六章 心防
江宛在花园里带孩子们风筝的时候,本没想到这场雨会来得这么急。
好在风一起,梨枝便紧着提醒她,她就招呼着孩子们进屋了,时机刚好,正赶在雨点子落下来之前。
一溜小矮子便如没有见过下雨一般,跪在榻上扒着窗台往外看。
原本外间的美人榻不是搁在窗边的,是昨日江宛为了吹风,特意叫人搬过去的,如今倒便宜了几个孩子。
尤其是圆哥儿,咯咯笑个不停。
蜻姐儿两岁,圆哥儿四岁,阿柔六岁,本都是小娃娃,纵使阿柔平日爱装个大人样子,小心翼翼地伸手接雨,而后尖叫一声的模样却稚气满满。
江宛看着也觉得高兴,特意吩咐了桃枝先让他们玩一会儿,再换衣裳。
江宛自己却有别的事要做。
春鸢昨夜里跟她提了一嘴儿,说是如今主子多了,下人便显得不够。
江宛记在了心里,便挪了这段时间出来,去书房与她商量商量该添多少人。
虽正院五间都已经打通了,但江宛还是特意从廊上走了。
廊上,桂圆踮着脚,想把巧嘴儿的鸟架子取下来,却又够不着。
江宛见了,本想帮忙,却见离得更近的江无咎正守在书房门口,板着脸,对桂圆的困境视若无睹。
江宛咳了一声:“无咎,帮忙。”
江无咎很不赞同地看着她。
桂圆怯生生地收回手,瞥了江无咎一眼,对江宛道:“夫人,不用了。”
江宛眉头微皱,见巧嘴儿低头梳理羽毛,把头都藏在翅膀底下,似是也察觉到了此时的尴尬氛围。
江宛就笑了,自己上前摘下了鸟架子,让桂圆接了:“别逞强,遇到为难的事叫旁人帮一帮也不妨事。”
桂圆就笑了,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小米牙,又抿了嘴儿:“谢过夫人。”
江宛摸了摸她的头,对她笑了。
再看江无咎时,江宛的笑就收了:“你跟我进来。”
江无咎背在身后的手就是一抖,他面上掠过一丝紧张,才跨过了门槛。
春鸢正在收拾书桌,江宛便在窗口站了。
“住得可还习惯?”
江无咎愣了一瞬,才意识到江宛在和自己说话,硬邦邦回了句:“还行。”
江宛又问:“吃得可还习惯?”
江无咎眉头狠狠一皱,心中更是忐忑,这回语气没那么硬了:“也还成。”
“都还成啊,”江宛转身看他,“那怎么看起来都不高兴?”
她生得漂亮,眼睛尤其明亮,跟能看透人心里想什么似的,眼风扫过,但凡心中有一点虚也要忍不住低头。
江无咎的大拇指缩在袖子里,不住抠着食指,一时忘记了自己该回答什么。
江宛心中叹了口气。
这么大点儿的小孩,心中装的事情却好像比她还多还沉重,也不知道到底吃了多少苦。
江宛的神情缓和下来,她想了想,忽然问:“你知道被人追杀的感觉吗?”
无咎猛地抬头,紧紧盯着江宛,十分的警惕里还带着一丝杀气。
江宛却好似没看见,自问自答:“你若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
“而且我不比其他人,我没法逃。”江宛重复道,“没法逃,真没法逃,杀手却还好,真正让人觉得逃不开是恐惧,觉得每杯水里都有砒霜,每道菜里都有鹤顶红,每个人都会从背后抽出一把刀。”
一旁收拾东西的春鸢已经悄悄退到了屋子一角,垂着头,似块听不见也看不见的木雕。
江无咎先是惊讶,再是疑惑。
他不知道江宛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心中又有些隐隐的担忧。
这个郑国夫人府的确让他住得好,吃得也好,几个护卫也都对他照顾有加,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若能留下,他自然是希望留下的。
可他却不是个灾荒年里从真定府逃出来普通小孩。
他心中惴惴,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一旦被人知道了,一定会被赶出去。
或者在他的身份被人知道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人不能那么活着。”也在被人追杀的江宛却说,“人不能一直活在恐惧里,你必须学着去相信别人。”
江无咎咬着唇,眼神游移。
江宛拍了拍他的肩:“就像我相信别人一样,也像我相信你一样。”
你,相信我吗?
江无咎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送走江无咎后,江宛便开始与春鸢说起添人的事。
江宛想认阿柔做干女儿,那阿柔身边必要加几个伺候人,圆哥儿和蜻姐儿渐渐大起来,身边的人更是不能少。
按春鸢的意思,便是采买几个小子丫头进来,先慢慢调教着。
江宛没有异议,将此事全权交给了她,自己做个快活的甩手掌柜。
江宛甩着手便去了廊下逗鹦鹉。
逗着逗着,却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一抬头,见一个有些眼生的护卫站在不远处,对自己抱了抱拳。
江宛印象模糊:“你是李思源护卫?”
“夫人竟还记得属下贱名。”李思源约莫三十出头,身形瘦削,面上有一道刀疤从耳垂处延伸至眼尾,细细看去,他的耳垂也似乎缺了一块,应该就是被刀割去了。
江宛熟悉的护卫大多是陪她出去玩的几个,像李思源这种始终留守的,便不大了解。
她手里抛着颗榛子:“你有什么事吗?”
“属下确凿有事回禀。”他单膝跪下。
江宛一惊,却也没叫他站起,只道:“说来便是。”
李思源声音镇定:“夫人听说过益国公吗?”
……
天色已晚,余蘅走在宫道上时,与小太监闲聊:“眼下都快入夏了,宫里还是酉时点灯?”
小太监生得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弯弯的:“回王爷的话,奴才也不清楚。”
“宫里蚊虫又要多起来,你可见了蚊子了?”
“回王爷的话,蚊子倒真是不少。”小太监声音清脆,说的话能传出去很远。
余蘅懒懒地跟在他身后,听了这话,竟然真的抬手挥了挥,宛如在赶虫子。
九王爷就是这么个人了,像是谁都不放在眼里,但也因为这个,他对下人一向也不错。
可若有人真以为他是个游戏人间的纨绔,便要晓得,这宫道他走过千百遍,每回也乐意跟小太监小宫女聊两句,始终没问一句犯禁的话。
第七章 解决
“皇兄。”余蘅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他在皇帝的宇清殿里也敢大呼小叫的,真是将纨绔小弟的角色演得入木三分。
江宛暗暗腹诽,若是他真与他哥感情这么好,何至于还要她专程进宫一趟。
余蘅进了门,见江宛也在,很自然地惊讶道:“怎么郑国夫人也在此处?”
他要是问这个,江宛可就有话要说了。
午间,那个叫李思源的护卫告诉了江宛一些事。
这些事解开了江宛的一些疑惑,也让江宛不得不进宫走这一趟。
李思源先跟她说了霍娘子的身份。
益国公霍著共有七子一女,霍容棋是霍著的第五女,十五年前益国公案事发后,益国公府女眷被流放西北,但她却借着婚约留在了京城,匆匆与当时的太子侍读侯亨成婚,此行径多为人不齿。
可惜她虽留在了京城,却只与侯亨做了三年夫妻,便被休弃出门,不知所踪了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