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有永恒?又哪里觉得庄严?
骊歌还不太懂,她咬着手指望向雪慎。雪慎目光温和,仿佛能洞悉一切世事,静定从容,慈悲庄严,就如壁画中佛陀一般。那一瞬间,骊歌不禁又起了半分贪爱的小心思。
念才动,便听雪慎道:“小孩,明日教你个长生不老的修炼法门。”
“啊?哦……”骊歌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待回过神,又摆手道,“师父,其实骊歌不稀罕长生不老。”
“嗯?不过吴老前辈交代了,我还是应该教给你。”雪慎道,“你知道老前辈为什么要叮嘱我教给你?”
“是我开口向他求了这个法门?”骊歌问。
雪慎负手而立,潇洒吟道:“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道家也承认这个肉身是过患,那为什么又有这么多修炼气脉和金身的方法呢?”雪慎问。
他见骊歌不答,复道:“其实身心是一元的,是相互影响的。佛家重视修心,道家重视练身,心修好了,能转变这个肉身,同样身修好了,也能转动内心。小孩,你总问怎样才能入定,那是身体的功夫还是心上的觉受?其实是一样的。肉身健康,少病少恼,心就容易入定;同样,心能入定,万事豁达,肉身就健康。吴老前辈叮嘱我一定要教你这个法门,其实是在提醒我们,尽管佛家走的是修心的路子,但是不可不重视身体的功夫。性命双修,不偏一边,中道含藏,方证大道。”
“哦,这样子哦……”骊歌还在咬手指。在雪慎面前,她始终是个小孩子。
听了两人对话,再看骊歌懵懂的表情,雪源忍不住发笑:“你是要将一身的修为道力都教给她?也不问问人家丫头愿不愿意。”
伊湄却悄悄拉过骊歌,凑在她耳边说:“我觉得你有希望,你再想想你的高僧刚刚说了啥。”
骊歌一脸呆萌,红着耳根戳伊湄:“我不知道啊,你……你快提醒我一下,求求你。”
伊湄笑道:“他说人的这个肉身是修行的障碍,但是并不是要舍弃它,而是要转化它。同样,世间情爱也是修行的障碍,那是不是就要舍弃它呢?你想想……”
“哦……”骊歌道,“师父的意思是情爱不需要舍弃,但是要转化。”
“可是,转化后的男女之情就不是想要的那份感觉了啊?”骊歌嘟着嘴。
“傻子。”伊湄一记拍在她脑门,“你没经历过,又怎么知道不是你所想要的?又怎么知道它就比世俗情爱更苍白无趣呢?”
那一刹那,骊歌仿佛又看见了当年之景。米心湖畔,芦花胜雪,我依我性,不着袈裟;仿佛又听见了当时之言,伊湄说他们的爱和世俗的爱不一样,但如何不一样,却不可思、不可说。
如何不一样呢?那时的骊歌是不懂的。
而现在,四人一路同行了这么久,骊歌又仿佛有些明白。
雪源和伊湄感情是极好的。对自己,他们从不伪装、从不隐藏;对对方,他们从不要求、从不盼望。
有时,他们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自言自语,自说自话,但却又心知肚明地懂得对方的意思。
在世俗的感情里,你或许不会计较付出的多少,但是,你又会不会计较双方爱的多少呢?会不会生出我如此爱你、你却如此对我的小心思?
一切的分道扬镳,痛苦挣扎,都是计较了爱的不平衡;都是以爱的名义,喂养着那个充满欲望的自我。
但是,如果去掉“我”,爱还剩下什么滋味呢?
君子之交淡若水,而小人之交甘若醴。男女之间,亦复如是?
骊歌甩甩头,叫了声师父,去拉雪慎的衣袖。
雪慎清凉的手反而握住了她。他带她走出石窟,大漠落日又大又圆,金色的光芒铺满天地,赶着骆驼的商队追着落日行进,风沙卷来,铃声清脆,泠泠不绝。
那一瞬间,骊歌忽然觉得,极目所见的这个世界和壁画中的极乐净土并无差别。众生各历本位,一切圆满无缺。
风沙过后,一名飞天女子立在两人身前,广袖长逶,眉心闪亮,神态倨傲地朝两人发笑。
是那只金翅鸟。
“毛鸟。”骊歌招呼它,“吴宗元前辈呢,你可救活了他?”
“小奶娃,你敢这样叫我?!我吞了你。”金翅鸟作个恐怖的样子,道,“那吴小道好着呢,不需你们惦记。”
它是上界神物,活了千百岁,既叫吴宗元为小道,当然骊歌在它眼里只是个奶娃。
金翅鸟摊开手:“喏,这个还你,我才不要欠人类的。”掌心几粒晶莹剔透的珠子,不过绿豆大小。
“这是什么啊?”骊歌接过来,“你可真是只骄傲的毛鸟。”
“天降舍利,如何用高僧知道。”话毕,金翅又隐没在茫茫长空。
雪慎将晶莹剔透的珠子装起来:“没了蓝莲丹,又得了舍利子,可以带回法门寺炼六合妙有丹。看,小孩,这个世界也不太差吧?是心想事成的。”
“嗯嗯,所以得处处结个善缘。一切善愿,便悉皆成就。”骊歌此时仿佛灵光乍现,脱口而出,惹得雪慎微微地笑。
四人沿河西走廊回转中原。
西来东往,是一条朝圣路,是一条传经路,是一条成佛路,也是一条入世度众生之路。
鸠摩罗什的寺庙仍立在凉州,历经百年,星河不改。高高的西凉塔中供奉着鸠摩罗什的舌舍利。
相传,鸠摩罗什一生译经论三十五部,总计三百余卷。罗什大师圆寂前曾言:“如果我所译无谬,当使焚身之后,舌不焦烂。”
果真,罗什大师圆寂后荼毗,舌根不坏。是为舌舍利。
是怎样坚固的愿力能令肉身火化后舌头不化呢?
是悯念苍生、誓度众生的大愿。
“成道之人也有欲望吗?”骊歌问。
“有的。只是这欲望不再是为自己,而是起心动念皆为他人的善愿。”雪慎答。
“再没有颠倒妄想?”骊歌又问。
“是的。远离颠倒妄想,那是真正的爱!”雪慎说。
第121章 沧海遗恨1()
(一)花间笑
早春的大雨已接连下了七日。
在八百里秦川上,这个时间,这般天气,是少见的。
今年的雨来得怪。从西北一路铺染滂沱过来。这边下上了,那边却也未停。大片大片的黑云,如块幕布扯起来,誓要把整个天空遮上盖实,让人喘不过气。
骊歌等四人从西北回来,行在这泥泞的秦川山道上,也闷得喘不过气。天地是湿腻的,浑身是湿腻的,泥水扬起一丈来高。响雷突然一乍,把上好的大宛名驹也惊得趔趄。
风雨中听不清喊话,伊湄只得提了真气叫道:“两位师父,离长安不远了,前面镇子我们歇下吧。”
四人把马交给店家,除下蓑衣抖落雨水。两个小妞的绝世姿容惊得店家“哎哟”一声,随即又发觉自己失礼,只得拱手:“山野小店难得贵客前来,瞧两位姑娘竟像是宫里人哩。”
骊歌莞尔不答,伊湄捂嘴笑道:“掌柜的好眼力。我们是内廷女官,奉旨去扶风请高僧入宫的。”
那店家再望一眼两位僧人,不禁又“哟喂”一声,连道:“师父们更是不俗哪,先前竟没注意。小店今日实在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掌柜的神态令伊湄好奇,打趣他:“敢情您老是看相的?”
那店家一拍手:“着啊。这些日雨大没客人,赶平日我这店里来算卦的客人比住店的多哩,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我‘云半仙’的名号。”
“那何故你又做了掌柜?”
“这……这店是我老丈人的,他只一个闺女,我便只得接下来不是?”
“哟!”那店家话音未落,见一丰腴妇人掀帘出来,快语道,“那不是这么些年委屈你了?云半仙,你倒是算命去啊,明儿就走,跟两个小妹子去,老娘绝不拦你。”
那店家又忙赔礼:“不是不是,我是说宫里既需要和尚,看还需要占卜星相的官儿不,也给咱家谋个皇职不是?”
“以为老娘不知道你的心思……”妇人揪住那店家的耳朵,一路骂骂咧咧进里堂去了。
骊歌瞧得一会儿,竟道:“你说两个人在一起到底是爱多一些呢,还是纠缠多一些?是幸福得不愿分开,还是牵扯得分不开?怕是各占一半吧。这样看来,令人向往的爱情也不过如此的。”
“小孩子的心思……”骊歌痴傻的模样令雪慎莞尔。伊湄在一旁捂嘴笑:“小孩子也快成道了,成天琢磨累不累?快休息一晚,明日就到长安了。”
到了长安城,长安城也是阴霾的。
下了长久的雨,被雨水冲刷过的街道光滑若镜。一踏上去,便明晃晃地映出影子。那明晃晃的光彩,像极了刀斧手高举起的屠刀,让心陡然一惊。
骊歌的心也有些不安定。也许来自这莫名其妙的雨,也许是雨后莫名其妙的萧索凋敝。
打马入城来,路过碧玉楼。
这个长安城里最富盛名的楼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
当楼里小厮刚挂出两串粉盈盈的灯笼,楼内打笑声已沸盈过这片花街。
男人们疯狂地涌过来,叫道:“走啊,看看去,听说新来的头牌是要做皇后的女人哩。”
“皇后?这年头国号比店招牌换得快,皇后也不见得稀罕了。我听说,皇上以前要娶的那个女人也来当了花魁呢,这个又是……皇上犯了女人的忌吧?”男人们又嗤鼻。
“嘘,这话说得?!我们只管去寻乐子哟。”
“走吧走吧,我听说这个妞胆大得紧,喜欢在大庭广众面前伺候客人哩。真是新鲜。”男人们呼喝着,兴高采烈进去了。
骊歌看得一会,嘀咕道:“不知皇上这次要娶谁,为何又进了碧玉楼……”
她打马待走,抬眼间却见楼上兰台边一男一女,两人怀抱双手,倚着栏杆,嘴角蔑笑望向楼下,正是许久未见的祁千儿和独孤飞。竟不知两人已成了朋友,还神情这般亲密。
祁千儿也看见了她,扬手笑道:“怎么,公主,也进来讨个乐子?”
骊歌笑笑摇头,随雪慎再走,未行得两步,忽的街上涌来大批官兵,将碧玉楼层层围住。
骊歌觉得稀奇,瞄一眼雪慎,笑道:“师父,这还真是个是非地呢,不知被围了多少次,但依然这么兴盛。”
雪慎笑道:“眼里不见是非,哪来的是非地。我倒觉得这是个温暖的所在,我只记得窗前的桂花香,还有某人日日吹的小曲。”
骊歌面上一红,想起两人藏在碧玉楼相伴的日子,无尽欢喜满足涌上心头。谁说爱一个人就是要控制占有对方呢?心甘情愿地付出多好,否则,爱能走多远呢?爱又有什么意义?
雪慎温和的笑,第一次令骊歌感到两人超越男女情爱的丰盈情谊。它不及世情浓郁,但纯粹干净,比世俗情爱悠远绵长。
骊歌有半刻地沉醉,那边碧玉楼上,祁千儿望着脚下官兵,在兰台边纵声长笑:“哪里来的虾兵蟹将。杨大掌门,杨国公,还有脸出来一见么?哈哈哈哈哈……出来看看你的宝贝女儿啊?”
不知为何,听到此处,骊歌的心莫名一惊,她拉了拉雪慎,四人都驻足停下。
祁千儿还在大笑,飓风袭来,尘土扬起,天地间,杨问意似怀着滔天愤怒,他踏在众士兵的长戟上飞来,扬手劈空就是一掌。
天地云起,排山倒海,碧玉楼的檐角被击碎,兰台边精致的绿植咕噜噜滚下楼。
祁千儿和独孤飞身手伶俐,轻巧避过这一掌。
三人旋身而上,对峙在碧玉楼顶。
官兵又来了一批,黑压压地举着长戟,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与楼外看到的世界不一样,碧玉楼里寻欢的男人们还在继续。
宽阔的天井养着几瓮子芍药,妖艳地吐着蕊子,瓮旁花架上垂下长长的粉色帷幔,新来的头牌姑娘就藏在帷幔中,与院里百余名男子调情打笑。
那姑娘披着及腰身的长发,连薄纱也未穿,只在胸前裹了一方嫣红肚兜,一条小亵裤遮不全腰间风光,雪白的玉腿展露无疑。
第122章 沧海遗恨2()
在她左右脚踝处,分别系着两只金铃,一路走过来,铃声清脆,惹得众男子俯下身子,疯狂亲吻她精致的脚踝。她亦大方地娇声应承着,她朝他们媚笑。
更有大胆的狂徒顺着玉腿朝上探去,她便勾着帷幔,把男人的手拉到自己胸前,不胜采撷地问:“官家,把我脚上的金铃解下来,系在我这里可好?”
那一刻,男人们看到了她肚兜下红宝石般的蓓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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