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叹息,顾泽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又被叫住了。
“顾泽,你和甘逸”
“李老师,顾家和柏家是世交,我和甘逸是早就有了婚约的,以后,我会娶她。”
顾泽说完推门出去了。
李老师愣了一会之后又暗暗叹息了一回。倒是个重情的孩子,也不知道,事情变成现在这样,该算是甘逸那孩子的不幸还是幸运。
应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那天晚上,顾泽给顾之远打了一通电话。
自后,班主任再没了话,只看到甘逸和顾泽时,默默叹口气。
——————
周六的时候,顾泽带甘逸去接受治疗。
找的是个姓周的医生,林叔介绍的,是他以前的同学,刚从b市转来旧城仁华医院,在治疗精神疾病方面口碑还不错,也许,他能治好甘逸。
再一次踏进仁华医院,顾泽心情并不好,但总比没有希望要好,也许,甘逸真的能回来。
而甘逸似乎对仁华有着阴影,站在门口不动,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
“甘逸,不用怕,我会陪着你的,我们只是去找个人,这次没有人会绑着你,没有人灌你吃药了,你乖,好不好?”
她慢慢伸手,轻轻扯住顾泽的衣角,抬头望着他的目光,像是一面镜子,倒影着许多东西,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顾泽狠了狠心,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里走。
周医生看起来挺年轻,穿着白大褂,很干净,是个温和儒雅的人。
他叫甘逸的名字,她依旧低头看着手里的门牌,没有理睬。
周医生拿了医用手电,检查了甘逸的眼睛,又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慢慢晃了晃,甘逸的眼珠只有迟缓的跟随,完全没有正常人的敏捷。
“她一直这样,对任何东西都没有注意力吗?”
顾泽点头,“除了她手里的这个。”
周医生望了一眼甘逸手里的门牌,“这个应该就是她发病的原因了。”
“什么意思啊?”
“初步看来,甘逸得的是癔症,一般来说,癔症是病人受到重大刺激,难以接受或排遣心中的悲痛时,不断自我暗示,陷入一个假想的安全状态而引起的精神障碍,一旦他觉得这种状态受到威胁或者被破坏时,就会情绪激动,变得歇斯底里甚至动手伤人,你之前说的甘逸伤人,就是因为手里的门牌不见了让她觉得她构建的安全状态被破坏了。”
周医生顿了顿,继续解释,“癔症的表现有分离症状和转换症状两种,分离症状最常见的就是选择性遗忘,情感爆发和多重人格,而转换则会使病人身体机能产生障碍,各种感官发生退化,有些病人只有其中一种症状,有些会有多种并发症状,甘逸的情况,还要具体检查了才知道。”
顾泽点点头,忽然想起甘逸另一只手上的东西,“对了周医生,甘逸之前手里还握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小熊发卡,后来我哄了好几天,骗她说去把它修好,才从她手里拿了出来。”
听到这,周医生略一思索,忽而沉了脸色,“我要给甘逸做个检查,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你先去外面等一下吧。”
半个多小时之后,周医生才打开了门,神色有些疲惫。
“周医生,甘逸她到底怎么样了?”
周医生叹气,“她的情况,比较复杂,如果我没有诊断错误的话,她这病,早在幼年的时候就埋下了隐患,如果没有猜错,她曾经出现过第二重人格,而且出现过不止一次。她这次的发病,也是多因性的,你说的那个小熊发卡,也是促发病症的一个原因,而且现在她已经强制性地忘掉了这一部分,所以你才能从她手里拿出那个东西。”
顾泽越听脸色越是难看。
这时候,在一旁安安静静玩着手里门牌的甘逸忽然皱起了脸,捂着手臂,很疼很疼的表情。
“周医生,那她这是怎么回事,她经常捂着手臂喊疼,可是上面根本什么都没有啊。”顾泽皱着眉,有些焦急。
周医生又叹了口气,“刚刚说过,癔症病人,有些会陷入角色扮演,因为自己无法排遣过往的悲痛,就变换角色虐待惩罚自己,甘逸现在,就是这样。”
“角色扮演?”
“也可以说是她的第三重人格,你一直看到的,已经不是真正的甘逸了。她现在,一直停留在第三重人格上,至于第二重人格是不是还隐藏着,我也不清楚。”
“那她为什么,会老觉得手臂疼?”
“这跟她扮演的角色有关,”周医生望了顾泽一眼,“病人陷入角色扮演变成什么都有可能,有些是童话故事里的人物,有些是电影电视里的人物,甚至有可能是花草树木、石头桌椅,甘逸现在,应该是一个被砍断了手臂的稻草人。”
顾泽沉默地望着甘逸,没有再说话了。甘逸已经不喊疼了,继续坐在椅子上,低头玩着门牌,刘海隐隐遮住了明媚的大眼睛,认真乖巧的模样。
半响之后,顾泽问周医生,“甘逸还能治好吗?”
“我先对她试试心理暗示的治疗方法,要是不行,就只能用药物治疗,能不能清醒过来,谁也保证不了,只能看她自己了。”
带着甘逸走出医院的时候,顾泽觉得浑身冰凉冰凉的,甘逸的病情,远比他想象中的要严重。
他根本不知道,甘逸以前遭遇过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小熊发卡对甘逸来说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找回原先的甘逸。
天空没有一丝云,蓝得真好看,可他心中却是一片茫茫然拨不开的阴霾。
他看着甘逸,告诉自己,会好的,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顾泽单独把叶蓓叫出了教室,也许她,会知道些什么。
“叶蓓,你告诉我,甘逸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有过什么解不开的心结?”
叶蓓有些诧异,摇摇头,“没有吧,甘逸从小都很乐观开朗,不像是有心理阴影的人啊。”
“那你知道见过这个东西吗?知不知道甘逸为什么那么宝贝这个东西?”顾泽摊开手心,把破碎的小熊发卡递到叶蓓面前。
看到这个时,叶蓓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眼神带了些躲闪,“这个,是甘逸的妈妈给她做的,甘逸说,她的记忆里,只有她妈妈给她做这个小熊发卡的印象了。”
顾泽低头,握紧了手里的小熊发卡。
发卡,妈妈,门牌,家,断了手臂的稻草人。
孤儿院里的她,多想要有一个妈妈,才那么宝贝那个发卡,好不容易回了家,又那么快,失去了最后的家人,她一定觉得全世界都只剩下了她一个,没有了家人,所以死死拽着门牌,守着自己的“家”,似乎只要门牌还在,一切,就都还在。
甚至,她是不是,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她最后的亲人,所以才把自己当成了断了手臂的稻草人,来惩罚自己?
顾泽抬头仰望天空,止不住的心疼。
以后,就让他来守护,他们的家,就算全世界都只剩下她一个,至少,还有他陪着她。
只是,那时的顾泽并不知道,那个小熊发卡背后,原来还有那样一层,他不曾想到过的意味,又或者,是他刻意忽视了。
那样的真心和决心,最后也只是成了一场无奈的叹息,多年后,顾泽终究还是败给了甘逸,正如甘逸,始终是败给了鸣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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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另一边,暮色沉沉,天空满是阴霾。
重症监护室里,除了医用仪器的声音,再没有了什么声音。
白色的病床上,苍白虚弱的少年静静躺着,了无生气,像是个漂亮精致却又脆弱不堪的娃娃,沉寂得让人心悸,就连呼吸,都快要察觉不到,要不是心电图上的曲线还在有节奏地起伏着,差点就让人以为他早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病床外,一个挽着贵妇发髻的女人正用英文和金发碧眼的医生轻声交谈着。女人妆容精致,保养得极好,言谈举止皆是高贵得体,可眉眼间,难掩憔悴和担忧。
仔细看着,贵妇人的容貌,和病床上躺着的美少年,似乎有点相似。
几天之后,少年终于醒来,望着天花板,漂亮的眼睛里,深海般的无尽悲伤,片刻之后,又再次闭上了眼,沉沉睡去。
金发碧眼的医生说,醒来了就好,这次不是昏迷,只是累了睡着了。
少年呼吸均匀,睡得安稳,在梦里,他呼唤着一个名字——甘逸。
贵妇人沉了脸色,眼神一片冰冷。
世界的两个角落,息息相关的两场浩劫。
第115章 渐行渐远()
旧城一中校园里,谁都知道,高三1班的顾泽每天上学都带着个小拖油瓶,形影不离,百般宠溺。那个小拖油瓶,正是曾经追鸣侑追得全校轰动,最后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傻了的甘逸。
谁都知道,甘逸是顾泽的逆鳞,谁都碰不得。
渐渐地,大家对顾泽甘逸两个人,都缄口不语,对甘逸也能躲就躲,不愿接近。
而昔日受尽欢迎的校草顾泽,也渐渐褪去了校草光环。
是了,为了一个傻子变成了疯子的人,有谁还敢肖想,有谁还愿意搭理,长得再帅,成绩再好,也是徒劳。
当然也有铁杆粉丝,虽然也不敢多问,远而避之,却始终默默支持,一边感慨着顾泽的有情有义专注深情,一边悲叹着顾泽的命苦,为他觉得不值得。
值不值得,又有谁说得清楚。
没有了无关人士的打扰,顾泽倒是乐得清闲,默默守着甘逸,守着他们的家。
上学、照顾甘逸、陪她去接受心理治疗,顾泽的生活,也算是充实。
往乐观了想,顾泽现在的生活其实也算不错,还能勉强算个人生赢家呢,你看,他有了一个女儿,叫甘逸,这闺女漂亮乖巧,每天只要给她门牌玩就行,还有一个儿子,叫嘟嘟,每天只要管饭就成,还能帮他陪陪女儿。
年纪轻轻,就有了当爹的经验,而且还是儿女双全。
哦对了,还有叶蓓和唐小余,和他一起疼着他家女儿,多好。
唯一的不足,就是她家女儿得了怪病,总也不见好,叫当爹的闹心。
他总是笑着哄甘逸睡觉,说:“闺女啊,我堂堂一介校草给你当奶爸当了这么久,你看你坑爹都坑了这么长时间了,总要快点长大,好好报答报答你老爹我了吧,我下半辈子的幸福,可都全指望你了啊,你乖昂,赶快好起来,知道不?你要是再不好,老子就把嘟嘟煮了吃了!”
嘟嘟趴在床脚呜咽几声,表达不满,干嘛总用他来威胁啊?虽然只是说说,听到自己要被宰了吃了,总归是不高兴的!
顾泽瞪眼,“你还敢有意见啊?!你家主人养你这么久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知道吗?再说又不是真吃你,怕什么,忒怂了,还不如你家主人勇敢果决呢!”
嘟嘟歪头,留给顾泽一个后脑勺,算了算了,为了他家主人,他忍了。
过了一个月又过了一个月,离三月之期,越来越近。
周医生说,甘逸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她的病历上,又多了一条,失语症。
顾泽不相信,“怎么可能,甘逸昨天还和我说话呢!”
周医生叹气,“她会渐渐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离,各项感官和身体机能也都渐渐衰退。”
甘逸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就连周医生给她做催眠的时候,也经常很难进行下去,面对周医生的时候,常常不是发呆,就是像个孩子般无助地哭泣。
终于,心理治疗走入了死胡同,没有了出路。
周医生开始对甘逸用药物治疗,他现在顾泽笑,“不可能,甘逸每次我喂她吃饭,整整一碗都能吃完。”
“你也说了,是你喂她,不是她自己吃。”
周医生开始对甘逸用药物治疗,经常用的药物有两种,氯丙嗪和奋乃静,粗长的针管,透明的液体,一点一点注入甘逸青色的血管里。
顾泽一次次,亲眼看着她,从哭泣变得安静,宛若木偶,就是,她口中的稻草人,没有生命的稻草人。
甘逸对针管生了恐惧,一见到,就开始抽抽搭搭哭泣,顾泽也对针管生了恐惧,每一次带甘逸来注射,对他来说,都是一场凌迟。
不过几日,甘逸越发瘦得不像样,目光呆滞,了无生气。
“周医生,能不能不用这些药?甘逸每次醒来,饭量都很少,吃不了几口,看起来更没有生气了。”
“不用这些药,她就有生气了吗?”
顾泽点头,“不用的时候,我喂她吃饭,她能乖乖把一整碗都吃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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