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祖母从前种下的,她最爱绣球花,说开得热闹有喜气。”江老爷子提着笔道。
江宛一低头,却笑了:“祖父,你怎么用上了这样的笔?”
江老爷子手里的笔可不是一般的粗。
老爷子素来对她耐心,慢慢解释道:“有个老友请我给他孙子写幅劝学的字,我预备写幅大楷,所以用了斗笔。”
江宛随口一夸:“若无几十年的笔力,怕是不敢拿这种笔的。”
江老爷子朗声大笑:“你这妮子最是嘴甜。”
“我可不是嘴甜,”江宛挽了袖子,帮着磨墨,“我今日遇见沈平侯了。”
“平侯近来似乎是忙着陪使节吧。”老爷子看着面前平陈的宣纸,琢磨着该怎么下笔,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抬头看向江宛,又看纸,小小声道,“他那宅子陛下也让人修缮好了,陛下向来待他亲厚,他十五岁进京时,还让他跟着大皇子念书,若你愿意,让平侯去向圣上求一道赐婚的旨意,也不是难事。”
江宛手里的墨条还慢悠悠磨着:“祖父,你在少傅的位置上蹲了这些年,还想不想成太傅了?家里有了二嫁之女,可是家风不清的征兆。”
“我做不做太傅有什么要紧,反正我是熬不过当今的,也只有身后才能追封了,左右我都看不见,稀罕它做什么,”江老爷子长吁短叹道,“倒是你,若与我的弟子成了,倒是一段佳话。”
江宛不以为然:“一门两探花是佳话,我一女嫁两探花,怎么也是佳话?”
“平侯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早已把他看做与安哥儿一样的了,他对你,是有情的。”
“他对我怎么会有情?我都没怎么见过他……”江宛的声音低下去,她忍不住怀疑自己,“莫非我又忘了什么事?”
“你从前大约也是不知道的,可他来的那年,你也还在家里,他这些年借口要做学问,不肯谈婚论嫁,可你一回京,他便向我提亲。”
江宛的面色倏然冷下去:“也是祖父的猜测罢了。”
沈望可从来没承认过。
江宛想到这里,忽然又想到原来的江宛被宋吟多年冷落的事。
宋吟利用江宛是真,可他对江宛没有丝毫的怜惜,甚至小妾在私下里都敢笃定江宛早晚会死,家业全要归了庶子,这背后真的没有别的隐情吗?
江宛这张脸长得不说倾国倾城,总也是极漂亮的,宋吟总不会平白无故地厌恶江宛,他与那晴姨娘说江宛与人偷情才生下了圆哥儿,会不会是真的对江宛有这样的误会。
可江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与谁有私情?
而她成亲时,沈望刚住进江家不久,这不就是明白的瓜田李下之嫌。
若他在江宛嫁人后,再表现出一二离愁别绪,长了脑子的人肯定会往有私情的方向想。
这一切不过是江宛的猜测,就和江老爷子的猜测一样,没有证据,全是直觉。
可这种捕风捉影的猜测最能伤人,而且是暗箭伤人。
“团姐儿,”江老爷子在她眼前摆了摆手,“想什么呢?”
“祖父,你就真这么喜欢沈望?”江宛问。
江老爷子理所当然道:“平侯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爷爷临走前将他托付给我,我非得看着他成婚生子了,才能安心啊。”
“你觉得他好,又觉得我好,就觉得我们俩在一起也很好,可成亲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多少佳人才子终成怨偶,若不喜欢,再好的人也会两看相厌。”江宛顿了顿,“我是真的无意于他。”
“你说的也有道理。”江老爷子沉吟良久,叹了一声,“沈望那头,我亲自去回绝。”
江老爷子言出必行,他说要回绝,便是今日事今日毕,立即给沈望送了消息去。
然而沈望如今是大忙人,鸿胪寺从前是个门庭冷落的清水衙门,眼下因外族人多起来,倒在京中炙手可热起来,他这个主簿事情自然也多了,不过到底是恩师相邀,无论如何也是要拨冗一见的。
沈望来时,见江老爷子正在挑选印章。
沈望伸头一看,见上书“学海思航”四字,银钩铁画,风骨傲然,赫然是江老爷子的笔迹,便笑道:“既是勉励的话,先生还是盖个闲章便得了。”
“引首章我也有几个,却不知哪个合适了。”
“先生这幅字劲气半露,配这个‘合云紫府’的葫芦章却很合适。”
江老爷子别号合云居士,这幅字因是赠给友人家里的小辈的,用个别号章正显合宜,葫芦形的印章也不那么方正刻板,亦彰亲近。
“到底是你最明白我的心意,若是叫家里那两个来,怕是都没有你细致的。”江老爷子蘸了印泥,果在最右“乙亥年江则直”那行小字下按了印章。
落印无悔,江老爷子忽然说:“平侯啊,你与她到底是没有缘分的。”
沈望一怔,心中倒不多么吃惊:“先生此言倒叫学生有些不明白了。”
江老爷子语重心长:“强扭的瓜不甜。”
再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这一句已经足够了。
可强扭的瓜再不甜,总比没有强吧,而且也不是人人摘那瓜都是为了吃。
不过沈望只是恭顺又不失哀伤地低了头:“学生明白了。”
江老爷子看他一眼,觉得安慰也是伤口上撒盐,转而问:“你如今入了那鸿胪寺,与同僚相处得如何?”
沈望似是失魂落魄的,竟没有听清江老爷子这句在问什么,只站起身道:
“衙门里还有公务,学生先告辞了。”
江老爷子看着沈平侯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中为他的失礼开脱,这孩子到底是伤了心,一时情难自制也是有的。
沈望出了门,自有马车候着。
那马今日似乎有些闹肚子,车前落着一滩粪,江府的门房正在铲。
沈望没多看,飞快地上了马车,忍不住抱怨道:“因太祖的一句‘以人代畜’,满汴京里坐轿子的全是不慈悲的了,可用畜生又平添这样多的恶心。”
车中有一身形细瘦蒙面人,声音萎绵中又藏着一分尖利,仿若很愿意看他的笑话:“沈主簿今日好大脾气,莫非江祭酒约你前来,真是因那神女无心?”
“老爷子的确拒了我。”沈望声音含笑。
怕是强作无事罢了。
“怎叫你竹篮打水一场空。”蒙面人细声细气道,虽也听得出是男声,但总叫人觉得别扭。
沈望皱了眉:“每回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太监?”
蒙面桀桀笑了,做出个妩媚模样:“大人要验验吗?”
“不必了。”
沈望满脸厌恶。
第四十九章 发现
今日沈望亲事被拒,而余蘅则是又拒了一回太后娘家的公孙永香。
拒人的余蘅却也未必多么爽快,迎面又遇上了情伤难愈的汪勃,二人一拍即合,便想去集仙楼喝酒,在门口却看见了两个眼熟的少年。
一个是汝阳侯的老五郭仓,一个则是江少傅家的江辞。
郭仓十三岁,江辞刚满十二岁,二人站在门前,俱是一脸好奇。
江辞:“我看此处不是什么好地方。”
郭仓不以为然:“读万卷书还得行万里路呢,阿辞你不晓得,我三哥说这里是满汴京最有意思的地方了。”
正是暮色四合的时辰,江辞略一犹豫,还是进去了。
余蘅看着他们俩,不由一笑,拽着发呆的汪勃跟了进去,又叫来老鸨,吩咐了两句。
事情到此处,不过是两个傻小子头一次进风月之地,余蘅帮着他们家大人看顾了一些。
然而千不该万不该,余蘅拦着鸨母不许给派姑娘进去,却没拦住他们要酒。
喝了酒,却生乱子了。
郭仓和江辞别说什么酒量了,一个是因体弱从没沾过酒,一个则是觉得喝酒不利于修身养性。
偏楼里热融融的,果酒又甜,他们也不知道上头,竟然喝了一杯又一杯,不知不觉都醉了。
郭仓晕乎乎地出门方便,脚一软就栽倒在地上,鸨母正好看见了,忙让人去跟余蘅说。
余蘅便来处理这烂摊子了。
郭仓倒还好,只是起得猛了才没留神摔了,倒是坐在桌边眼发直的江辞,看起来还要严重些。
余蘅过去问他:“你喝了多少?”
江辞抬头看见他,傻憨憨一笑:“好多。”
余蘅端详他一瞬,不由感慨:“还是小孩子好啊,没什么烦恼,不比大人,酒多了便要开始流泪。”
江辞正是不喜欢旁人叫他小孩子的年纪,反驳道:“我也有烦恼。”
余蘅看他憨态可掬的,也不愿回去面对酸唧唧的汪勃,便撩了袍子在他身边坐下:“你有什么烦恼?”
江辞高深莫测地看他一眼,叹息道:“礼法废弛,国将不国。”
“你说什么?”余蘅忍俊不禁,看个小孩子忧国忧民可太有意思了,他又问,“除了这个,你还烦恼什么?”
“我姐姐……”江辞嘟囔道,顺道还叹了口气。
“你姐姐怎么了?”
“我姐姐恐是嫁不出去了。”江辞迷迷瞪瞪地看着他。
余蘅笑他:“怎么,怕你姐姐不嫁人,要你养着她和她那三个孩子?”
“我是很情愿养着他们的,但是我姐姐心里还是想嫁人的,”江辞说到此处,又有了一声叹,“只是她要嫁的人,非但要那人洁身自好,把圆哥儿视若己出,还要他英俊潇洒,位高权重,最要紧的还是第一条,姐姐说要成婚前跟人签字据,一旦逛窑子纳妾,立刻和离,家产全归她。”
难为江辞还记得江宛几个月前的玩笑。
余蘅笑了:“那倒真是不容易。”
“是不容易啊,倘我也能长到二十岁,大约倒是能做到的,可惜位高权重非我愿。”江辞嘴角往下一撇,“那我姐姐可怎么办呀?”
平日里小大人一样的少年,竟然就这么一捂脸,呜呜哭了起来。
合着小孩子喝多了酒,也是要流泪的。
余蘅起身,预备安排人把他们送回家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哭得正投入的江辞,叹道:“怪不得你愁呢,纵使是我这样一位伟男子,怕也只能堪堪合上你姐姐的条件。”
时辰不早,余蘅便遣人将这两位喝醉了的小公子各自送回府了。
……
与此同时,阿柔正趴在江宛的书桌前,软软对江宛道:“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这个秘密的由来,还要说到今日早些时候,圆哥儿悄悄溜进了西跨院中。
与江府别地儿不同,西跨院尤其冷清。
蒋娘子母子二人虽在此处住下了,蒋娘子却坚决不要江宛派人过来服侍,说自己原也不该享这样的福气。幸而她的儿子沙哥儿极为乖巧,照顾起来很省心,虽还没满一岁,素日里却是极少哭的。
可黄昏时,却总是要哭一哭的。
圆哥儿今日就是循着哭声来的。
他一心惦记着屋里的“小妹妹”,所以极想来看看,只是平时上课下学都有阿柔陪着,阿柔有主见,好玩的主意也多,所以总叫他想不起这个“小妹妹”来。
午后阿柔一心陪着蜻姐儿,叫他落单了,他才到西跨院来玩。
院门是虚掩着的,他一钻便钻了进来,所以没有碰到虚搭在门上的一个大锁头。
这锁头又大又厚,若是落在地上,声音必是很大的。
圆哥儿溜进了院子里后,便被一株紫色的小花吸引了目光,近来阿柔因江宛说干花也可以做书签,所以满世界里摘花,府里的花都被她霍霍完了,她却好像没有采过这种花。
圆哥儿见了小花,忙想要采了去阿柔跟前献宝。
可他蹲在花丛后看花时,却见有个白裙子的姨姨端着碗进屋去了。
空气中飘着甜甜的奶香气,圆哥儿断定那一碗牛乳。
他先采了花,才去看那姨姨做什么。
姨姨怀里抱着个哇哇哭着的小娃娃,然后姨姨往桌上的碗里倒了包白白的粉,好像是糖一样,接着姨姨就用一个折成长条的布卷蘸了蘸碗里的奶,往那娃娃嘴里一塞。
那娃娃就努着嘴儿吃了起来,然后就再没哭过了。
圆哥儿在那儿站了很久,因为他有点困惑。
这个姨姨在喂那个小宝宝吃东西,他是懂得的,可是这个姨姨看着那个娃娃的时候,怎么眉毛都弯弯扭扭挤在一起。
难道这个姨姨原来是不喜欢这个娃娃的,那娘亲可不可以养这个娃娃呢?
家里再多一个妹妹也很好!
圆哥儿自觉这是一件大事,于是连忙赶去和阿柔商议。
阿柔也觉得奇怪,于是想在睡前把这事告诉江宛。
阿柔道:“圆哥儿说他看见蒋娘子给娃娃喂奶,用布条蘸了放进娃娃嘴里,然后娃娃就不哭了,他说那个蒋娘子被娃娃哭得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