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看他神清气爽的,领上一圈偏又被汗水浸得深了,便问:“你扎过马步了?”
江辞:“我还打了套拳呢。”
“那你怎么不等我?”江宛叉腰。
“你起得那么晚,凭什么要人等你?”无咎说完这句话,便往回廊下一跳,不知往哪儿一钻,便没影了。
江宛也不管他,如今出了门便能听人痛骂郑国夫人,还不如留在家里找乐子,她有三个娃娃可以玩,比什么都有趣。
可惜平静的日子就是用来打破的。
当夜,江宛正与春鸢商量着给府里人裁衣裳,忽听得两声夜枭叫,江宛还没说话,春鸢便急忙推了门。
江宛探头一看,吓得倒退两步——血淋淋的昭王立在眼前。
她那几个护卫也血淋淋地站在昭王身后。
“又让我的护卫帮你打架?”江宛语气凉凉的。
“我以为,这是我的护卫。”余蘅捂着胳膊上的血窟窿道。
林护卫忙道:“殿下在路上遭了埋伏,贸然前来也是无奈之举,还请夫人体谅。”
嗬,还真把老娘当盟友了,竟然这么不见外。
既然这么理直气壮,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来,已然熟门熟路的了,又何必特意来通知她,平白让她受了回惊吓。
江宛语气越发冷了:“咱们汴京民风淳朴,夜不闭户,怎么偏你身边全是苍蝇?”
却又有人出来劝说了。
春鸢为难道:“夫人先别说了,殿下这还伤着呢。”
江宛看她一眼:“那你去吧。”
说着,江宛就转身回自己房里去了。
这群人动静不小,江宛担心会吓到孩子们,所以去巡逻了一趟。
先去碧纱橱里看了眼圆哥儿,这小子睡得正香,只守夜的桃枝醒了,江宛嘱咐她当什么也没听见,桃枝素来听话,便又回去睡了。两边耳房里也静悄悄的,夏珠睡得死,阿柔也不遑多让,两人比赛似的打着小呼噜。梨枝陪着蜻姐儿,倒是警醒的,江宛知道瞒不过她,便简单交代了两句,只说是昭王受伤求救,梨枝担忧着夫人的闺誉,自然闭紧了嘴,只当什么也没听见。
昭王还是被安置在东跨院里,与上次不同,春鸢很快便回来了。
她的一颗心肝全系在余蘅身上,肯回来必然也是余蘅交代的。
春鸢一进屋,便朝江宛跪下了。
江宛不喜欢别人给她下跪,春鸢来了这么久,除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跪过,这是第二次。
“别跪着了。”
说到底,江宛并没有打算发落她或是追究什么。
她仍记得自己是如何的孤立无援,也记得每一双援手,春鸢纵使与她不是一条心,却也是实实在在帮助过她,哪怕目的不纯。
“夫人都知道了?”春鸢却没起,只忐忑地问。
“也不能怪我知道吧,你做眼线的水平,确实也不大高,”江宛见她跪得坚定,终是低了头,翻过一页书,“单说今晚,你也太过了些,我若再装着看不出来,岂不显得我像个傻子。”
许是因为夜凉,才叫夫人的声音听起来也这样凉。
“夫人,奴婢断没有这个意思。”春鸢急切道。
江宛没说话。
漫长的沉默后,春鸢又问:“夫人是何时发现的?”
“认真说起来,大概是齐管家出现的时候,”江宛的眼睛仍看着书,“你暗示我,齐管家会在账本上弄鬼,而你恰好又是算过好些年帐的,于是,隐隐便与齐管家成了对立之势,你掌内院,他顾外院,既然不对付,那么我便两边都能信任,且不能随意放弃任何一个人,否则就有失衡的风险,你用两句话便保住了自己的地位,也保住了齐管家的地位,手段极为高杆。”
“可夫人还是察觉了。”
“我这样的处境,那位怎么会不安排人手看着,池州有人监视,京城自然也有,桃枝傻,夏珠呆,梨枝只对我的日常起居上心,只有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夫人说奴婢聪明,奴婢却也只是枉恃聪明。”春鸢似有些灰心,眼睛眨了眨落下一行泪,“当初瞒了夫人,都是奴婢的错……”
“别说这个了,你也是依照吩咐办事,我不怪你,”江宛倦倦支了头,“至于你是走是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去问问你主子的意思吧。”
江宛明摆着不想听她忏悔哭诉。
春鸢便干脆利落地擦了眼泪:“夫人,这几个月你待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江宛合上书页,吹灭了灯,什么话也没有。
春鸢又等了等,才悄悄退下去了。
次日清晨,江宛醒得极早。
无咎风雨无阻地在院子里蹲马步,江宛却没有闲心去招他。
无咎却自己过来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人是谁?”
江宛靠着廊柱坐栏杆上,揪着一片叶子,随口道:“你昨晚也看见了?”
“只因夜深,我顾忌男女大防,故不曾寻你,却也辗转了半夜。”无咎文绉绉道。
江宛猛地坐直:“江辞到底给你吃什么了?你如今说话可太奇怪了。”
江无咎一下红了脸:“你说不说!”
“我不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还指望着你活到九十九呢。”
她满嘴里没一句实话,无咎气得脸又红了一层。
恰在此时,余蘅从回廊里转了出来。
他像是一夜没睡,眼下青黑,面色又白,简直像个痨病鬼。
不过也确实是个好看的痨病鬼。
无咎心里觉得这是江宛的情郎,于是脱口道:“你怎么能找这么弱的男人!”
余蘅:“……”
第四十五章 南齐
江宛回头,才看见了余蘅。
“第一,”她对无咎竖起一根手指,“这不是我找的。”
“第二,”她竖起另一根手指,“他不……”
“不弱。”余蘅抢答道。
江宛微笑着说完自己想说的话:“第二,他不是男人。”
“不,不是男人……”江无咎无措地看过去,手脚都要僵了一瞬。
这……这男……这小娘子……竟不是男人!
那他到底是什么?
会不会是个太监?
说起来,无咎长这么大,似乎也没见过太监。
江宛见无咎认了真,才得意地笑起来。
无咎什么都好,尤其好骗。
此时圆哥儿咯咯笑着跑了过来,嘴里嚷着:“娘亲,你要看我昨日写的字吗?”
他的千字文眼看着也快学了一半了。
走到近前了,他才发现余蘅,于是又有一问:“这是谁?”
江无咎被骗了一遭,此时冷哼一声,端要看江宛怎么向她儿子介绍自己的情郎。
江宛却拉了圆哥儿的手,态度随意道:“新来的护卫罢了,你不是要给我看字吗?”
提起自己那满意的字,圆哥儿忙拖着江宛往书房去了。
江宛始终没给余蘅一个眼神。
进了书房,江宛搂着圆哥儿一起看他昨天写的大字,母子两个亲亲热热的。
不多时,阿柔也来了,蜻姐儿不肯在床上躺着,也跟着看热闹,一大家子人便一道欣赏了圆哥儿写的一句“墨悲丝染,诗赞羔羊”。
每个字都夸了一遍后,江宛怀里搂着,手里牵着,和孩子们吃了顿你追我赶的早饭。
正房里欢声笑语,久久未歇。
用过饭后,上学的两个自去上学,蜻姐儿则被江宛抱到了小床上。
江宛哄着蜻姐儿喝了碗药汁,又陪她玩了一会儿,才想着去做自己的事。
可她进了屋,见余蘅背对门坐在绣墩上,正用手托着腮发呆。
江宛惊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余蘅转过头,看她一眼,眉毛拧得很紧,忧愁的样子莫名让江宛想到方才掉了一只小包子在地上的圆哥儿。
她的口气便软了一些:“你怎么了?”
余蘅似是真的费解:“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对谁?”
“宋舸。”
江宛倒吸一口凉气,望着他:“我对我儿子好,干你屁……什么事!”
余蘅认认真真道:“他不是你的孩子。”
“如果你想夸我上善若水兼济天下,就不必开口了。”
“我是……”余蘅眼尾微红,瞳孔漾出一点水色,“我是想不明白,是因为你没有孩子吗?”
江宛心里莫名就有点烦躁:“阿柔,圆哥儿,还有蜻姐儿就是我的孩子,如果殿下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余蘅深深看她一眼,哂然一笑。
这笑刺痛了江宛一般,她说话间带了几分真火:“团哥儿,如是你受了触动,非要唤我声娘亲,我也乐意叫你做我的好儿子的。”
顾不上儿子不儿子的,余蘅愕然问:“你怎么知道……”
江宛但笑不语。
“定是福玉与你说的。”
“且不论谁与我说的,”江宛瞥他一眼,“团哥儿,你走是不走?”
她左一个团哥儿,右一个团哥儿,余蘅可招架不住,忙道:“这就走,这就走了。”
“团哥儿,走好。”江宛对他挥手。
余蘅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说:“今日南齐人入京,你若乐意,可以去瞧瞧。”
江宛不接话,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团哥儿,你还不走吗?”
团哥儿才捂着耳朵跑了。
江宛面色木然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也转身出门。
无咎正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被她撞了个正着,她却什么也没有讲,只说:“帮我把陈瑞叫来。”
江宛神情冷肃,倒与平时大不相同,无咎心中一凛,立刻去了。
虽然护卫们对他不错,不过——
他回了头。
到底江宛才是那个真正留下了他的人。
陈瑞到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江宛在那摆弄一个头顶栀子花的小香炉,手边摆着形状各异的香片和线香,各种香气混杂,却因清淡,并不难闻,她今日穿了一身黛蓝色的丝裙,似一挂瀑布自腰际悬着,裙角折在地上,波澜不平,像是结出的小潭无风自动。
江宛缓缓转着小香炉,似乎在看那个角度最美,随意开口道:“我自来是觉得用人不疑这话很对的,本也不该平白去怀疑谁,只是昨日里昭王殿下倒给我上了一课,叫我晓得原来我身边这些人,原也不是我能‘用’的,是旁人用在了我身上,于是,我颇有茅塞顿开之感。”
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说他们不得用了。
陈瑞忙要请罪。
江宛却又说:“但是我又想了,因我从前也不晓得我的话不管用到了这个地步,所以有些事上倒不知你们究竟是按我的吩咐办了,还是按你们主子的意思办了。”
陈瑞才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手心冒汗:“夫人想问什么?”
“我不耐烦翻旧账,”江宛砰地把香炉放在桌上,“刘三贵的孩子们怎么样了?”
陈瑞吞了口唾沫:“已送走了。”
“送到哪儿去了?”江宛步步紧逼。
“……”陈瑞答得迟了一瞬。
江宛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接进府里来吧。”
陈瑞一愣,他脑海里千百个念头转过,却知道一个也不能说。
过了很久,南窗里落进来的光线都黯淡了许多。
江宛才轻轻问:“他们死了,对吗?”
陈瑞明知道自己此时什么都不该说,却还是忍不住开口:“当时是安排了马车把人接走的,但那刘金锄委实不简单,他险些设计害了几个兄弟,若是不除,将来必定后患无穷,此事的确是问过了殿下的意思,不过殿下……”
江宛直接打断他:“我不想听了,你下去吧。”
陈瑞张了张口,终是沉默着退下了。
江宛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心平气和,清楚明白地认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跟这个时代的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死荣辱都做不得主,她没法推翻什么,没法改变什么,因为她的能量很小,而且还有一堆软肋。
她只能接受这一切的发生,可是她没办法让自己麻木地接受,她很痛苦。
她非常痛苦。
她忍受着痛苦。
第四十六章 青春
南齐人进京的阵仗和北戎人又是不同。
北戎人到底是苦寒之地来的,除了马多,总体而言还是很简朴的。
南齐人则不同了,他们那儿盛产黄金,所以侍从披金戴银,马儿额上也要悬宝石,看来看去,却是带队的王爷穿着最简朴,就只有薄薄一层纱衣,若非那令人瞩目的身形,想是旁人还看不见他。
带队的这位王爷,听说也是行九,却与大梁行九的这一位天上地下。
余蘅虽然不着调,但皮相却是皇室里顶尖的,多荣王爷却生得极胖,人如其名,叫做李庞。
李庞的封号是“多荣”,他一入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