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道这里,王公公怎么也没忍住,终是哭了出来:“史世子,别人都说容相在宫中养伤,可是你我都知道,容相现在是不知所踪。容相没有一个亲人,失了右手,没人照料,这可怎么活!世子,咱家求您,务必找到容相!咱家就想给容相磕个头认个错,要不然,咱家于心不安啊!”
史靖园很为难,王公公的要求很合理,很朴实,更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可是他很不安。居然连皇上的贴身内侍都一心想着容谦回来,补偿容谦,这容谦要是真回来了,这影响力会大到什么程度。可是偏偏史靖园又不是个冷血的人,面对王公公的哭诉,他也是颇为心软,确实难办。
无奈之下,史靖园只好软言相劝:“王公公,这寻找容相,本就是靖园的职责所在。只是,容相现在走了,能不能找到,靖园实在说不准。”
看着王公公又开口想说,史靖园继续劝说:“王公公,这容相的本事,你也是知道的。若是他不想让人找到,靖园就算是再怎么找,也是必然找不到的。”
这么说着,史靖园自己也觉得不忍,只得稍稍做了些保证:“王公公,靖园答应你,一定加紧寻找容相。只是,若是找不到,靖园也就没有办法了。”
王公公一脸的失望,但是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他心里觉得史靖园说的都对,容谦,在所有人心里,那是通天的本事。若是他自己不想被找着,那是一定找不到的。他看到了老王公公的信,心情一时激『荡』,所以来找史靖园,可是如今被史靖园一说,也觉得自己强人所难了。无奈之下,也只得转身离去,当然,走前还是要再叮嘱几句,让史靖园多加找找,这唯一的希望,也就在史靖园身上了。
看着王公公离去,史靖园眉头微皱,虽说把王公公给劝走了,可是他这心情是实在轻松不起来。这心里的担子,又是重了一分。
叹口气,看来这觉,还是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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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着怎么办?出去转转呗。
史靖园可能是真的有些困糊涂了,傻傻的想着出去多转几圈,累了,就能睡着了。至于练武消耗体力?就他现在这个状态,不伤了别人,也会伤了自己。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城门口。其实也是史靖园本身无趣。他从小和皇帝一起长大,什么酒肆花楼一概没去过。如今这么漫无目的的随便『乱』转,除了自己家门,也就能往城门方向走了。
走到城门口,却发现了一个原本不该在这里的人物。
“方参军,你怎么在这里?”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在法场惊变的时候被容谦点名的方文杰。
“史世子……”方文杰转头看见史靖园,想到自己当日所为,脸上不禁有些泛红。又偷偷撇了眼史靖园,发现对方完全没有计较当日情形的样子,又暗暗恼恨自己的小心眼。
重整了一下心情,方文杰恢复了往日的精神面貌:“世子,我今日是来送我兄长离京的。”
方文杰的兄长也是朝廷大将,是当初容谦暗中托付给燕凛的知情者之一,威远驻守方文豪。
当年容谦带军抵御外敌,方家两兄弟都在军中。方文杰贪功冒进,差点死在流矢之中,是容谦把他从尸体堆里救了出来。从此方家两兄弟都凡事以容谦为首。
只是着方文杰和其兄不一样,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改了他『毛』躁的『毛』病,所以虽然对容谦忠心,容谦却没有把事情告诉他。
结果这个家伙就在政变当天,被淳于化一鼓动,就领兵去截法场,差点惹出大祸。
“哦?方将军走了?”史靖园往城门口望了望。
原本方文豪是驻守在威远关,可是威远关如今没有战事,颇为平静,反是京中纷『乱』不断,还涉及到了他的亲弟弟,所以方文豪这次就趁着皇帝亲政大典的机会回来看看。但是如今,估计还是不放心威远关,成了众多朝贺官员中第一个走的。
“世子不知道?家兄今日早朝时,请奏回军的啊。”方文杰疑『惑』的看着史靖园。
史靖园微微汗颜,今天早上的早朝,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无奈之下只好转移话题:“方将军今日离京,这么不见有人来送?”话一出口,史靖园就感觉自己说错话了。
不过方文杰明显没有注意:“今日好些人来送了,只是兄长走前教训了我一顿,所以我一时心有所感,连其他人走了都不知道。”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是刚才世子叫我,估计我还在这里发呆呢。”
“方参军果然和方将军兄弟情深。”史靖园也顺势掩盖刚才的错误,但是也感到自己今天完全不在状态,唯恐再说错什么,开口要走,“那靖园也不再叨扰了,告辞。”
倒是方文杰,看着史靖园要走,迟疑了一会儿,开口挽留:“世子稍等。”看着史靖园回头,方文杰又觉得有些难以开口,估『摸』了好一阵子,才扭捏道:“世子,方某有个不情之请。”
“方参军请说。”
“方某想入宫见见容相。”看到史靖园有些瞠目结舌,方文杰更不好意思了,“世子,我知道我这么个大男人进宫不合适。但是实在是挂念容相……
容相因为法场之变受伤,我心中也着实过意不去……这些年,容相不理我们,也许久没和容相好好聊过了。想当初,我们和容相可是一个锅里面吃饭,一个酒坛喝酒,一个帐子里睡觉……”忆起往昔,方文杰激动起来,手脚比划着,又忽然发现自己走题,嘿嘿讪笑,挠了挠头,才继续说道,“现在叛军也引出来了,容相也不必再装的和皇上不合了,世子,你看,你能不能和皇上说说,让我入宫见容相一面?”
听到这,史靖园算是明白了,方文豪还是没有把事实告诉方文杰。方文杰大概以为容谦这些年便宜行事,一直装作和燕凛不合,就是为了把有叛逆之心的贼子引出来。不过,估计如今燕国大部分人,都是这个想法。
看来方文豪对这个弟弟可谓是非常的了解,知道他一旦知道了事实,恐怕感动激愤之下,就直接为容相“伸冤鸣不平”去了,又是一阵『乱』子。
“这容谦不在宫里,我怎么能让你去?”史靖园心中摇头,嘴上却又是一番劝说:“方参军,不是靖园不帮忙,只是如今容相的伤要静养。”
看到方文杰一脸不满,史靖园只好顺着他的想法编故事,“当初容相和皇上为了引出『乱』党,可谓煞费苦心。可惜那群逆贼极为小心,一直抓不住他们的把柄。眼看皇上就要亲政,无奈之下,容相才提出用苦肉计,引出叛军。
这场凌迟,虽说这些年,容相的右臂已有废疾,行刑手也已然打好招呼,但是这第一天的刑痛,容相是一点没有少受。再加上原本的旧疾影响容相的身体,这次一病,那是多年的积郁全爆发出来了。如今容相时醒时睡,没个准头。就是参军得了皇上准许,得以入宫见容相,也不一定能说上话。”
眼看着方文杰还是没断心念,史靖园只好出言打击他:“方参军,咱退一步说,即使你见容相的时候,容相正好醒着,容相也定然没有那个力气和你说什么话的。
靖园说句越矩的话,方参军,你能保证自己见到容相的时候,不会过分激动,而打扰了容相休息,影响容相康复?”
其实这段话,史靖园也就能骗骗方文杰这种混人,对他这么个不记仇的人说。
这番推论,全是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上的,一点凭借也没有,可是方文杰这种粗线条,思路被他牵着走,全然中套。
不过无论如何,方文杰信了,史靖园就达到目的了。
方文杰不说话,显然是没有把握控制住自己。过了许久,他憋红了脸,闷闷的说了句:“是方某造次了……我还是等容相康复了,再去找容相叙旧吧。世子若是得以见到容相,还请帮方某带句问候。“
“那是自然。“
“那方某就先回军营了,告辞。”方文杰告了个礼,转身离去。因为失望,背影明显的有些颓废,失了往日的朝气。
这个背影,倒是看得史靖园一震。
也许是真的太疲倦了,史靖园恍惚中感觉这个背影有些熟悉,隐隐的和记忆中的某个背影合上了。
是什么时候见过的?
银河皎皎,灯火曳曳,星光闪闪,萤火微微。
夜『色』很美,浓处似墨染,闪耀有银辉。黑白交映,正如史靖园的脸上,那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同样的显眼。
史靖园睡不着,他怎么能睡得着?连着见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一个代表着容谦原本势力的忠心回归,一个代表这容谦敌对势力的态度缓和。
燕凛如今活着只为对容谦的一句承诺,朝堂上原本就是容谦的天下,远方的军队对容谦忠心依旧,连宫中的皇帝亲侍都对容谦另眼相看。
找?放?何去何从?
幽幽一声叹气,史靖园心中落寞。心里这么多事,却没有一个人能说。
燕凛,燕凛是自己的好友,是皇帝,本该站在国家角度,以一国领袖的身份去对待容谦,可是燕凛本人亏欠容谦太多,心里对容谦的挂念太甚,无论什么事情,一遇到容谦,他就不可能理智的去思考。
父亲,北靖王本是军旅出身,与容谦交情匪浅。原本这几年看着容谦离心离德,就日日长吁短叹,如今知道容谦大义,他高兴还来不及,又这么可能会动到阻碍容谦回归的心思。况且,他虽是自己父亲,却不是如今的核心人物,现在还以为容谦在宫里养伤,又如何能和他说。
母亲,北靖王妃温柔贤淑,可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不通国事,就算隐晦的和她说了,也就是让她徒增担心而已。
朝中大臣,大多不知内情,不可将如此大事一起探讨。而那些知道内情的,却偏偏都是容谦或明或暗的交托过来的,心中都巴不得容谦快点回来。他们大多是些老成的老臣了,燕凛年轻有为,却总是经验不够,而他们对于燕凛也多少有些不放心。既然容谦一心为国,那么回来辅佐皇帝,把握大局,君臣同心,必是国家大幸。
而且自己和他们也不熟,这交心的话,又这么能说得出?
史靖园再度叹气,自己从小和燕凛一起在深宫之中长大,燕凛是自己朋友,可是他终究是帝王,说话总有许多顾忌,这单纯的朋友,是必然不可能了。而其他同龄人,自己这么多年,和他们的沟壑已深,是绝不可能溶进他们的圈子的。况且那些人,多是些纨绔子弟,自己也不屑与之为伍。
似乎,自己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真正和别人交心的谈过……
也不对,有一次……看着这璀璨的星空,史靖园想起来那次凌城之行。那次,是自己唯一一次毫无顾忌,不,应该说是毫无理智的宣泄出自己内心的感受。
李定方,那位可敬的长者。
可是偏偏这李定方,也是容谦旧臣,如今估计也在为了容谦昭雪而兴奋开怀吧……
猛然见想起来今日下午那方文杰的背影为何眼熟了。
是了,一身戎装,挺直的腰杆,却显示着说不清的寂寥,无奈的背影,隐隐就像当年李定方离去的背影。
心中狠狠一抽,自己一直在想着容谦的归来,会带给他以前的旧臣多少的欢喜,却忘了,当年他们看着容谦,离容谦而去的时候,内心受了多少折磨。
当年的李定方,到底是怀着何等的心情,说出“你们自己解决”这样的话的,他受容谦大恩,却要看着自己的恩人选择死亡,当时的心情,会是如何的煎熬?
他一直守着那份承诺,放弃了自己的青葱岁月,放弃了锦衣华服的生活,一心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而竭尽全力,可是等来的,却是亲手把恩人送上断头台的机会。当初,他是如何狠着心,答应下来的?那个决断,他是如何作的?
不,恐怕,他当初一直没有下定那个决心。所以,一开始的避而不见,不仅是单纯的恪守军规日程,也是一种逃避,他恐怕在潜意识里,希望这个决定能下得晚一些,他不忍就那么看着他的恩人死,不忍那么『逼』迫自己去做那最不想做的事。
无人可诉,无人可托。
李定方应该知道的,即使他仍然一心保护容谦,即使拒绝了来人的嘱托,容谦恐怕也不是他能救下来的,可是,要他自己把心中最挂念的人,往悬崖边上再推一寸,这个决定,他当时会是如何的痛苦。他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
他说他老了,恐怕那一刻,他是真的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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