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诚还是不肯撒手,门内围着一群看好戏的下人,皇甫染斜眼扫了一下,一群人鸟兽状全散了。她这才一根根手指去掰濮阳诚拽着她衣摆的手指,“阿诚你听话。”
哄了好半晌,世子爷总算是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门,皇甫染翻身跃上马背,门内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世子,你怎么了?”
皇甫染飞快地翻下马冲进门去,“阿诚。”
濮阳诚的鼻子里流着两管鼻血,还冲她摆了摆手,“染儿,我没事。”
皇甫染的行程还是被耽搁了下来,虽然御医说濮阳诚没什么事,大概只是天气转热有些上火,可终究是让人放心不下,因为那天晚上,他又无缘无故流了一次鼻血。
第二天仍是不见好转,濮阳诚以往从来没有这流鼻血的毛病,御医这次也觉得不对劲了,整个御医院一起会诊,只是还是没发现什么所以然。
***
“染儿,我是不是很麻烦?”
皇甫染扣起手指弹了他的额头一下,“所以快点好起来别让我担心。”
“染儿,我是说真的,我老是给你添麻烦。”濮阳诚抱着被子坐起身来,没精打采地低垂着脑袋,“我还记得,那天在茶肆,大家的反应。染儿,我懂的,大家说你是没有办法才会嫁给我,是因为皇命。”
“我教你念书,没教你乱想这些。”皇甫染坐在床边凑了过去一些,“你觉得我是会被人逼迫嫁人的人吗?”
濮阳诚盯着她好一会,摇头。
“所以呢,我会被皇命逼迫,只是因为要嫁的人是你。”
“可是,可是我还是老给你添麻烦。”
“你给我添什么麻烦了?”
“反正,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皇甫染按着他躺回去,俯下身和他鼻尖相对,“你要是不想给我添麻烦不想我担心呢,就不要乱想这些,你只要知道,我皇甫染,是那个永远会对你好的人。”
濮阳诚睡着了,皇甫染倚在床柱边,手心上,竟冒出了一层汗。
那张泛黄宣纸上的字一个个在眼前闪过,带起一阵阵心悸恐惧。
她来到房外,叫了心腹过来,“替我进宫,告诉陛下,这次的事我没法替他办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能离开阿诚。”
***
濮阳诚断断续续流了有半个月的鼻血,倒是渐渐自己痊愈了,至少连着这几天,他都没有再犯,皇甫染悬着的心总算是稍微回了点位。
这天有个御医来找她,说是有了点眉目。
皇甫染将他带到远离濮阳诚视线的地方,才问道,“怎么说?”
“世子爷有过旧疾,伤了头,这该是后遗症。”
“以后还会再犯?”
“这个不清楚,不过我们翻看了了以往病例,怀疑当年世子爷头中长了异物,导致他心智失常,如今可能这异物又在动静,所以颅内出血,从鼻中流了下来。”
又是颅内出血,又是头中异物,皇甫染直听得心惊胆颤,“你能不能给我个准数?”
“这个谁也说不好,也可能以后就不会再犯了,不过如今都还只是猜测,我们还是什么都不能做。”
皇甫染送走了御医,又陪濮阳诚念了会书,她最近对濮阳诚纵容得很,他想念便念不想念便不念,不过世子爷最近的记性到似乎比往日好了不少,也不像以往那样一沾书便打瞌睡,好学的很。
“染儿,我不想念了。”
“真是刚想夸你你又死灰复燃了。”
“不是,染儿,我有点头晕。”
濮阳诚站起了身,皇甫染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头,好晕。”他晃了晃脑袋,就在皇甫染面前,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阿诚。”
皇甫染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里,她接住了他倒下的身子,“阿诚,你别吓我。阿诚。”
旁边园中的下人已经跑着去请御医,皇甫染手脚发凉,双眼眨也不敢眨地盯着濮阳诚。
濮阳诚的手动了一动,皇甫染惊喜道,“阿诚。”
他睁开了眼,眼神落在皇甫染身上,她却惊得愣住了。濮阳诚何曾会有这般清明锐利的眼神?
然而只是一瞬过后,他又合上了眼,将脑袋在她怀中蹭了蹭,如以往一般,“染儿。”
“醒了就好。”皇甫染拍了拍怀中的脑袋,手指在他的发间穿梭,一下下梳理着,躺着的人伸出了手,紧紧揪着她的衣摆,用力捏着。
***
睡在卧榻之侧的人,只要上了心,他有什么不对劲,总是第一时间就会发现的。
“阿诚,你最近”皇甫染站在濮阳诚身后,他正乖乖坐着等着她梳头束发,皇甫染斟酌着措辞,却还是不知道如何来形容她心里的不安定感,那是一种陌生的心慌,明明眼前还是那个最熟悉的人,却有一段仿佛多年未见的隔阂,他仍如以往一般依赖她,但相处时的感觉,仍是陌生的。
皇甫染把玩着手里的一缕缕头发,“你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吗?”
濮阳诚转过了身来,他坐着,仰起了头看她,突然伸出手抱住了她的腰把脑袋埋在她小腹间,“染儿,你说过你是那个永远会对我好的人。”
“是,我说过。”
“那不就好了吗?”
他微微仰着头,皇甫染看着那双眼中自己的倒影,那双仍是有些懵懂的,单纯的,干净而澄澈,黑白分明的眼睛,恍惚道,“是,这就好了。”
***
“以前的阿诚就像一张白纸一样好懂,可我现在觉得我搞不懂他了。你说他会不会是之前钻牛角尖钻过头,钻得变傻了?”
秦九照很想翻白眼,说你家世子爷本来不就是傻得吗?不过她没在皇甫染面前说这话,“我的小姐,我的前丞相爷,你说你问我一个没出嫁的黄花大姑娘这种问题,不是问道于盲吗?”
皇甫染抱膝坐在殿香楼房内的贵妃榻上,摇了下头,“我还能去问谁?”
皇甫染的心腹中,只有秦九照与她年龄相仿志趣相投又同为女子,所以最为亲近,难不成她还能去问老皇帝,去问朝中那些上了年纪的糟老头们?她抓了抓头发,“我当年日日对着成山成堆的奏折,也没有这般心烦过。”
“你与其在这里发愁,还不如回去多陪陪你家世子爷,也许就会发现他究竟是哪里不正常了。”
皇甫染回了晋王府,濮阳诚不在小亭内,皇甫染将他平日里喜欢呆的地方都找了一圈,揪住旁边经过的一个下人问道,“世子爷呢?”
“回少夫人,一下午都没见到世子爷。”
皇甫染挥手让他下去,眉头拧了起来,真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途中经过书房,她听到了里头的动静,正奇怪,推了门进去,她惯常用的书案上有几张纸,她平日里常看的书也都摊开着,她缓步走过去,纸上是略有些僵硬的楷书,就像是许久没有写字的人,正在一个个练着字。
皇甫染在晋王府内的书房略有些深,因为书架堆得密集,里头的人没有发现她,他仍站在书架下,直到皇甫染走近了,才猛地抬起头来。“染儿。”
书架下的青衣公子,指间正握着他以往绝对避之唯恐不及的一卷史册,他的眼神里只有突然被撞破的惊讶诧异,仍旧是黑白分明的眸子,却清明锐利,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懵懂无辜。
就像是那一日他晕倒后突然睁眼那一刹,看愣了她的眼神。
“你”
濮阳诚垂眸不语,皇甫染站在他对面,看着面前最熟悉的,此刻却又显得陌生无比的人。
半晌,他终于抬起了头来,“你最近不是一直在怀疑吗?我好了,染儿,我的病好了,如今,已经恢复正常了。”
第201章 非诚勿染(三)()
京城最近出了件大事,晋王府那位痴儿世子,竟然痊愈了。原本心智不全的世子爷,如今已如常人,或者也不能说是常人,毕竟当年的世子爷,怎么也算得上是个神童,如今只是荒废了这么多年的日子,需要慢慢补起。
京城的百信都道当年的皇甫丞相如今的世子夫人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却不知道皇甫染究竟是何种心情。
秦九照找人递了张条子给她,只写了一句话:至少,现在他可以陪你喝酒了。
皇甫染对着字条苦笑了一声,书房内烛火下的剪影在夜色下格外清晰,她站在院中许久,一直都没有进去。
濮阳诚最近手不释卷,大概是急于补上那许多年荒废的岁月。
他仍和以前一样,只要有皇甫染在地方,他的视线都会跟着她移动,只是她却再也没办法用以前的态度去对他,他不再是那个不懂世事的需要她哄着宠着的濮阳诚,她不可能在出门前再摸摸濮阳诚的头发,和他说阿诚,在家乖乖等我回来。
他一袭青衣站在院中,便已如青竹独立,再不需要倚靠着她。
皇甫染站在书房外轻喃,“你还是我的阿诚吗?”
书房里的人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捏着书页的手紧了紧,脚步声又渐渐远去,濮阳诚的手紧紧捏着书页,几乎捏皱了纸张,他低着头,烛火下的面容晦暗难明。
晋王府的下人们本都以为这一回世子爷恢复了正常,和少夫人该是琴瑟和鸣了,谁知道两人却相敬如宾起来,和以前的黏糊相比,如今真的是太相敬了,都敬得分房睡了。
厨房里掌勺的大厨子在教导他新收的小徒弟,“你看吧,所以说人太聪明呐也不好,换了别人家哪里会有咱这两主子这么多事。来,替我去准备点滋阴补阳的食材来,年轻人让你们上上火,看你们还怎么分房睡。”
“师傅,你确定?少夫人知道了你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你怎么也这么多事,让你去就去。”
大厨子的食补究竟起没起到作用不好说,皇甫染和濮阳诚仍是分房而睡,只是皇甫染还是会习惯性地在半夜想去给他盖被子,站到了床前,才意识到,他现在已经不会半夜踢被了。
他睡着的侧脸少了憨傻餍足多了清静沉着,睡相安稳,皇甫染的手停在被子上,看了好半晌,缓缓转过了身,朝房门口走去。
“染儿。”
皇甫染的脚步停顿在门口,濮阳诚坐起了身,“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我出去走走。”
濮阳诚在床上坐着,抱住了被子,也抱住了自己曲起的双腿。
明明是你说过,你皇甫染,是永远会对濮阳诚好的那个人。
你可以将以前的濮阳诚捧在掌心,却为什么没办法接受现在,真正的他?
皇甫染的身影已经走得看不见了,濮阳诚将脑袋埋在了双膝间,“你这个说话不算话的女人。”
***
晋王府的地窖内藏着许多坛多年陈的美酒,自从皇甫染进了府,这酒坛减少的数量,是越来越快。
皇甫染一个人坐在后花园的小亭内,面前还堆放着濮阳诚以前留下的,歪斜的,满是错字的一本本字帖。
她轻轻伸手抚过,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柔的淡笑。
“我永远也没办法让你对我这样笑,对吗?”身后传来了濮阳诚的声音,皇甫染转过头去,他正站在小亭外,“你宁可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也不愿意面对我。”
“给我点时间。”皇甫染闭上了眼,“再给我点时间”
“给你再多时间,你也是在躲着我。”他缓缓走到她身后一步远处,停在了那里,“你知道吗?刚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害怕这样的事会发生,其他人都以为我病愈你该是最高兴的人,但他们不懂,我怕,怕你会不能接受现在的我,所以我装着以前的样子,装着你喜欢的那个濮阳诚。可是,染儿,我不想做一个替身,哪怕,是我自己的替身。”
皇甫染睁眼看着他,摇头道,“你不是替身,不是,我明白,你便是他他便是你,你只是,痊愈了,你只是只是”
“染儿,别再自欺欺人了,我不可能与他做出同样的事,说出同样的话,我们的心性天差地别,我回想起他,便如同想起了一个幼时的自己。我不是他,我不是你喜欢的那个濮阳诚。”
“够了。”皇甫染站起了身,“别逼我。”
“你甚至都不叫我的名字了,还是你觉得在你心目中,你的阿诚,只能是从前的样子?”濮阳诚朝她更走近了一步,皇甫染的身量在女子中很高,不过他本比她要高上半头,他微微低头,看着她的双眼,“染儿,你告诉我,你曾说你会被皇命逼迫,只是因为要嫁的人是濮阳诚,那是不是如果当时皇叔要你嫁的是现在的我,我们根本不可能结为夫妻?”
“阿诚,别逼我。”皇甫染从他身侧擦肩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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