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无暇深思这猝不及防的变化,旋即提气追上。
这入了云的山上又与半山平台不一样。
山中无有植物,遍地纯白细沙,愈往里,耸立的巨石仿佛被精心雕琢过,像天然造化的屏障,又像妖怪张开的巨手。
山石后面,是雪慎和吴宗元。
这时两人身外的光华褪去了,那清檀的香味还在。骊歌扑到雪慎身前:“师父,发生了什么?你没事吧?”
“我没事。倒是前辈,将一身的修为给了我。”雪慎道。
三人再看吴宗元,见他刚刚还如孩童一般的肌肤,瞬间有了深深浅浅的褶子。
雪慎知道这是道家一种自他相换的功夫,吴宗元并不能化解毒龙血,但将这毒血换入了自己体内。
雪慎含泪下拜,吴宗元摆手道:“小娃们莫要担心,以老夫的修为,过得两年定恢复如常。那毛畜生快醒了,你们速速下山。”
四人才知道那如山河倾泻、大地翻滚的哮声是来自金翅鸟。如此气吞万里的声响是含藏了多大能量呢,众人不敢想象。
天幕有一半变成了暗色。那是金翅鸟展开的翅膀。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今日亲见,当真如此。
四人依吴宗元之言匆忙下山。上山时他们顾及雪慎走得较慢,如今功力恢复,四人皆一等身手,下山却极快,不过须臾,已穿过云层到了底下冰雪覆盖的世界。
云层将空间隔绝为两端。
虽听不见山巅咆哮的声响,但山下大地亦为之震动。冰雪复苏,簌簌飘落,雪崩快来了。
四人仰起头,见漫天黑云里,一只火鸟正在翻腾,它的双爪如闪电,拨开云层,露出金红的灿烂尾羽。与它竞相追逐的,竟然是吴宗元。
雪慎道:“前辈常年住在山上,与这鸟儿并无仇怨,应该是为了我们。他刚刚为我损耗极大,我要回去看看。”四人心意相通,不待雪慎说完,皆已转身上山。
天幕张开了暗色血红的口。
金翅鸟太大,窥不见它的全貌,只看见吴宗元踏在鸟头之上,此起彼伏,难分轩轾。得道之人的功夫又与世俗武功完全不同,是常人不可思维和想象的,若不是亲见,骊歌和伊湄也难以相信。
那鸟见四人回来,长嘶一声,向下俯冲。
整个天幕盖了过来。
吴宗元一跃而下,怒道:“你们如何还要回来!”
雪慎道:“前辈莫怪,是我们惹怒了那鸟,不能留前辈一人应付。”
吴宗元叹口气:“它奈何不了我,你们回来……唉……”
见那鸟在天际忽地化为人形。凤头狭脸,眉心如珠,裙裾拖曳,飘带缠绕。它从天际轻巧跃下,盈盈立在众人身前,形貌竟似玉门关外西域石窟里的飞天。
它身形婀娜,却声音如雷,口吻极其骄傲:“吴宗元,百年来你我互不相犯,奈何坏我好事?”
吴宗元道:“你也算上界神物,了知前因后果,却去信那等谬言,以人的性命去换你那雏鸟的性命。”
金翅鸟道:“是他们自己送上来的,我没有越过云层去下界为祸,你就不该出手阻拦。更何况,他们来找我,还不是要用我的性命去换他的性命。”
四人不明所以,伊湄慌忙摆手:“错了错了,我们只是来找你守护的如意珠,并不要你的性命。”
它闻言狂笑:“你知道如意珠是什么?还敢说不是要我的性命!”
它淬不及防向众人攻来,像大海中心腾起了覆顶的浪,众人如小舟一般,被卷得上下颠簸。
尽管凶险,吴宗元却白须飘冉,道家逍遥不减,开口唱道:“醉倒清风明月夜,踏翻红寥白苹洲;此身已出三千界,今日腾云斗鸟鸥。”他声音朗朗,竟盖过了金翅鸟如雷鸣般的啸声。
金翅鸟在云中嗤嗤发笑:“吴宗元,你也忒托大了。我天生神物,当然能克毒龙,你凡夫肉胎,不过是修得仙身,也敢将毒龙血纳在体内。好,我先收拾了你,再吃那四个小娃。”
它的飘带立起来,化作千道闪电,眉心珠子放出万道光芒,刺得众人睁不开眼。这鸟名金,竟拥有太阳般的能量。
吴宗元坠落下来,雪慎飞身过去,那鸟竟用飘带将两人裹住,丢进了身后山石中。雪源复迎上去和它缠斗,两女忙追进山中。
雪源一人更不是金翅鸟的对手。它虽化为人形,却指长如爪,划过雪源后背,抓拉下一块皮肉,再弯身过来,就要折断雪源脖子。
它身手极快,不是凡人能够企及,几番打斗令它兽性显发,在半空中发出嗜血的叫声。
“你快放开他,否则我这手里的通通没命。”金翅鸟幽幽转过头,见骊歌和伊湄立在山石之上,两人手中捏住的,竟是它的一窝雏鸟。
它昂头长嘶,眉间发出幽蓝的光,雪源脱开了身。
“我们不伤性命,你也不可动手,如何?”骊歌问,它点头表示同意。
吴宗元受了伤,一番缠斗,毒龙血沿经脉遍走全身,他的手掌和脸颊紫中泛黑。
雪慎喂他吃下一颗蓝莲丹,药不对症,只能稍稍补些元气。四人束手无策,复问他:“如意珠到底是什么,我们要怎样才能找到?”
吴宗元摇头:“不用找了,那东西不可能的。”
一窝雏鸟还被骊歌端在怀中,啾啾地鸣叫。
化作人形的金翅鸟站在旁边,听见他们发问,幽幽地道:“就像修道人的结丹,如意珠就是我体内的结丹。你说,如何能给你们?”
众人方才明白,原来如意宝珠并不是它守护的什么神物,而是它的本源它的生命。
第119章 昆山有鹏7()
吴宗元早就知道,所以他救了雪慎。此刻,他也快慰道:“佛家说,这个肉身皮囊是一生的拖累,世人忙碌终老,哪一样不是为了这个肉身呢?想想我比世人还要劳累哪,拖着这个身体都快两百年了,如今解脱往生,自由自在,也算一件喜事。”
虽说道理如此,但众人亦感难过。
吴宗元双手结印,面目安详:“莫以为我这老道在安慰你们,我们道家也讲‘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佛道相通,本来无二。你们几个小娃快回罢,莫要打扰到我。”道家的潇洒、修道人的自在在这一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金翅鸟立在一旁发笑:“人类就是奇怪,身体都没有了,拿什么来自由修真?修真修成了,身体还是以前那个处处障碍的肉身?全都不可理喻,还妄想修成上界神物。你们若都不要肉身了,那正好,便将真元都给了我罢。”
雪慎知晓它的意思,他从骊歌手中接过那窝雏鸟,四只凤头狭脸的小家伙很可爱,啾啾叫起来,能看见脖颈处立起的细细绒毛。
雪慎自怀中掏出蓝莲丹,一只一粒喂给它们。惹得骊歌老大不愿意,嘟囔道:“统共剩了这么四颗,师父都舍不得,全给了几只毛畜生。”
“生命没有差别。丹丸也正好对症。”雪慎将一窝雏鸟还给金翅。金翅鸟揽在怀中,眉心露出金色光华,顷俄昂首飞入了山石深处。
吴宗元的面色愈深,但眉目间愈加安详。与其说是中毒受伤将死,倒不如说是道果成熟,眼见便要翩然化去。
生往易灭、成住坏空,是天地万物亘古不变的定律。
就算修得仙身,返老还童,也只是拉长了这一过程罢,结果都一样。但是,既然都一样了,那修与不修又有什么分别呢?
分别就在于你能超越生往易灭、成住坏空的痛苦,你能透过世间纷繁杂芜的表相,看到最真实的本质。
就像这一刻的吴宗元,坦然轻松地迎接吞纳生命历经的所有变化。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在得道人心中,都是从未变动过的。
生而未生,灭亦未灭,生与灭现象背后的秘密,在得道人自己心里,洞悉了然。
四人含泪向他拜别,他微微点头,向骊歌道:“丫头,修成纯阳之体的法子来不及传你了,回去让雪慎教你,他会。”
雪慎拱手道:“放心吧,前辈,我知道你的意思。”
吴宗元道:“好,好,你们都很不错,万不可辜负了。”
四人再拜方才下山,未走几步,忽闻得天边一声长啸,金翅红羽的鸟儿在半空露出了头。
它落在吴宗元身前,眉心宝珠光华闪耀,须臾,见这宝珠沉下来,金翅鸟嘶鸣半声,竟将它吐在手中,安放于吴宗元额头,一人一鸟氤氲在若有若无的幽香中。
“这是香毒的气味,我还记得。”骊歌道。四人停下脚步,不敢轻易打扰。望得半刻,见那宝珠发出人类从未见过的光芒,香毒醉人气息渐去,金翅鸟复化作巨兽,驮起吴宗元隐入茫茫长空。
四人不知何等情形,又望了许久,但半山之上、日月之外,哪里还有鸟的踪影、人的踪迹?一切都已了不可寻。只有吴宗元吟唱的那首道家仙诗,还隐约在四人耳畔。
俯观海上月,坐弄浮云翔。松风振雅音,桂露含晴光。
……
说不清声音从哪里来,又好像都能清楚听见。
四人相视一笑,欢天喜地下山,他们都感到,这应该是个好的结局。
四人结伴回转中原。他们来时心里挂着事,无暇看取沿途风光,如今雪慎香毒已解,功力恢复,几人便逍遥放旷许多。再走丝路古道,竟觉荒原石滩、莽场大漠也是极好的景致。
河西走廊绵延千里,那些显露在山峭上的石窟,都隐藏着色彩斑斓的巨幅画作。
当西斜的阳光照进窟内,石壁被染成霞光一样的颜色,如恒河沙众的千佛万佛就端坐在金光中,拈花含笑,慈悲俯瞰脚下芸芸众生。
侍奉帝释的飞天,或手托莲花,或反弹琵琶,唇角微扬卷舒在云端,是既骄傲又欢喜的样子,眉心一粒朱砂闪闪发亮,就像金翅鸟化作人形那般。
伊湄看了啧啧称奇:“哥哥,我敢打赌,这里的人一定见过金翅鸟,那家伙不会一直躲在云上。”
雪源含笑点头:“嗯,它应该为善多而作恶少,否则不会被人当作图腾画于壁上。”
那一边,骊歌纤纤长指摩挲着壁上的金漆佛像,同样惊得说不出话。
那是一个浩大的世界。
阿弥陀佛身披袈裟,端坐莲花之上,作说法印,身旁是观世音菩萨与大势至菩萨。东南西北上下六方,又有阿閦鞞佛、日月灯佛、无量寿佛、焰肩佛、梵音佛、师子佛等佛无数,皆立于大如车轮的莲花之上。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佛佛相耀,无尽庄严。
周围复有文殊师利法王子、阿逸多菩萨、乾陀诃提菩萨、常精进菩萨等诸大菩萨,再复释提桓因等无量诸天大众,长老舍利弗、摩诃目犍连、摩诃迦叶、摩诃迦旃延等诸大弟子。
那是令人震撼的佛国土。
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中有楼阁千重万重,金、银、琉璃、玻璃、砗磲、赤珠、玛瑙充满其间。虚空常作天乐,雨天曼陀罗华,功德庄严,名约极乐。
“这是极乐净土,从我们这里西去,过十万亿国土才能到达。”雪慎道。
“那是真的有吗?”骊歌问。
“佛世界不可思议。比如夏虫不可语冰,海鱼不知有地,以我们身处的这个局限时空去看宇宙万物,又如何能悉知一切,看得清楚呢?”雪慎答。
“那那么远,要有怎样的神通才能去那里呢?”骊歌问。
“不靠神通,靠你的心。众生心力量不可思议,靠你的心就能到达。小孩,法界圆满无缺,一切都是心想事成的。”雪慎答。
骊歌若有所思地点头。
第120章 昆山有鹏8()
“那……那里的人都长生不老吗?”骊歌再问。
“应该说是无量寿。”雪慎道,“其实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永恒的。”
一切都可以心想事成。多么美好!
可是,这世间的芸芸众生为什么还是像蝼蚁一样活着?哪怕贵为帝王,也有诸多的不可能和办不到。
那主宰命运的巨手,真的在自己心里吗?而心,又在哪里呢?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永恒的。多么庄严!
可是,这世上的凡夫俗子为什么又有这许多生离死别解脱不开?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去,就连生与死之间的这段旅程也活得稀里糊涂,不明所以。
哪里有永恒?又哪里觉得庄严?
骊歌还不太懂,她咬着手指望向雪慎。雪慎目光温和,仿佛能洞悉一切世事,静定从容,慈悲庄严,就如壁画中佛陀一般。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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