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蘅虽然不着调,但皮相却是皇室里顶尖的,多荣王爷却生得极胖,人如其名,叫做李庞。
李庞的封号是“多荣”,他一入汴京,马上风采被人见了,立刻就被那些促狭的说书先生改成了“多肉”。
这多肉王爷骑马,打一成语,是以为马到成功。
不过是弓箭的弓,形容的是被压出了个坑的马背。
如今满汴京里都在传,北戎来的大王子像条白牙卷毛小狗儿,是不是狼还未可知,但南齐来的多荣王爷绝对是条胖头狼,因为他也是“马见愁”。
戏言种种都只能博看客一笑,还是说回这南齐。
南齐的皇室是前朝逃过去的一支皇族。
大齐覆灭后,天下五分,大梁太祖立国时却只收回了三块地方,余下二地,一块被北戎人占走,一块便是如今的南齐。
南齐那地界从前被称为南蛮,当时的中原人总觉得南蛮人愚昧闭塞,全是野人,实则却不然,否则齐人也不会与当地蛮人多年通婚,皇室中也渐渐掺杂了蛮人的血脉。
但不少南齐人依旧认为自己才是中原正统。
南齐多丘陵,矿藏丰富,金银产出极多,汴京曾有句俗语——大商千百,豪商南来。足见南齐商人出手阔绰,极善商事。
不过南齐人虽然穿戴得奢靡,送来的贡品却有些拿不出手了,多是动物皮毛,晒干的菌菇和药材,简言之便是那边遍地都是的东西。
相比之下,号称只是来游历一番的北戎人送来的东西都实诚许多。
一时间,京中那些南人奸滑的论调又重出江湖,而北戎人的名声则好得多,听来都是豪爽直率。到底是用一纸盟约换了三十年的太平,许多人已经忘记了太祖年间,北戎铁骑过处血流成河的惨状。
多荣王爷起码有三百来斤,不过他自称长途跋涉已经叫他掉了一半的肉,在大殿上哭着喊着诉说委屈,硬是要皇上给他些补偿,甚至还要认皇上做干爹。
江宛之所以知道这些,多亏了福玉这个小喇叭。
不过江宛与福玉公主倒也不曾约好,只是在街上偶遇了。
江宛做风流才子的打扮,手里一把折扇,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句“枪出如龙”,不知道的还当她真会耍长枪。
福玉则难得穿了身艾青色的衣裙,头上也只簪了朵洁白的玉兰花,聘聘婷婷,恰似枝头含苞的玉兰,叫人光是看着,也要露出会心的微笑来。
因天热,江宛在茶楼里歇脚,见了福玉,自然也看见了福玉左右的便装禁卫,便吆喝了一声。
福玉见是江宛,立即高兴地跑过来,这几日因南北使节都在京中,陛下管她也严起来,倒让她好久没寻到空子出宫。
福玉对她招手:“郑国……”
“咳咳!”江宛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咳嗽了两声。
福玉心领神会地改了口:“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和你一样,出来找乐子。”
福玉便在她对面坐下,喝了口茶,话匣子便打开了,光是抱怨南齐人,便说了一箩筐的话,江宛连插嘴的余地也没有。
好容易她说得渴了,低头喝茶。
江宛才问:“他们说来上贡,到底贡了什么宝贝?”
“他们能带什么好东西来,无非是些菌子和草药,”福玉歪头想了想,“仿佛前些年还准备送几头象来,不过都死在路上了。”
“可怜的大象……”江宛叹了一声。
福玉皱起眉:“本就不该送活象来,把象牙锯了送来便罢了。”
江宛不敢苟同,却也不愿在此事上纠缠,转而问:“药材里兴许也有那千年的灵芝,未必就真没有贵重的。”
“药材不发霉就谢天谢地了,哪敢指望他们送灵芝来,不过今年……”福玉面露厌恶之色,“那胖子说有一味吃了能让人欲仙欲死的药。”
江宛顿时瞪大眼睛。
福玉得意道:“我偷听到的,就在那个胖子单独见我父皇的时候。”
她小孩脾气,立刻说起那多荣王爷来:“那个王爷真的是肉山肉海,一屁股坐下去,一个小宫女就没了半条命,他还哈哈大笑,不光这样,他笑完以后还痛哭流涕,好像深怕父皇会因此弄死他似的,身为一国的王爷,真是半点骨气也没哟。”
江宛提起茶壶给她续茶:“真的假的?”
“是真的。”有人接她的话。
原是程琥趴在窗外看着,也不知道听了多久了,满脸的笑遮也遮不住。
福玉一见他,却皱了皱鼻子:“怎么是你。”
“我找我表姨,碍着你了吗?”
福玉请他离开的话就憋了回去。
江宛这才算明白,为什么当初福玉会希望跟她做亲戚。
有时候亲戚的旗号可太好用了。
程琥摇大摆地坐下了。
却坐在江宛对面,愣是不怎么敢看福玉。
少年情怀总是诗,读也读不懂。
江宛道:“公主今日穿得倒是很素。”
“还不是那个胖王爷,他在我父皇跟前哭啊,说他爹不疼娘不爱,这么些年连个王妃也没有,一心想在大梁找一个名门淑女,我担心自己被他看中了,所以只好藏一藏我的美貌。”
“可你没藏住哦,大美人。”江宛笑道。
目不斜视的程琥也就跟着悄悄看了一眼福玉。
却立刻被福玉察觉,对他挥拳头:“你看什么看!”
程琥讪讪摸了摸鼻子,却又放下手,硬气道:“你又没有我表姨好看,我看你做什么!自作多情!”
“我看你是欠抽了!”福玉拍桌子。
眼看着他们俩就要打起来,江宛喝道:“快看,天上怎么有只猴子在飞!”
俩熊孩子立刻就伸着脖子往窗外看:“哪儿呢?”
第四十七章 诺言
江宛叹了口气。
“不就在眼前吗?一个孙悟空,一个猪八戒,我就是那个倒霉催的唐僧,一不留神就被人捉走了。”
福玉哼了一声,没说话。
程琥却道:“那边怎么有个人摔了?”
“哪儿呢?”
“就街角。”
答完这一句,他们就一起看了一出家庭伦理大戏。
程琥看见的摔倒在地的是个书生,他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被他娘拉住了。
他娘哭得那叫一个惨啊,说他忤逆不孝,被狐狸精勾去了魂,说他原本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就是因为那个狐狸精哄骗,才连个秀才也考不上,眼下那狐狸精又要勾着他私奔,要弃了她这个没用的老娘了。
谁看了不说一句,天底下竟有这样猪狗不如的人!
程琥想冲出去揍那个书生一顿。
他确实也冲出去了。
他一冲,江宛怕他惹麻烦,身为他的长辈,当然也跟着出去了。
福玉为了看热闹,跑得比江宛还快一点。
程琥一马当先跑那个书生跟前,提着他的领子就要打。
江宛忙喊:“住手——”
伴着她的喊声,边上扑过来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一下子就把那个书生从程琥手里扑到了地上。
那女子形销骨立的,像是动作大一些,身上的骨头便要散了架,她伏在地上,哀切地喊:“徐郎,徐郎!”
江宛就觉得事情似乎不太像他们认为的那样。
那个女子喊了两声以后,跪在地上冲着书生的娘拼命磕头,声音凄厉:“老太太,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求你了,求你了。”
江宛一把揪住程琥肩上的衣裳,把他从别人的故事里拉了出来。
也就这么会儿功夫,苦熬着刺绣供儿子念书的老母亲成了黑心的继母,勾引人的狐狸精变成了勤勤恳恳的小寡妇,耽于享乐的狠心书生变成了任劳任怨的孝子。
故事完全反转,程琥这个英雄也成了笑话。
程琥默默涨红了脸:“怎么竟是这样的……”
福玉起先也被那个老太太蒙蔽了,于是有些不自在,见江宛若有所思的,便问:“夫人,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将来会不会也像那个老太太一样。”
福玉嘟着嘴:“反正我是肯定该不会变成那样的,我的儿子也不会那样窝囊,一定要像相平哥哥一样了不起。”
程琥顿时跟上:“那我肯定也不是那样。”
江宛拍拍他的肩:“放心吧少年,你是不会变成老太太的。”
“但会变成老太监。”福玉哈哈大笑。
程琥满眼无奈:“我是说我不会变成那么懦弱的男人。”
“最好也不要变成逼迫自己儿子的男人。”江宛补充道。
程琥点头,忽然大声道:“我永远不会变成那样的人!”
倒把围观的吓了一跳。
“我相信你。”江宛却笑了。
就在这时,前方有禁军开道,程琥察觉得快,忙带着两个姑娘又回到茶楼里。
福玉被承平帝狠狠告诫了一番,竟也难得不耍性子,还说:“那胖子是旁人遮也遮不住的,我一眼便看见了,真是晦气。”
只有江宛没见过传说中的多荣王爷,于是好奇地看过去。
她是一眼便看见了沈望。
沈平侯夹在一群金光闪闪,五大三粗的人里头,倒是鹤立鸡群般的俊秀出尘。
沈望被陛下塞进了鸿胪寺中,眼下陪着南齐人也算是情理之中。
南齐的王爷的确是极为显眼的,他浑身上下就一件衣裳,不知是不是承受不了多余饰品的重量,所以真的把艰苦朴素体现到了极致,不过以他的身形来看,纵使侍从再怎么金碧辉煌,旁人也不会把他错认成仆从的仆从,因为一般的穷苦人家里,也确凿是难以养出这么富态的儿子。
而且一般主家,也确凿是难以养着这么富态的小厮。
再一细看,原来那个在绢花摊子上左挑右选的就是北戎大王子呼延斫。
怪不得要禁军开道,单说这个阵容,哪个爱梁义士能忍住不放火烧街,一举烤了这两个敌国皇子。
只说程琥,就够义愤填膺的了。
“中原大国,何以叫几个敌邦小贼横行霸道。”
江宛不知他怎么就发了这样的慨叹,却也不愿他像刚才似的冲出去,改日登了《刺客列传》,便按住他道:“诚然,他们不该霸了道,可是依着那多荣王爷的体态,硬要找人与他并行,那也忒挤了些。”
程琥才噗嗤乐了。
如今南北中都在汴京里,北戎人和南齐人一起寻欢作乐,大梁人陪吃陪喝陪玩。
此时的都城可以说是群英荟萃,只是这热闹背后,却是无尽的暗潮汹涌——这三国到底是谁也看不上谁的。
不过沈望真是看谁都像看兄弟一般真挚,倒在南齐人和北戎人间左右逢源,如鱼得水,不论承平帝把他塞进鸿胪寺的初衷是什么,他的确是将这份差使办得很好。
眼下外族人经过,茶楼里的其余茶客也都聚在门口看热闹。
江宛便听见有人说:“这夷人倒是排场很大,听说北戎那个大王又打下一块地来,倒叫我想起一事来。”
另一人便问:“你想起什么了?”
那人说:“听说有人在定州的河里边发现一块祥云样的石头,然后交给了当地的通判,当宝贝一样,就要运上京来。”
另一人追问:“然后呢?”
边上的茶客们也都留神听着。
江宛却是早听余蘅提过一嘴的,故而已经知道了结局。
那人被众人目光注视着,故意摊手做了个夸张的惋惜样儿:
“碎了!”
人群里顿时叹息声一片。
时人总以为祥瑞者关乎国运,如今那祥云石头碎了,可不是有些不好的预示么。
正好禁军队伍也过去了,茶客们顿时如鸟兽群散,带着这个不大好的消息,全没影了。
江宛等人也都没了心情,便分了手,各回各家去了。
江宛则去了江府。
马车上觉得项链有些硌人,江宛便把霍容棋赠她的那颗虎牙拽出来,放在了衣裳外。
待她进了书房,江老爷子是个识货的,一眼便看见了那颗虎牙:“你脖子上挂着的是什么?”
第四十八章 回绝
“就是个坠子罢了,听说是能趋吉避祸的。”江宛拨了拨胸前的挂坠。
霍娘子到底身份敏感,她便没有直说。
“杨时道,虎牙有余勇,我从前也曾听说佩了此物便可鬼神莫近,原来你父亲也有一个镶金的,不过比你这个大。”
“这是磨小了的。”
江宛一抬头,却见窗外的绣球花长得正好,粉蓝花瓣层层叠叠,颜色如墨染一般渐变,很有些韵味。
“花开得真好。”
“是你祖母从前种下的,她最爱绣球花,说开得热闹有喜气。”江老爷子提着笔道。
江宛一低头,却笑了:“祖父,你怎么用上了这样的笔?”
江老爷子手里的笔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