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心事重重的喃喃道:“天知道这次的遗憾能不能被弥补”
很多年以后,已经不再年轻的依韵在无意中忆起这番话的时候,久未流泪的她竟然哭的像个孩子。
旁观的人看的莫名其妙,她却没有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毕竟那是她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别人如何能体会尘埃落尽后那一幕的心酸。
楚轩把她扶到榻旁,然后轻轻的坐在她旁边。
见头遮喜帕的她努力坐的笔直,似乎一直致力于独自撑起一方天地,心里不由得生出一阵怜惜。顿了顿,似乎想验证什么似的问道:“从刚才与你的交谈中,我可以感觉到你很喜欢你的前夫杨慎,我想不明白,固执倔强如你,为何会答应嫁到这里做别人的妻子”
其实在早先的思索中,他对此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所以他才会决定重新娶一次依韵。
但那毕竟是他自己思索出来的可能,他希望依韵能确定自己想到的那种可能,只有那样,他才能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他是真的希望依韵能顺着他的话给他解惑。
然而依韵只是端庄的坐在那里没听到一般。明明喜欢杨慎,为何会答应嫁给别人做妻子?前尘诸事,盘根错节太过复杂,有很多隐情,她不会冲动到把自己的隐情告诉刚刚谋面的楚轩。
见她默然不言,楚轩无奈,只得叹气道:“罢了,我相信你做事会有你的道理,我不再逼你告诉我了。”
“多谢。”
耀眼如火的喜帕里竟然传出如此客气疏冷的话。
楚轩苦笑了下,习惯性的握住她的手,习惯性的用温和包容的声音道:“韵儿,我是你的丈夫,你不必对我设防。儿从此刻起,在我心里你便是我唯一的妻子。我知道你有时候性子比较霸道,不过没关系,你在外面尽管惹祸,天大的烂摊子都有我为你收拾。你要好好儿的,咱们好好过日子。”
话音刚落,正端坐在床榻旁的依韵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迫不及待的要掀喜帕。
楚轩伸手按住她的手道:“等我把话说完,因为这些话我以后可能不会说,即使会说,也不会说这么多。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从明天起,林安他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但你放心,我会帮你给他安排很好的前程。我不想让你永远觉得自己欠他,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只怕也不希望自己的坚持让你产生负罪感。”
说完,伸手轻轻拂开喜帕一角,很轻柔的把喜帕拂到依韵带着精致华美头饰上。
定定的看着那略显惊疑的绝世容颜,用很认真的口气道:“说这么多,但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讨好你这个来自于强宋的公主,我只是以一个丈夫的身份告诉你:不管你过去发生了什么,我只希望你别把我当外人,有什么难处,向我开口,我会帮你。”
在这轻缓又不失坚定的声音里,依韵抬起头,用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很久。
刚才他说话的语气,和杨慎无二。
遮着喜帕的她曾有一瞬间怀疑喜帕外说话的那个人就是杨慎,所以她才会迫不及待的要掀喜帕。可是喜帕真的被掀起的时候,眼前出现的依旧是楚轩那张尚不十分熟悉的脸。
依韵有些失落,却在低头的瞬间看到他脖颈处微微显露出来的那道伤口后,突然想起以前在刑场找到杨慎尸首的那一幕。
她和林安产生了同样的感觉,似乎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了一叶扁舟,她迫不及待的想抓住那叶扁舟,于是看着他哽咽着流泪道:“你知道吗?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很像杨慎你,是不是认识他?”
此言一出,楚轩本来带些酒意的脸瞬间苍白如纸,看向依韵的眼神也带了许多复杂。
依韵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低头抹去眼角溢出的泪花,默了许久突然看着眼前的夫君神差鬼使的道:“真想把你当他来喜欢啊!”
“嗯?”楚轩眉头微皱了下,边伸出手试图理她的鬓角,嘴里边道:“什么意思?”
依韵话刚出口,也觉得太荒唐了。遂苦笑道:“我开玩笑来着,你就算再怎么像他,也依旧不是他。把你当他的影子来喜欢,对你们两个都不公平。”
楚轩闻言,正准备抚向她鬓角的手僵了下,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手指轻柔的划过她的耳际,漫不经心的笑道:“如果你能把他的影子与我合二为一,能把我们当成一个人,如果你能做到这些,我真的不介意让你把我当他的影子来喜欢。”
说到这里,似乎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看着皱眉思索的依韵笑道:“好了,别扯那么多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别浪费了!”
他为依韵解衣,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唯恐伤了她。
到了最后,只着了一件薄衫的依韵按照细雪的教导要帮楚轩解衣,却在纤指触碰到他衣领的时候被他慌忙伸手握住。
她有些奇怪的看向他,发现他的眼神有些慌乱。
“怎么了?”她问。
默了许久,他苦笑着有些惭愧的道:“我刚刚才想起,我身上受了许多伤,那些伤口结了痂,会吓着你。”
“你不愿意我看到你浑身是伤的样子?”她继续问。
见他点了点头,她于是又问道:“伤口会好吗?”
“会的,父皇派御医给我调了消疤去痕的药膏,每天坚持用药,三个月便可无恙。”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干净的面颊上,和声道:“等我三个月,三个月后。。”
依韵正准备说话,却在眼光流转的时候,看到了他凸起的下身。想到细雪昨夜所说的话,瞬间明白一切的她忍不住面颊发烫道:“好,我等你三个月”
边说,边慌乱的起身,胡乱扯了件衣服穿在身上,不无窘迫的道:“这三个月,你可以不必来这里。横竖我没嫁给你之前,你还有一些女人”
“那些都与我没关系。”他没头没脑的蹦出这么一句话,拉了条锦被盖住自己道:“这三个月内,我依旧来这里。咱们说说话,多克制一下,会没事的。刚才我太忘情了,竟然忘记了身上有伤,你哎你坐过来吧,没事的。”
“真的没事?”没有经验的依韵忍不住咬了咬嘴唇,楚轩猛地起身一把拉过她笑道:“我说没事就没事,你放心”
他话到这里,在看到床单上面那方白布后依韵又猛地抬头看着他道:“细雪姑姑说,她明天一早要来这里收这块白布,对了,她还说白布上要有什么落红。我问她,她含含糊糊的不告诉我,只是说到时候就明白了,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明白吗?”
见她在这方面如此懵懂,楚轩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轻笑道:“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说话间起身,从墙上取下佩剑后在手心抹过,然后左手握拳,渐渐有血水渗出来滴在白布上,晕染成一朵朵美丽的红花。感觉差不多了后,楚轩看着那被鲜血晕染的白布皱眉道:“印象里应该是这样子的,这大概就是细雪姑姑对你说的那什么‘落红’。”
依韵:“”
第24章 梦魇()
红烛未歇,沉梦已酣。
五更天的时候,依韵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十指无意识的攥在一起,指甲嵌入肉内感觉疼时,这才知道刚才是做噩梦了。
和当初在刑场遇到杨慎尸首后做的那个梦一样,充满绝望的梦有种莫名的压迫感。梦里的杨慎近在咫尺,她却无法与他做任何交谈,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使阴阳无法相通,夜梦惊醒,只觉得心口似乎被揪扯一般难受。
缓缓的坐了起来,探身掀开帐幔试图驱散心头的憋闷。就在手指触碰到帐幔的时候,看到了眉头紧皱额头上满是汗水的楚轩。他呼吸很急促,平放在身侧的两只手似乎想做一些什么动作,却怎么也动不了,依韵见状大惊,她小时候有过被魇住的经历,看楚轩这样子,莫不是被魇住了吗?
这样想着,便俯身想把他唤醒,却在低头的瞬间,看到他脖颈处被水中怪石划破的伤痕。
“杨慎”
无意识的念出这个名字,眼泪顺着光洁的面庞滚落滴在他脖颈处,楚轩受惊猛地睁开眼睛。在看到俯身流泪的疑云后神情有些恍惚,依韵见他醒了,忙胡乱擦一把泪后远离他淡淡的道:“你刚才做噩梦了,我被吓着了,有点失态。”
“嗯”楚轩有点心不在焉,似乎在理清噩梦与现实的分别。
依韵见他如此,忍不住问道:“你刚才梦到了什么?看你的样子,似乎很难受。”
“真该死,我梦到了鬼。”楚轩眉头死死的皱在一起,突然用手摸着自己的脖子心事重重的道:“我梦到一个鬼,他拿着鬼头刀要砍我的脑袋,我看不到我自己,所以我躲不掉。”
说到这里,无意中看到依韵惊愕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遂干笑道:“也许是前些天了解了你前夫杨慎的死,被吓着了。”
他既然知道自己的前夫是杨慎,自然会查明自己为何没嫁给杨慎,如此也会知道杨慎是怎么死得,是以依韵对此并不怀疑。就在这时,楚轩突然用很随意的语气问依韵道:“你怕鬼吗?”
“怕”话刚出口,突然想到了杀伐决断的永兴帝,遂叹了口气道:“但我更怕人,人比鬼可怕。你自小养尊处优,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阴谋算计到了何种地步,为了达到目的,牺牲亲人也在所不惜。”
“你既然怕鬼,这么说,你其实还是比较容易接受鬼魂之说了?”
不知何故,楚轩很自觉的忽略掉依韵后面那句话,只就依韵那个‘怕’字展开讨论。
依韵因为心不在焉,是以也没计较这些。听楚轩问自己是否能接受鬼魂之说的时候无不嘲讽的笑了一下,世间根本就没有鬼,若有的话,为何不见冤鬼索命。他害了那么多的人,为何最终依旧活的逍遥自在。
可见,人心里的鬼比真正的鬼更容易被接受,于是她歪在那里盯着帐幔叹道:“有什么好接受的,我活了十几年,鬼没见一个,倒是人心里的鬼见了不少。与那些虚之又虚不知是否存在的鬼魂相比,我更怕隐藏在人心里的鬼”
说到这里,复低头苦笑道:“可是怕有什么用呢?怕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言至此,眼神转冷,“要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须得压下害怕,把人心里的那只鬼揪出来诛杀在阳光下,这才是正道。”
听她说完,楚轩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可见在她心里,人心里的鬼占的分量颇重,此重彼轻,她也许不会把那虚无缥缈的鬼魂之说放在心上。
暗暗叹息了会儿,掀开帐幔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打开窗户看了看夜幕尽头的星星,喃喃的道:“天快亮了,父皇这会子只怕已经上朝。朝会结束,会有家宴等着咱们,咱们得起床了”
话未说完,就听到外面一个小黄门很恭敬的道:“太子殿下,怡贤殿来消息,说细雪姑姑一会儿就过来。为防不雅,殿下这会儿要不要宫女们进去伺候梳洗?”
楚轩闻言看了依韵一眼,见她昨夜穿的很是保本,遂对着外面道:“进来吧。”
宫娥们刚进来不久,细雪就带着几个宫娥从怡贤殿来到胤宸宫,见依韵她们已经起来梳洗,便走了进去请安。请安的同时,给身边两个宫娥打了个眼色,那俩宫娥当即不动声色的朝床榻走去。
依韵和楚轩不约而同的悄眼看着她们抽出床榻上的白布,看着她们把它放到造型精美的木质托盘里,然后满脸绯红的走到细雪旁边。
细雪看了一眼,发现朵朵梅花后眼睛里满是笑意。朝正被宫娥伺候着梳洗的依韵楚轩二人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奴婢现在要回去复命了。皇上此时已经下朝在主子那里,眼巴巴的望着新媳妇儿的第一盏茶呢。另外,几位皇子和公主也去了,专等着看新嫂子的美姿容,你们可要快些,好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嫂子是何等绝色!”
楚轩闻言看了看依韵,朝着细雪眨眨眼笑道:“她自小不经夸,一夸尾巴就翘上来了。细雪姑姑先去忙吧,告诉母后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细雪是皇后云氏身边的老人了,楚轩是被她看着长大的,是以也尊她一声‘姑姑’。细雪留心听楚轩的语气,发现对依韵这个新婚妻子似乎熟到骨子里,遂忍不住取笑道:“在一起才不到一天,竟然熟到这种境界!一夜功夫而已,竟把太子妃自小的品性都摸透,倘若日后发现与你说的这些对不上号儿,那可该打嘴了。”
楚轩本来还想多说两句,无意中见镜中的依韵脸色难看,遂对细雪笑道:“姑姑还是快些去吧,一会儿我们坐宫车,绝对比你快。别我们到了怡贤殿,你却还在路上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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