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弯刚走出几步,忽听身后有人叫:“仙……仙……姑娘……等等……”
诧异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手里就被人塞进了一个油纸包,喷香扑鼻,热腾腾的还烫手。
“给……给你吃……香……香得很……好吃。”孙大牛根本不敢直视她,脸红得像褪了『毛』的红烧猪蹄。
弯弯『摸』了『摸』干瘪的钱袋子,抱歉一笑,将油纸包推了回去。
孙大牛急了,一句话哽在喉咙里迸得更加支离破碎:“不……不收……那个钱,送……送……送你吃的。”
不等她拒绝,便把烧饼塞回她手里,自己却连脚底板都红透了,火烧屁股似的落荒而逃,一头扎进灶台后,再不『露』头。
弯弯拿着脆香的烧饼,『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想了片刻,便也不客气,大大咬了一口。
嚼着烧饼,暗暗将那个店招记在心里,打定主意等自己赚到了银两,便来还这几个烧饼钱。
说到赚钱,弯弯并不陌生,她和容衍生活十年,打狼捕猎到城里卖钱换盐粮是做惯了的,可是这一路走来,杨柳依依,流水潺潺,繁花似锦,哪里有半只狼的影子?
正在烟树画桥之间苦苦寻觅着狼踪,忽听河渠上游一阵喧哗吵闹,隐约听到叫声:“有人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微微一怔,就见一个小姑娘被河水卷裹着流了下来,在水里胡『乱』扑腾喊救命。
见情况紧急,弯弯未及多想,连忙奔到河边,扯住一把长长的柳条,探身伸手去救。
这里水深却不急,弯弯的身体几乎和水面平行,极力把手伸远,终于拉住了她的一块衣角,心里刚松了口气,不料那小姑娘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扑腾得越发有力,新发的柳枝吃不住劲,咯嘣一声,断了。
弯弯应声落入水中,和那小姑娘扑腾成了一团。
乡民们纷纷赶来,无数的竹篙和扁担伸到水里,弯弯一手抓着小姑娘,一手在空中『乱』抓一气,终于拉住一条竹篙,被路过的乌篷船拖了上来。
两人皆衣衫头发尽湿,狼狈不堪。
弯弯倒还好,横竖屏了口气,没怎么喝水,那小姑娘却捧着肚子,趴在船沿哇啦哇啦狂吐了一顿,好容易把肚子里的水吐光,才白着脸瘫倒下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撑船的是个中年婶娘,连忙扯了舱里褥子上的粗布,给两人裹上,又倒了两碗热茶端了过来,看着她俩喝下,方笑骂道:“孙小花,又是你,这一年到头你都落水几回了?淘个米你都能往水里扎,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那孙小花十二三岁光景,长了颗小虎牙,甚是俏皮,瘪嘴道:“我淘着米,看到水里有条小鱼,红红的好漂亮,便想捉了回去养家里。”
“那么喜欢鱼,怎么不下苦功把水学会了,回回这么吓人,你阿娘吃得消被你这么吓吗?”撑船婶娘骂道。
“这不是学不会嘛。”孙小花小声嘟囔,看着弯弯,眼睛一亮,“姐姐,刚才谢谢你,若不是你,我就要被水冲走啦。
弯弯白着脸,朝她摇摇手,示意不用谢,自己倒没什么损失,只可惜那几只烧饼,才咬了两口。
孙小花却十分热情,拉着她的手道:“姐姐,我看你像外乡人,到了这里可有落脚的地方?若是没有,不如随我回家去吃口热汤暖暖身子。”
“孙小花,什么人你都不知好歹地敢往家里带。”撑船婶娘哭笑不得,往她脑门上拍了下,转头仔细打量弯弯,见她容貌清丽,却瘦得厉害,一身湿透,更显弱质芊芊,惹人生怜。
这姑娘怕是身子不太好,胳膊腿瘦得只剩下骨头了,自己那么瘦弱,还不顾『性』命地去救人。
撑船婶娘心里油然而生疼爱怜惜,语气不自觉软和下来:“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有落脚的地方吗?”
弯弯缓缓摇头。
撑船婶娘叹了口气,道:“虽说是开了春,可水还寒着呢,是该喝口热汤暖一暖,这身湿衣裳也要换一套,否则小心落下病来,你若不愿去她家,就来大娘家,大娘给你熬点鱼汤暖身子。”
“不行,不行,姐姐要到我们家去。”孙小花嘟起嘴,拉着弯弯的手不放,“我阿娘和哥哥都是好人,姐姐,你去我家好不好?”
见她嘟嘴的样子俏皮可爱,弯弯心里一软,婉然一笑,朝她点了点头。
南泊镇处处小桥流水青石路,镇东一个半旧的小院落,就是孙小花的家了。
推门而入,一连三间青瓦白墙的屋舍,墙边开着菜畦,种着小青菜。
后院里竹篱笆围了个圈,养了一笼鸡。
一个面容端秀的中年『妇』人,正坐在葡萄架下缝补衣衫。
孙小花蹦蹦跳跳跑进来,大喊了声:“阿娘。”
『妇』人抬起头,见她头发湿淋淋贴在脑门上,裹着块床单样的粗布,只在地上站了片刻,就滴了一洼的水,惊道:“小花,你怎么又落水了?”
想必这孙小花落水已是家常便饭,人尽皆知的事情,就连自己的娘亲说起来,都不客气地带上了个“又”字。
小花脸也不红,眼珠子滴溜溜转,拉过弯弯道:“阿娘,今天多亏了这个姐姐,不然你就见不着小花啦。”
阿娘一看弯弯,全身上下和孙小花一般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连忙一迭声地道:“还不快带这位姑娘去换件干爽衣裳,我给你们做饭去,得熬碗热汤冲冲寒气才行。”
正在这时,门口猛地撞进一个人来,声壮如牛:“阿……阿娘,隔壁阿大说……我……我……妹子又落水了……”
瞟到院子里的那个人,孙大牛差点被自己口水噎住,指着弯弯,双眼瞪大如铜铃:“你……你……仙……仙女……”
“什么仙女,她是救我命的姐姐。”孙小花捧腹大笑,指着孙大牛介绍道,“姐姐,这个是我哥哥。”
不是自家人,不进一家门。
孙大牛,孙小花。
弯弯在心底默赞,好名字啊好名字。
孙大牛还看着弯弯发呆,就被孙家阿娘一跺脚,赶去后院捉鸡。
阿娘的手脚甚是麻利,待弯弯和小花换好衣服,擦干头发出来,一桌子香喷喷的晚饭已经做好。
炒了盘自家地里摘的青菜,又炒了三个鸡蛋,也是自家鸡下的,最诱人的是中间那一大碗鸡汤,厚厚的黄油浮在汤面上,只闻香味不见热气。
“阿娘,哥哥,你们看,姐姐俊不俊?”孙小花把弯弯推到前面,卖弄道,“头发是我梳的呢,好看吧?”
弯弯穿了身蓝花的粗布裙站在那里,满头秀发梳了个江南姑娘常梳的发式,长长的辫子挽在颈侧,更衬得肤白细腻。
阿娘喜笑颜开:“俊,俊极了,数遍了整个南泊镇也找不出这么俊的姑娘。”
孙小花把弯弯摁在凳子上,端起碗汤递给她:“姐姐,喝汤。”
又瞧了眼大汤碗里的鸡,大惊小怪叫道:“哥,你把那只最肥的母鸡杀了啊,那只鸡可是最能下蛋的。”
孙大牛的脸腾地红如猴子屁股,扭头不理她,呵呵笑着对弯弯说:“你多喝……喝点,还……还有。”
汤捂在手里,暖意直达心底,弯弯见孙家三口都是心善热情之人,心里感动,慢慢抿了口汤,点头微笑。
孙家阿娘扯了把竹椅坐过来,见她喝汤的模样不急不忙,隐隐有种大户人家的气度,心里一动,和声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看你这模样漂漂亮亮的,家在哪里,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弯弯眼神一黯,低头不语。
阿娘见她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说过半句话,之前身上穿的衣裳虽然颜『色』朴素却质地高贵,但偏偏全身上下找不出半件首饰,连耳洞都没有穿过,心中便有了点数。
这姑娘估计是从哪家大户人家里逃出来的丫鬟,苦人家出身,模样又生得那么好,怕是在那户人家里吃了不少苦,连嗓子都毁了,如今身无分文又无家可归,真是天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却如此命苦。
看向弯弯的眼神中充满了慈母般的温暖,虽然收留逃奴是大罪,但是奈何不过一颗善良纯朴的心。
和声安慰道:“阿娘都知道,唉,可怜的孩子,就留在阿娘家里吧,虽说粗茶淡饭的,但少不了你一口。”
弯弯愕然抬头,就见到孙小花喜笑颜开地抱着她的胳膊乐道:“姐姐,姐姐,阿娘答应你留下了,就和我睡一个屋吧,以后我就有个好姐姐了。”
孙大牛一言不发,夹起个鸡腿,放进弯弯的碗里。
弯弯不知所措,想说两句什么,却苦于口不能言,只好微笑着点点头,在孙家安顿住下。
孙家阿娘是二嫁,两任丈夫都姓孙,先和前夫生了孙大牛,前夫病死后,嫁了个开粥铺的小生意人,生了孙小花,没过几年后头这个丈夫也病死了,孙家阿娘落了个克夫的名声,也无心再嫁,守着两个孩子过日子。
孙大牛做得一手好烧饼,薄脆松香,远近有些小名气,靠着这个烧饼铺挣的银两支撑家里的主要开销,孙小花帮着镇里的富户捕鱼挖藕摘莲,孙家阿娘则在家里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一家人虽是小户清贫,日子却过得恬淡满足。
小镇不大,从头到尾傍着溪流只有两条路一条街,镇上多是普通的老百姓,过着简单幸福的小日子。
时光如流水,静静流淌,晃眼便过去了两个月。
第84章 西楼月(10)()
弯弯在江南的这段日子过得极是平静舒适。江南水土最是养人,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红润,平日里随着小花驾船出湖捕鱼挖藕,忙得无暇再去想从前的事情。
那些血雨搏杀,仇恨痛苦,如同上辈子的事情,在脑海中渐渐淡去,若不去想,似乎可以从此忘记。
一日,孙家阿娘在厨房里打算炖猪肘子,一块小骨连着筋滑溜溜的,剁了几下刀都滑开,不小心还差点崴了手腕,不免抱怨了几句。
弯弯过来一笑,接过刀,也不见怎么使力,手腕微凝挽了个花,那小骨瞬间筋骨血肉分明。
孙家阿娘大喜,道:“刀工不错啊,谁教的?家里有做厨子的?”
弯弯手一顿,尘封的记忆似乎被春风吹开了一个角,『露』出了只零片角,心底微微刺痛。
不回首,就能和往事说再见吗?
自己错了,阿爹,容晗,拓跋宏达,那些在自己生命中走过,给予自己温暖和关爱的人,和自己的生命同生共长,血肉无法分割。
还有……他。
弯弯抬头看向远方,忽然觉得,有些想念凉州了。
转眼已经入夏,镜湖里的荷花映日,碧叶接天,采莲女们摇曳着小舟穿行于碧叶红花之中,采摘新鲜的莲蓬。
镜湖中处处娇颜如花,笑若银铃,采得兴起,姑娘们轻声『吟』唱采莲曲——
彼采荷兮,莲叶田田,鱼戏水兮,浮香绕曲。
彼采藕兮,不盈倾筐,女如月兮,宛如清扬。
彼采莲兮,薄言撷之,女如颦兮,笑胜星华。
曲声婉转悠扬,在莲梗花叶之间萦绕,带着江南独有的甜软娇糯,让人如同浸在暖洋洋的水中,从头到脚都轻快起来。
一个浅蓝衣衫的男子,负手临湖而立,远远看不清眉目,但仅仅是那身姿,就有说不出的俊朗雍容。
一叶小舟摇到近岸,一个身着绿衣的采莲女脸『色』绯红,将手里最新鲜好看的莲蓬朝岸上的那个男子掷了过去。
他在这里站了好久了,她也偷偷看了好久了,看得痴了去,终于忍不住摇船过来主动一表心意。
楼誉伸手接住莲蓬,略略一怔,随即微笑点头以示感谢。
他眼神清朗,笑意浅淡,绿衣女知他无心自己,稍稍失望后,粲然一笑,竹篙轻点岸边湖石,小舟便朝荷叶层层叠叠的深处驶去,独留一缕轻『吟』浅唱,带着女子求而不得的娇嗔——
姐眷郎,郎不惜,妾有意,郎无心,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意恋落花……
楼誉失笑,江南人物丰华,风流蕴藉,果然不虚。
将莲蓬拿在手中,举目远望,仿佛看见了红花碧叶深处那一抹清丽的人影,嘴角牵起无比温柔的笑意。
“姐姐,姐姐,我看到了个好大的莲蓬。”孙小花趴在船沿,伸手去够那个大莲蓬,弯弯怕她又掉下水,忙撑着竹篙,想把船靠得更近些。
撑船不比玩刀,这完全是两个不同领域里的高精尖。
弯弯的刀法虽然出神入化,但船却撑得一塌糊涂,要用一根细细的竹篙把小舟划得动静相宜随心所欲,实在太难。
偏偏孙小花也是出了名的疲懒,水乡长大的女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