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孙小花也是出了名的疲懒,水乡长大的女孩竟然不会水,船也撑得差强人意,这两个人半斤加八两凑成一组,自然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
摘了一天,船里的莲蓬还不及别人的一半。
终于发现了个大莲蓬,孙小花激动万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弯弯左撑右顶,好不容易将船靠近了些,已是一头细汗。
却不料斜刺里突然划出来一只小船,轻轻巧巧靠了过去,船上的黄衣女子手腕一折,便将那只大莲蓬摘到手中,得意地拿着莲蓬在孙小花眼前晃了晃,竹篙轻点,小船轻快地分水拨叶而去,独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红莲姐姐,又是你,你真讨厌!”孙小花忘了自己在船上,跳脚急怒。
船身『乱』摇,弯弯慌『乱』之下控制不住,小花失去平衡,扑通一下又掉进了水里。
掉得多了,弯弯也有了经验,连忙把竹篙伸过去,将小花拉回船上。
梳好的双鬟髻成了水泼过的鸟窝,一件粉『色』新衣裳水滴答皱巴巴的像咸菜,这可是过年刚做的,料子就要三钱银子一尺,平时可都舍不得穿,第一次上身就成这样。
孙小花看看自己,又看看船里少得可怜的莲蓬,嘴巴扁扁,“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姐姐,怎么办,摘不够两百个要倒扣工钱的。”
弯弯拿出块手帕替她擦掉眼泪,向她摇摇手,又拍拍自己胸口,意思是别担心,一切有我在。
孙小花好不容易收住眼泪,将信将疑看着她:“真的?可是太阳都快下山了,我们哪里还有时间再去摘?”
弯弯替她擦干头发,给她一个自信的笑容。
孙小花根本不信,只看着那些莲蓬长吁短叹。
不知不觉红日已西斜,艳霞满天,渔舟唱晚,采莲女们纷纷摇舟泊岸,满载而归。
孙小花惦记着要被扣掉的五钱银子,晚饭都吃得没滋没味,没精打采地挑了几筷子菜,扒拉几口饭,便郁闷地回屋躺下。
阿娘和孙大牛知道这丫头的脾气,也不理她,只管招呼弯弯吃完饭,又聊了会家常,便早早歇了。
夏季天黑得晚,天空如江南扎染的染料晕着剔透的墨蓝,一轮冷月悠悠挂在天边,周边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星光。
正是镇上人家酣睡甜梦之际,弯弯见孙家三口都睡得熟了,便提着篮子悄悄出了门。
此刻闭目站在湖边,听湖水温柔拍打着岸石,心境通透宁静,运起内息转动一个小周天。
调息片刻,弯弯双眼缓缓睁开,嘴角牵起一个俏皮的微笑,足尖轻点岸边,人如一缕轻烟飘起,掠向湖心。
足尖不断在荷叶上借力,若有莲蓬,便弯腰轻侧,皓腕如雪,轻轻一旋,将莲蓬摘入篮中,荷叶刚刚有些吃不住力沉入水中,人已经掠向莲田深处,独留水珠在叶面上滴溜溜滚动。
如风乍起于湖,涟漪微摇,银『色』的月光洒满她的衣襟,月光下的她身姿清逸空灵,如凌波仙子踏叶而行。
弯弯并不知道,远处有双眼睛深邃似海,一瞬不瞬地追逐着自己的身影。
看着月光下飞舞宛若精灵的人儿,楼誉眼中尽是满足和深情,只觉得恍若身处梦中,此情此景毕生不能忘。
天微微亮,孙小花就起床了,今日要到镇里富户罗府去交莲蓬,想到罗府负责收租的王婆子那张刻薄嘴脸,心情就像踏青遇到了雷阵雨,说不尽地意兴阑珊。
所以她打算早点去,早死早超生,趁着大家还没到,还能少丢些脸。
草草洗了脸,孙小花挑起轻飘飘的担子,做好了挨骂的心理准备,慢吞吞地打开了院门。
将将出了门,脚步突然顿住,眼睛瞪得极圆,肩上的担子滑落,吧唧掉在地上。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尖叫,音量之大震得后院的鸡窝里一阵『骚』『乱』。
睡梦中的孙大牛,正在喂鸡的阿娘,刚端起米粥的弯弯均被吓了一大跳,纷纷从房间、后院、厨房里奔出来,往门口跑。
“小花,怎么了,大清早的鬼叫什么?”阿娘急问道。
孙小花依然圆瞪着双眼,带着惊喜和不可置信,指着墙边道:“那些,那些是哪里来的?”
几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白墙边一溜地放着十几只篮子,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正是新鲜的莲蓬,个个蓬大『色』嫩,饱满欲滴,枝梗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显然是刚刚采摘下来的,略略一算,足足有五百多个。
所有的郁闷一扫而空,孙小花高兴得『乱』蹦,拉过弯弯的手道:“姐姐,是你对不对,我就知道是你,你真厉害,我太喜欢你了!”
昨晚采的莲蓬分明还放在自己房里,这些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弯弯摇摇头,看着墙边的十几只篮子一脸茫然。
“会不会……是……是别人放……放咱门前的,咱……咱可不能给人家拿走了。”孙大牛说。
孙小花大刀阔斧摇着头:“不会不会,你们没看见吗,篮子上都写着咱家的字呢。”
仔细看去,那一溜十几只大篮子上都贴着张红纸,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个“孙”字。
“姐姐,今天这事可太奇怪啦。”孙小花奇怪归奇怪,心情却很好。
“你说那些莲蓬不是你采的,那是谁采的呢?”孙小花把麻花小辫绕啊绕,想不明白:“难道阿娘每年去普宁寺上香,感动了菩萨,派了神仙下凡来?”
弯弯失笑,却福至心灵,隐约有了一丝希冀。
难道是他?
日子还是家长里短,波澜不惊,转眼又过了半个月。
往常都是阿娘给烧饼铺子送凉茶,这天阿娘患了风寒在家休息,小花和弯弯便抬着凉茶桶,往烧饼铺子去。
还没走到,远远听见一阵掀桌摔碗的喝骂声,中间还伴着孙大牛结结巴巴的哀求声。
弯弯和小花脸『色』一变,抢了几步到近前一看,四个身着官军服饰的男子正踢凳子摔盆子打算拆屋子,嘴里骂骂咧咧:“军爷辛苦保家卫国,杀敌靖边,如今吃个烧饼还要等,看老子砸了你。”
孙大牛满脸惊惶,拉了这个拉那个,哀求道:“军……军爷,有话好……好说,咱小本营……营生,手……手下留情。”
弯弯见惯了军伍之人,一看那四人的服饰和腰上挂的刀,就明白这些都是当地的州府官兵。
“哥!”孙小花又急又慌,放下凉茶桶,茫然叫了声。
四官军中一个浓眉大眼酒糟鼻的,一脚踢飞了张凳子,闻声扭头一瞧,『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看不出来啊,这结巴还有那么俊俏的妹子。”
其余三人纷纷停了手,只听一个歪嘴的,笑得『淫』邪:“啧啧啧,果然不错,够水嫩。”
孙大牛一看不妙,这几人竟是起了『色』心,连忙母鸡护崽似的伸开手挡在跟前,赔笑道:“军爷,不……不关她们的事,有……有事冲……冲我来。”
“你走开。”歪嘴一脚踹开孙大牛。
孙小花见哥哥摔在地上,惊叫一声,上前去扶,她身后弯弯的脸便显了出来。
四个官军定了一瞬,眼中皆是惊艳。
半晌,酒糟鼻『摸』着下巴嘿嘿笑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啊,这乡野之地竟有如此绝『色』,哥几个今天走大运了。”
弯弯站在原地,神情淡漠,春水般的眼里闪过深邃的冷光。
她最恨欺凌『妇』孺弱小之人,平静已久的心里已暗『潮』波涌。
但这副神『色』看在那几个『色』『迷』心窍的男人眼里,却是冰山美人,更添几分丽『色』。
四人『色』『迷』『迷』地朝弯弯围过来。
孙大牛眼睛都红了,拼出一身蛮劲,一头冲过来,就要拼命:“不……不……不许碰她!”
酒糟鼻根本不把他看在眼里,牙一龇,拔出了腰刀,以刀背劈了过去,冷笑道:“死结巴,你再来,小心军爷照死了揍你。”
虽然是刀背,但如果这一下子被劈中了,孙大牛也难免落个头破血流的凄惨下场。
弯弯眼中锐利的锋芒大盛,刚想出手,只听一声劲风掠过,酒糟鼻突然翻倒在地,捂住鼻子大叫打滚,手指缝里流出了鲜血,看那血流得汹涌,鼻骨竟是断了。
那枚暗器在地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却是枚再普通不过的铜钱。
其余三人大惊失『色』,纷纷抽出腰刀,半蹲身子,四下环顾:“谁!谁敢坏军爷的好事?”
突然听得一个声音道:“恃强凌弱,欺负百姓,我大梁军队没有你们这样的败类。”
声音华美清冷,语气缓慢而深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弯弯听到这个声音,脸『色』登时白了又红,白玉般的耳垂渐渐泛起了一层绯红。
孙小花好奇地看向声音来处,微风乍起,街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眉若刀裁,目似朗星,月白锦袍在风中飘动,说不出的俊美优雅,只是两鬓丝丝白发,平添几许沧桑。
那四人兀自不知死期将近,仗着人多,见对方只是个清俊斯文的年轻人,又手无寸铁,便壮了胆气,挥舞着腰刀扑过去,骂道:“多管闲事,军爷先废了你。”
楼誉根本不理他,眼睛只是看着弯弯,柔情无限,声音低沉,唤道:“弯弯……”
弯弯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做何反应。
楼誉虽然一身简装,但沙场浸润出来霍然凛凛的气势却压都压不住,那四个官军若有些眼力,此刻早该知难而退,但这几人平时作威作福惯了,之前又被美『色』『迷』了眼,此刻见自己被人如此忽视,在美人面前大大丢了脸,互视一眼,皆起了杀心。
四把腰刀挥得虎虎生风,朝楼誉的要害砍过来。
欺压百姓,心肠还如此歹毒,再留不得。
楼誉眸中冷光乍现,在刀尖即将砍到自己的瞬间,伸手一抓,也不见怎么凌厉,却幻化出无数掌影。
那歪嘴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一空,腰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对方手里。
楼誉腰刀在手,刀面横过来,改砍为拍,以内力加持,一刀拍了出去。
第85章 西楼月(11)()
那把刀重重拍在了最前面那个官军腹部,接着拍出了第二刀,第三刀……
四个人无一例外被拍飞了出去,飞过烧饼灶台,落在十余丈外吃了一嘴土。
杀猪般的惨号声刚刚从喉咙里冒出来,就变成了痛苦的呻『吟』。鲜血从嘴中喷涌而出,那四人身上虽无刀痕,气海却被震碎,内腑受创极重,武功便从此废了。
楼誉收回刀,手腕轻抖,精钢打造的钢刀竟如风中败絮一般,格拉一声,断成了两截。
四个人趴在地上,鼻血长流,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这才明白,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也招惹不起的人,悔之晚矣。
扔掉手中的断刀,楼誉面无表情,冷冷道:“武功不是拿来欺压良善的,你们不配做大梁的军人,滚回去向你们的都督冯军自请除去军籍。”
听那人直呼顶头上司姓名,那四人哪里还敢多说半句,忍住剧痛,连滚带爬如丧家之犬。
孙小花看得大快人心,拍手笑道:“大哥哥好棒,打得好!”
楼誉看看弯弯,又转头看她,脸上挂起『迷』死人的笑容,和声道:“小妹妹,大哥哥有些口渴了,可不可以到你家里喝口茶?”
太可以啦。
孙小花本就是烙饼也能烤焦的热心肠,此刻心中对这个长得十分好看的大哥哥充满了崇拜和仰慕,就算楼誉不说,她也要想方设法把他扯回家里做客,此时见他主动提及,高兴得连说了三个好,不由分说拉着楼誉的袖子就往家里拽。
楼誉被她拽着走,眼睛却看着弯弯,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
……
楼誉标枪一般坐在枇杷树下。
半炷香时间,他和弯弯谁都没有说话,弯弯不知所措地低头扭着手指,楼誉漆黑的眸子里都是笑意,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孙小花托着腮帮子,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气氛十分古怪。
孙家阿娘毕竟是过来人,一见这情形,便把孙小花打发到后山挖笋,自己则找了个借口去了厨房,半天不回来。
留下这两个人泥雕木塑似的独处。
楼誉看着弯弯,终于打破了相对无言的局面:“我来了好些日子啦,见你过得很好,我很是欢喜,并不想打扰你,只是弯弯……”
他顿了一顿,低声叹道:“我很想你。”
弯弯身子一震,依然低着头,脸却渐渐绯红。
“你害羞了,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何会害羞?”楼誉紧追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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