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裙,将紫炎珠塞进小包袱里,走出严府大门,青灵流着泪一路将她送到大门外。
在大门外,她竟然看到凌霄驾着马车,等在那里。
她回望那高大的朱漆门楣,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努力绽开了一个笑意,对青灵道:“回去吧,好好侍候公子,公子醒了之后,不要提起我。”
青灵大哭:“为何?为何不提?”
她摇头,浅浅的:“若他还记得,便告诉他说我死了,若是他不记得了,便不要再提,只有这样,往后的日子,他才会过得舒心,你懂吗?”
青灵一个劲地摇头,咬着唇默默落泪。
她向青灵笑笑,转身上了马车,凌霄挥动马鞭,打马离去。
回到欣宅,她便毫无征兆地病了,一病便是两月,直到十月底才完全康复。
这一病,她看淡了许多事情,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
一年之后,欣苑内。
欣苑早已建成,在原有基础上分了前院、后院、中院和东西跨院,前院进门一个高大的影壁,大门左右各有曲折回廊,影壁之后是青石铺成的甬道,甬道两旁整齐摆放着盆栽花卉,甬道尽头便是前后院之间的会客前厅和左右抱厦,东侧另建了一个独立的书房,书房前有荷塘,荷塘后是一个大花园。
欣家人在半年前便搬进了欣苑,欣中和与欣然住中院,欣梓两口子住后院,欣悦住东院,她住西院。
各个院落之间,隔着花圃,原先那口井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井的旁边增开了一个锦鱼池,里边养了假山。
原先阁楼处修了一个两层楼高的亭子,就在她的院子的西侧,取名望月亭,亭子内有回旋楼梯上二楼,站在二楼,可以看到几条街景致。
这一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楚昊远走西北,太子妃病故,半年后楚宇重新迎娶太傅姜均童长女姜舒为妃,严府与梁府两家订亲,严齐母子被软禁在旬州境内的落晖庄园,韩嵩晋升为禁军统帅,赐名虎卫将军,欣梓晋升为左卫营统领。
十月中旬,天气已非常寒冷了,沐华宫内,却温暖如春。
一个明艳的女子坐在皇后明阳的下首,她恬静大方,举止得体,正温婉地与明阳说着话。
“母后不用太担心,皇弟身边有程风、萧逸这些高手,再说,他原本也是个睿智的人,武功又好,不会有事的,过些日子,等他倦了,自己便会回来。”
明阳皇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应了他,允他将那女子接进府去,予她个侧妃的位份,也不至于逼得他,以代天子巡牧为借口出走西北了,连一封信函都不曾捎与本宫。”
那明艳女子温和地道:“母后说的是,怎奈那欣家女子自己不同意,也莫奈何。”
“她还不同意?!为何?”明阳心中异常愤恨,口中不说,心里却想:不过是那严府休出府的弃妇,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太子妃姜舒莞尔道:“母后有所不知,听说那女子与普通女子不同,和悦公主至今还在后悔,不该听信谗言,将她休出府去,想来,那女子必有不同凡响的地方,否侧,皇弟也不会这般属意于她。”
“你是如何知道的?”明阳诧异问道。
“太子殿下与臣媳闲聊时,曾浅浅谈及过。”姜舒轻言细语道。
明皇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说道:“算了,只要昊儿肯回来,他要怎样便怎样吧。对了,你同宇儿大婚都快一年了,怎还不见喜讯?”
第168章()
姜舒白皙的脸,顿时通红。
明皇后看她的窘态,问道:“莫非是有喜了?怎不禀告母后?”
姜舒红着脸:“臣媳也不敢肯定,这月月信过了十来日还没来。”
“那还不快叫太医来瞧瞧?方蔺,传太医。”明皇后急忙回首吩咐宫人。
不多时,太医进来,为太子妃诊脉,确认她已然有喜了,明皇后显得异常高兴,忙叫人禀报皇上,又让方蔺拿来珠宝赏赐太子妃。
明皇后又询问了一些事情,嘱咐她日常该注意的事宜,看表面,婆媳俩相谈甚欢,其乐融融。
然而,明阳眼底始终隐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阴寒之色。
眨眼便又到了来年春天。
二月,严府揽月庭书房内。
严力端坐在书案前,淡漠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画好一张人物画像后,伸出修长的手指,捏起绢帛顶端提了起来,细细端详着画中人。
他皱眉看了许久,出声问道:“青云,你确定她当真不是我认识的人吗?为何我老是梦见这个女子?”
“公子,奴才不知。”看着满屋挂着同一个人的不同表情的画像,青云目光躲闪,连头也不敢抬。
早在一年以前,严力清醒那日,公主便下了死令,谁要是透露半个字,便直接打死喂狗。
这一年里,严力学识了不少的东西,棋琴书画,伦常礼教,无一不是从零开始,但是他学得很快,尤其对水墨丹青情有独钟,画中人惟妙惟肖,风一吹,便宛如要从画卷中走出来一般。
公主看过那些画像后,心中很是别扭,儿子是正常了,可他潜意识里对那个欣斓的执念却越来越清晰,以为给他定了亲事,便会好一点,没想到还是这样,照样每日不停地画着她的画像。
“公子,梁家姑娘来了。”青灵进来传话。
严力头也不抬,仍然盯着画中人,淡淡地嗯了一声。
青灵看着那些画像,有些难过,停了一下才说:“公主和梁姑娘在梅园,请公子过去呢。”
“好了,知道了。”严力将画像仔细抚平,用玉件压住左右两侧。
青灵退出房门,来到院子里,望着那株少夫人曾经最喜欢的红海棠,记得,她离开时还没这般高,此刻,红海棠差不多已越过屋顶了,开得正艳。
虽说同在王城,他们两人居然再也没见过面,哪怕是街头巧遇都没有,她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无缘,还是上天故意这样安排。
严力来到梅园,看见母亲和梁亦如站在盛开的海棠树下,正亲密地说着话。
梁亦如披着一件白色的斗篷,领子上有一圈雪白的兔毛,站在火红的海棠下,如花一样娇艳。
严力心不在焉地走上前。
梁亦如一见到严力,脸颊顿时泛起红云,低头娇羞浅笑,不敢正眼看他。
“力儿,今日陪亦如去白阳湖好好玩玩!”看着俊朗的儿子,楚湘沫打心眼里高兴和欢喜。
“嗯。”严力淡漠地应了一声。
半个时辰之后,严力便和梁亦如两人,乘马车来到白阳湖。
白阳湖位于东城,是白阳河下游的一个回水凼,后来逐渐封闭形成了一个内陆湖,风景如画。
湖心有一个小岛,岛上有个海棠园,园中有座两层楼高的八角亭,周边还分布着几座小亭、水榭,其间有木桥石板路衔接。
从岸边到湖心小岛,需乘画舫过去,不管是上岛观赏海棠,还是乘坐画舫游湖,都颇有一番诗情画意,因而,来此处游玩的人很多。
二人上了画舫,梁亦如怕冷,躲进了船舱内弹琴,严力临风站在船头,风掠起他脑后散落的发丝和袍裾,背影尽显落寞。
梁亦如在船舱里弹了半晌的琴,也不见严力进来,心头有些不快,便顾不得寒冷,来到船头。
“阿力,外面好冷,我们去船舱里好不好?”她温言软语,声音十分好听。
严力回头,看着梁亦如,淡淡一笑,上前与她并肩返回船舱,梁亦如暗自欢喜,一脸欣喜模样。
迎面驶来返回的游船,船头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迎头风吹乱了她满头青丝,她一脸的淡然无波,萧瑟地立在船头。
她不经意地抬头,看到了严力的背影,感觉内心只微微紧了一下,过去许多画面浮上心头,看到硬朗健康的他,身旁站着别的女子,她忽然发现,一切,自己都放得下了。
半个时辰之后,她和欣悦来到秀水街‘听雨阁’。
去年底,欣中和同欣梓商量,在秀水街买下了一间一楼一底的大铺面,开了一家茶楼,取名‘听雨阁’。
欣中和本来就是做生意的老手,经营一家茶搂自然不在话下,欣然也不用再去给别人当学徒,回到‘听雨阁’,同欣中和学着打理生意。
‘听雨阁’所处的位置不错,街对面便是醉仙楼,茶楼大厅正中靠里设了一个小戏台,请了名嘴来说书,大厅两边耳室设为雅室,二楼正中又是一个小厅,中间安置着一张很大的书案,供文人雅客即兴泼墨豪书,四面墙上悬挂着名人字画,厅两边各设三间雅室。
茶在焱楚国刚刚盛行,此地文人墨客,最喜追捧新鲜事物,是以,听雨阁生意很好,虽然收费昂贵,反而名声大噪,客人络绎不绝。
她和欣悦上到二楼,进了临街的那间雅室,这间雅室是专门为她留着的,平常并不对外开放,她逛街累了,偶尔来此小憩片刻。
欣中和亲自煮好茶,叫欣然送上楼来,十六岁的欣然,已同欣梓一般高矮,只是脸上稚气尚未脱尽。
姐弟三人闲聊了一阵,欣然便下楼招呼客人去了。
欣悦说还需要出去买些丝线,让她先歇息片刻,自己很快便回来。
欣悦走后,她放下茶盏,来到临街的窗户边,望着繁荣的街面。
街对面的醉仙楼内,掌柜正在训斥一个打烂碗碟的小伙计,那掌柜拿着一卷账册,敲那小伙计的脑袋,小伙计哭丧着脸,在掌柜的敲打下,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她感觉这个画面十分讨喜,不由得笑了起来。
第169章()
醉仙楼三楼,靠里有两扇窗户,长期关着,偶尔在早晨和傍晚打开透气,她知道那是施之柔和施宏文的临时居所。
因一年多以前那次烫伤事件,她尽量避开施宏文兄妹俩,只是在楼上窗户边偶尔看到过他们进出醉仙楼。
她没想过要和他们成为朋友,因此,并不想与他们正面接触,免得双方尴尬,施之柔眼中明显的敌意,令她非常不舒服,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跟她发生一些不快。
所以,自那之后,她再未踏入过醉仙楼半步,倒不是怕了谁,只是不想再想起某些过往。
酒楼的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后面,坐着两个人。
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不由得讪笑:不想见,却偏偏又看到了,那二人正是严力和梁亦如。
严力和梁亦如面对面地坐着,一面吃着东西一面说话,像是说到高兴处,梁亦如掩唇低笑。
好像有所感觉,严力忽然回头往这边看来,她赶忙退到窗户后面,回到茶案旁坐下。
她很清楚,过去那些还算美好的记忆,都已成过去,她不想,也不愿意再和严力见面,他,已不再是过去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傻小子,而她,也不再是过去那个欣斓,从离开严府那日起,她便无需再为他操一点儿心了。
一个小厮推门进来添水,又给她的茶杯续满茶,看到他不小心溢出茶水来,她眉头皱了一下,估计这是新进的伙计,便没有为难他。
她轻声说道:“斟茶不易过满,俗话说,半茶满酒,明白吗?”
“是是,小的明白了。”那小伙计低头,将矮几上溢出的茶水擦拭掉,然后匆匆退了出去。
她端起茶杯,喝了两口,然后起身来到软榻边,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迷糊中,她听见耳畔有对话声,其中一个声音好似在哪儿听过。
“她还没醒?”
“是的,爷,您就好好享受吧,绝对合您的胃口。”一个猥琐的声音说道。
她听见‘吱嘎’的开门声。
忽然,房间里响起‘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某人挨了一记耳光。
“蠢货!谁让你们这么弄的。”
“爷……难道您不是想要她?”
“爷叫你拿人,没说是那意思!”那人一声暴喝。
“那,爷的意思是?”
对方顿了顿,才又说道:“子时三刻,送她出门,送到落晖庄园去。”
“那不是严……”
“闭嘴,话真多。”
“可怎么出城门啊?”
“那里有人接应。”
又听见关门声。
一个激灵,她清醒过来,睁眼一看,入眼的竟然是红罗帐。
她大吃一惊,记得自己分明是在听雨阁喝茶,怎会在这红罗帐里?
忽然想起那个小伙计倒茶时生疏的手法,猛然醒悟过来,那伙计绝非茶楼的人,看来,自己是被药翻了,被绑架到了此处。
她坐起身来,四下打量一番,这屋子好像是男人的内室,被布置成了新房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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