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见到了药王。
宋惊羡僵着身子行礼,艰涩问道,“药王安好,我是宋府世子。三年前多亏了神芝草才能续命,我想知道,当年到底是哪位恩人为我求的药。”
药王摇着蒲扇煽炉火,“这个问题你问一下宋二姑娘就能知道,何必非要问我。我竟不知,这世上还有不信自己亲人,反而信外人之言的道理。”
狂风大作,掀开了西窗。
风从长廊外吹来,如同冰梭子刺穿宋惊羡身体。
所到之处,冷的刺骨,能惋人心。
“所以,是我的小妹,以放血为代价,为我求来的生机……”
半响。
喉咙艰难的滚动,像有刀子刮过,每一个字都生疼,比寒毒发作时的疼还要难以忍受。
“小伙子,你想的太简单了!”
药王嗤笑一声,“俺老汉想要人血,随便买几个人就够。
神芝草乃无价之宝,便是抽干上万人的血,俺老汉也看不上。”
竟……不是放血?
宋惊羡骇然后退,用力动了动唇,却没有力气发出一个字。
药王怜悯,“罢了。宋姑娘帮了我大忙,我倒也愿意,催动一次内力,做出八卦之阵,以幻术之法,叫你看一看,当年的情景。”
大哥晕倒1
宋今赋在廊外等候,他怕他留下来会忍不住弄死宋惊羡。
随着药王摆动出八卦阵法,屋内炉火燃烧的猎猎作响。
火焰炸开团团烈雾,灼的人肌肤刺疼。
火雾盘旋而起,带着三年前的真相,残酷浮现在宋惊羡的面前。
……
火雾里的画面,正是宋昭跌跌撞撞闯入炼药房的情景。
“药王万福,小女是宋家的二小姐,听说您手里有神芝草可以救命,小女远道而来,便是跟您求药。”
那年,九岁的宋昭还是个女童模样,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圆圆的,声音奶声奶气,带了点稚气。
深更半夜,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粉软团子不怕死的闯进药王的地盘。
药王觉得稀奇,忍不住哂笑,“小女娃,你可知俺老汉的药可不是想求就能得到的,而且神芝草世间仅有,天下唯有俺老汉手里有。你想要,可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什么代价都可以,只要您愿意将药赐给小女。”小小的人儿跪在地上,一双清澈见底的猫儿眼,瞳珠亮的惊人,充满期翼的看着药王。
她那样虔诚,像个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信徒。
仿佛药王就是要当场她的命,她也愿意舍去。
药王毫不怜惜的问,“做两日药人,可敢?”
“小,小女敢的!”宋昭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娇气的小脸上分明是有些恐惧的,可她想到了病危的大哥哥,眼里却充满了无限的坚定。
药王提醒,“做俺老汉的药人会很痛苦,极有可能在过程中熬不下去,即使熬下去了,也会有后遗症。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是没有回头路的。”
宋昭坚定的点头。
小妹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哪怕被蚊子叮一下,都会红着眼睛哭闹不休,哄很久才会好。
却愿意为了救他,自愿做卑贱的药人。
宋惊羡完全呆愣住了。
一颗心像是突然被人生生的撕开。
他撕裂般地盯着这幻境,疼痛令他短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火焰带起的温度越来越热,画面很快转到了宋昭做药人的时候。
她被放进黑糊糊的药桶里。
药桶里满满的毒虫毒蛇,叫人触目惊心。
莫说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娃,便是男人,也受不了。
许是怜悯,药王安抚道,“第一日的苦头熬过去,第二日就会轻松很多,希望你可以活下来吧。”
小小的人儿,明明怕得要死,却傻傻的笑了起来。
“药王您大概是不明白的,人其实最受不了的不是吃苦,而是你吃的这份苦,是为了什么。”
她闭着眼,娇憨天真,“而我,想救我大哥。想着他以后会好好的,我就受得了这个苦。”
扑通。
宋惊羡直挺挺的跪在了火炉前。
他双手紧紧的陷入地里,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腹生生被磨破血肉,殷红的鲜血淌落。
血泪如珠,大颗大颗顺着通红的眼尾滚落。
泪水洇湿玄色衣衫。
他漆黑如墨的眸子布满了痛惜,痛苦又碎裂的大喊,“不要,小妹,你快出来啊,哥哥带你走……”
然而这只是幻境,宋昭怎么听得见呢?
画面里的小姑娘,已经陷入了极大的痛楚。
她面色苍白,牙齿紧咬着唇瓣,冷汗直冒。
像是不堪风霜璀璨的娇嫩花苞,脆弱的不堪一击。
毒虫与毒蛇遍布她的身体,撕咬着她,让她痛不欲生。
娇小的躯体,剧烈发抖。
她的牙齿用力咬在药桶边缘,额头上面的青筋暴跳。
牙关用力过度,血液从牙缝间浸出,顺着下巴滚落。
她喘息着抓住身上的衣服,一下又一下的撕扯。
四肢在不住的痉挛着,就似被人生生砸断了骨头,挑断了筋脉,整个人已经破碎的不成样子。
她多痛啊,痛的恨不得立刻死去。
可她不后悔。
是的,她一点也不后悔。
只要坚持过去,她就能够见到大哥哥了,她想要告诉大哥哥,她已经变成了最勇敢的女孩子。
她不疼,她一点也不疼的。
长达两日的折磨,对于幻境外的宋惊羡,不过过眼云烟。
可幻境里的宋昭,却宛如度日如轮回。
每一次出气是以疼开始,每一次吐气是以疼结束。
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她开始用头去用力的撞冷硬的药桶。
她是那样怕疼的姑娘,却恨不得以新的疼痛代替旧的疼痛。
终于,少女泪如雨下,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叫声一声比一声惨烈,叫到最后,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
她整个人都沉进了药桶,双眼涣散,虚弱的喘息呢喃,“大哥哥,昭昭好疼啊……”
宋惊羡从未见过这般狼狈凄惨的小妹。
她从出生起,就被他捧在手心里。
他教她说话,教她走路,一天天看着她长大,给与她无尽的宠爱,从来舍不得她吃一点苦。
可她却是因为他才承受着这非人的痛楚。
这个笨蛋。
他害惨了她,她却还是在依赖的呼唤他。
那一声一声的大哥哥。
宛如一道冰刀,慢慢的划开了他的皮肉,再搅裂了他的心脏……
宋惊羡彻底崩溃。
心里翻江倒海的悔意和愧疚将他所有的冷漠与矜傲摧毁的溃不成军。
“小妹……”
“妹妹!”
肝肠寸断,撕心裂肺,也不过如此。
他发了疯的朝着火雾幻境伸手,想把宋昭带走,想要抱着她轻哄,想要抚平她的痛苦,想让她别哭了。
想告诉他,哥哥在。
可他伸出去的手,却不断的被火焰打回来。
可他不怕痛,一次又一次的再把手神进去。
烧灼的疼痛,哪里比得上心里的疼痛,哪里比得上他的小妹承受的疼痛。
宋惊羡痛哭着扑进消失的幻境里。
他抬起猩红的眼,愤怒的看向药王,“是你,是你让我小妹这么痛苦,你怎么能这么狠毒?”
药王哂笑,“这是公平交易,要怪也只能怪宋姑娘倒霉,摊上你这么个兄长。她是为了救你。”
她是为了救你!
宋惊羡抱着头,石化似的动也不动。
是啊,是小妹救了他。
小妹没有冷漠无情,没有自私凉薄。
——
'先解释一下,40章=单章1000字=一共四万字。
而我不想分成太多章,于是折合2000字一章,所以共20章。'
大哥晕倒2
是他误会了她,误会了整整三年。
甚至还把顶替了她功劳的夏清瑶当做恩人,为了那可笑的报恩,一次又一次的训斥冷落她。
她救了他的命。
他却一无所知,自以为自己是病患,自以为自己为宋昭付出了半条命,自以为宋昭亏欠了他……
所以在宋昭对他不闻不问的那三年,他开始怨怼她,对她冷嘲热讽,甚至骂她不配做他的妹妹。
殊不知,她早已为救他,而奋力用命博过了。
而被他误会怨怼的宋昭,却沉默而安静的忍下了一切委屈
脑海里蓦的闪过一幕幕。
过去有多怨恨宋昭的冷血,此刻胸腔内痛不欲生的悔意就有多深。
宋惊羡满嘴血腥味。
手握成拳,死死地抵在胸口。
喉间不断溢出沙哑而悲恸的声音。
所以。
他,他都做了什么蠢事啊。
半响。
他艰难的启唇问,“小妹的后遗症,是什么?”
药王道,“三年不能下榻,只能躺在床上静养。”
“后遗症,疼吗?”
药王道,“也就是会浑身发冷,同时像是全身都被针扎吧。”
宋惊羡就想起三年前小妹一身病痛回来。
那会他以为小妹在他生死攸关之际没心没肺与朋友顽劣去了,责怪她冷血。
宋惊羡颤抖的问,“您这有针吗?”
“有啊,多的是。”
药王笑咪咪的递来一排银针,像是知道宋惊羡要做什么,乐颠颠的把屋子留给他一个人,走出去了。
宋惊羡抽出一根针,毫不犹豫的往腹部刺了进去。
饶是有所准备,那尖锐的疼痛仍是让他浑身发紧。
宋惊羡眼眶干涩。
再次抽出银针,继续刺自己。
比起这样的疼痛,寒毒发作又算的了什么呢。
而他的小妹,日日夜夜承受了三年。
在他被病痛折磨的时候,她比他痛苦更甚。
她才九岁啊。
最无忧无虑的时候,却已尝尽让人一世可能都不会经受的折磨。
宋今赋推门进来的时候,发现宋惊羡已经晕了过去。
青年蜷缩一团,满嘴的血,脸色惨白,狼狈不堪。
大约是受刺激过度。
宋今赋瞬间就明白,为何祖母要让他陪同了,原来就是怕宋惊羡晕过去了没人管。
他瞅着宋惊羡的惨样,有些幸灾乐祸。
到底气不过,抬起腿给了他一脚,又骂了句活该。
赶回宋府后,宋今赋将宋惊羡丢回他院子里,去跟祖母禀报情况。
宋老太君一副意料之内的神态,冷淡道,“这是他该受的,不用叫人管,且晕着吧。”
隔天。
宋昭在铃铛的伺候下洗漱好,又吃完早饭。
就带着收拾好的行李装上马车,只身前往都督府了。
都督府距离宋府不远。
马车行至半个时辰就到了。
斯聿提前吩咐过府里下人,因此宋昭到门口的时候,下人纷纷过来见礼,替宋昭拿行李。
接待宋昭的是斯聿的大丫鬟雪栀,模样是姣好的,只是神态略有几分刻薄,看着不是很好相处。
她不冷不热的见礼“给宋姑娘请安,奴婢是大都督的大丫鬟雪栀,奉大都督之令,在您住在都督府的时候贴身伺候您。”
宋昭随着雪栀往府里走,随口问了句,“四哥哥在哪?”
雪栀皱了皱眉。
她是斯聿暗中势力培养出来的侍女,自以为是斯聿身边的大红人的,在这府里受尽了艳羡。
自从住进都督府,来往的达官显贵,谁见了她都得礼让三分。
她以为宋昭该是讨好她,给她送点见面礼才对。
结果这正儿八经的世家小姐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雪栀撇撇嘴,“大都督风寒未愈,此时还在房里静养,宋姑娘可不要恃宠而骄,仗着大都督宠爱,便想不顾大都督身体要求他接您,奴婢先带您去安置好。”
宋昭摸了摸鼻子。
她也没有非要权臣大人拖着病体来接她的意思啊。
这个大丫鬟的戏可真多啊。
不过既是权臣大人的丫鬟,她是没有资格说什么的。
进了府。
宋昭四处观望。
都督府七进七出,很是大气,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花园果树,应有尽有,是座豪华大宅。
想必元淳帝是咬碎了银牙,才肯送出来给权臣大人住的吧。
宋昭一边走,一边随手摘了朵牡丹把玩。
雪栀顿足,十分严厉的斥责,“宋姑娘,这是大都督的地盘,可不是您私下待的地方,您怎么能随便触碰损坏这里的一草一木,你知道这些花种都是府里奴婢们休整了许久才布置好的,您随便一动,就毁了府里风景,实在是太过无礼!”
宋昭撇嘴。
略有些不虞,但还是把牡丹花给放了回去。
雪栀并未满意,甚至还上纲上线的警告起宋昭来,“奴婢是主子最信任的大丫鬟,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