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敬淳微微叹口气,低沉徐缓地嗓音中带着微不可查地惋惜与悲哀:“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了,江家三十八口人命全部葬送在北疆,就此断了命脉。若是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总归是她命薄福薄。能让路将军记这么久倒也是她的造化,与我来说倒不失为件好事。”她笑得得意而张狂,一口整齐银牙露出来,明媚动人的让他很是不喜。
他挑眉看向别处,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
疏影不觉尴尬,依旧笑得自得其乐:“这世间觊觎你的女子少一个便能让我快意十分,若有那不识相的撞进来寻不痛快,那可不只是关猪圈这么简单了。”
“你当如何?”与方才相比他的声音越发阴沉,不悦满满。
“我当让她们从这世界上消失。”
他蓦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雄鹰般锐利的眸子里有一抹不屑闪过:“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动身,姑娘可会骑马?”
疏影倒是想厚着脸皮与他共乘一骑,却因为他一脸肃穆而不得不放弃。她与他来说终归是个不甚相熟的陌路人,被她缠着已是无奈,她也只能口头上沾点便宜,至于其他……路漫漫,日子同样还长着,她总有机会能在他身边寻得一处栖身地。
此时的日头着实烫人,她倒想扮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郎,谁知他不过是瞥了一眼她欢欣雀跃的表情,当即命令道:“给她一身花子衣裳。秦钊,事情都安排好了?”
疏影看着眼前这个冷厉非常的黑衣少年分明就是昨夜拿匕首指着她的人,小小年纪便练就出这等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冲他展颜露出一笑,却不想那人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无事不要靠近他,他要杀你,我都拦不住。想要活命,自己掂量好。”
*
这一路走得甚是艰难,茂密林间枝桠横生,他们纵马而过,美名曰不易被发现,却不想与他们这些熟练之人来说避开轻松无比,而她却狼狈的很,本就破烂的衣服如今已有几片碎布随着她而动,细嫩肉上被划了几道口子渗出鲜红血珠。她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只是因为她有她的傲气,不想被他看成拖累,忍着浑身疼痛紧追在其后。
大万城戒备森严,入城的各道关口皆有重兵把守,对来往之人层层盘问,他们几人费了好大功夫才入城。他们先是在街上待了片刻,听闻公子影已经随三皇子入宫,才转身走进一处僻静的院子。秦钊握着门环有节奏的敲了十下才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来开门,迎他们进去后才恭敬道:“将军。”
路敬淳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可有打探到什么?”
“老身还是今儿早上才看到官兵贴出有巫叙国贵客来访的通告,先前多方打探并无青国与巫叙国有来往的消息。先前倒想试着买通那些皇城根的士兵,却见到一平民不过交头接耳说了几句就被抓了起来,此路已然不通。”
路敬淳唇角勾着浅笑,转身看向若有所思地疏影:“姑娘累了吧?老伯去备吃食和换洗衣物罢。”
待老伯离开,他才对她说:“这几日就委屈你在这里待着,若是实在无趣前面院子里有棵枣树,爬上去正好能望到大街上,也不失为消遣。”
疏影面皮抖了抖,不甚情愿的点头,待老伯将一切准备妥当,她洗去一身汗湿黏腻顿觉清爽无比,至于身上的伤亏得她带着灵药,待一切收拾好,外面暮色以至,站在窗前凉凉的风吹过来。
她无奈地叹口气,他对她终归是没有半分信任。也对,一个窈窕女儿家何故对个男子痴缠至此,怕是只有那种饥渴之人才会如此罢。
第四章()
4
疏影收拾好出来时外面已经漆黑一片,点点星辰点缀在天幕中,莹莹光亮温柔而又耀眼。
路敬淳正在堂屋与老伯饮酒,神态舒适而慵懒,不像来敌国打探消息反而是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来赏景玩乐。
她刚迈出一步,听到里面的话风一转,方才的闲适片刻间消失不见,接踵而来的是一室肃穆。
“让你查的人有眉目了吗?”
“还没有。那人狡猾的很,我们追到这里就找不见人了,不过唯一能肯定的是她并没有敌意,期间与护着她的人有过几次交手,她直言不许伤人,想来并不是别国派来刺探军情的探子。莫不是将军无意中招惹了谁家姑娘,人家芳心暗许才来这么一出罢?”
路敬淳但笑不语,白瓷酒杯在烛火映照下发出幽幽光亮,杯内佳酿随他动作微动起波澜。
那日/他也以为看错了,这世上怎么会有和兰青一样的人存在?一样的面部轮廓,一样的背影,在他的心里掀起滔天骇浪。明知绝不会是死去的兰青,可他就是忍不住想要探个究竟。心里说不清的执念与期盼让他在不觉中陷入魔怔,无法自拔,几年过去,宇文兰青依旧是他心底里的一根刺无法挑去。
“公子影不在,巫叙大军稳扎在营地想必很是无趣,我差人过去搅一搅让他在青国吃不好睡不好倒也有趣。”他嘴角噙笑,这个公子影倒是十分有意思,两军压境对决,换做谁不是严阵以待,他倒好洋洋几十万人马说扔就扔下,这般随意之人,也难为巫叙国君一家子将她奉为座上宾。
“将军所言差矣。巫叙大军此时有大皇子坐镇,听闻此人最是爱惹事的,往日有公子影压制,如今好不容易摆脱牵制,自是要好好发发威风才行。依疏影之见,将军不要大意才是,与您济世天下相比,他才是个专爱杀戮的疯子。”
老伯抬眼见她进来,失笑道:“小女娃娃是从何处听来的话,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子估摸着连杀人都不会亲自动手,能有什么气候。”
路敬淳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你的饭食我已命人送到你房中,你出来做什么?”
他对她连最起码的客气都懒得装出来,他说完便不在看她,手执酒壶自斟自饮很是欢畅。疏影有些不快,径直在他旁边坐下来,嘟囔道:“有话说不叫的狗才咬人,老伯爱信不信。我第一次来大万,将军带我去见识见识可成?”
“不成,时候不早,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疏影是聪明人,当知有些话记在心里便可,若是反复拿出来卖弄便不讨喜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不过闲闲一句话却将她说得面红耳赤,双目似淬火,在刹那间燃起复又消逝,站起身道:“不说就不说,我就瞧着你和公子影斗法。”她本来想告诉他巫叙大皇子精通各路阵法,手里还有一支如铜墙铁壁般牢不可破的队伍,罢了,他不乐意听她就省了费嘴皮子的功夫。
老伯看着她像阵风似的离开,忍不住咧开嘴:“这丫头话多,有点小聪明,看得出来对你很很上心,这几年你变得沉默寡言,我看着很着急。往日那些糟心事,你也该试着放下了,抓在心里一直守着又能如何?横竖宇文小姐是回不来了,你为什么还不能绕过自己?有了这么个丫头,你往后的日子也能热闹些了。”
路敬淳哑然失笑,在心里生根的东西如何能说斩断就斩断?他的心就像这座戒备森严的大万城,他不会走出去也不会让任何人进来,与公子影之斗是他唯一乐趣。老伯一手看护他长大,虽是主仆却胜似亲人,望进那双浑浊苍老的眸子里,他突然无法将拒绝的话说出口,老伯待他宛若亲生儿子,所以才有了寻常人家父母对孩子成家立业的期盼,他握住老伯的手,认真地说:“放心吧,我不会被一个已经过世的女人困住。”
老伯叹气:“宇文家还会差遣你做事吗?我知道你顾着兰青小姐的面子,可是凡事都得有个度不是?宇文丞相权倾朝野,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务必要保护好自己。”他的心里堆藏了沉甸甸地秘密,压得他无法喘气,他想卸掉这个包袱无奈时机不对,太过深沉的血痛就算将来能开口告诉他却也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我明白。”他眉目间俊朗清逸,几年岁月打磨让他变得沉稳内敛。
疏影恼了许久,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还是抵不过倦意来袭沉沉睡去。梦中闪现出很多熟悉又陌生的容颜,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们就飞快的离开了,欢乐、难过、开怀、痛苦汇织成一条河渐渐把她吞噬……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溺毙于其中时,细碎脚步声像密匝的鼓点声,她蓦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直到旁边那间屋子里亮起灯,她泛着惺忪睡意的面颊上突然扯出一抹诡异笑容。
再度入眠后竟是一夜无梦,醒来时外面早已金光大盛,收拾好出去正好看见忙活的老伯,沧桑布满深邃皱纹的脸上踌躇不已:“丫头可醒了啊,老头子昨天小看你了。”
疏影莫名道:“老伯再说什么呢?”
他局促地摸挫着双手,嘿嘿一笑:“巫叙国的大皇子确实有点本事,昨夜真的搞出点名堂来让秦钊他们撑不住,大半夜赶来禀了,这不还在里面商量应对之策呢。”
疏影眨眨眼,委屈道:“老伯,路将军嫌我话多,也不愿搭理我。我想上街去,您带我去吧?我肯定不惹是生非拖您后腿。”
老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正好我要去买菜,一道儿去吧,可记得把你这脸捂严实咯,街头有那些个坏了心肝的杂种们仗着吃公粮强抢美女的。”
疏影赶忙应了,蹲下身子伸手在地上抹了抹再往脸上抹,一头乌黑秀发被她胡乱一抓登时如鸟窝一般,十足的花子模样。
老伯去和还在商量事的人打招呼,而她站在打开的窗子前坐在正前面的俊朗男人扮鬼脸。
第五章()
5
缕缕碎光打在秦钊冷凝的粗眉上,他站在角落里眯眼看两人的背影走出院子直至不见,才走出来,依旧是冷眉冷目极难亲近,方才那点暖意与他来说没有半点用处。
昨夜随他来的几位副将本想尽早将情况禀明将军,谁知将军却是沉默一阵,连面都没让他们见,直到让他们先去歇息,明天再说也不迟。他们虽不解也得依言退下。
路敬淳严肃端正地坐在那里,黑眸清亮耀眼,浑身上下散发出异于平常的狠厉与决然,犹如在战场上面对敌军千万兵马而坦然无畏的气势,让人甘心沉浮。
“巫叙大皇子奇然常年默不作声,在外人看来有望继承君位的只有三皇子辰然,即便自暴自弃也不会在公子影不在时贸然行事。昨夜我军可否有伤亡?”
秦钊听罢也攒起眉头,不解道:“并无伤亡,而且被派来偷袭的那队军马更像是在戏弄我们……下手只使三分力气,缠斗两个时辰他们便撤去,着实怪异的很。”
路敬淳点点头:“不管奇然耍什么手段,吩咐手下人务必盯紧不许出半点岔子。”
经过仔细商讨将接下来的作战策略敲定后,几位将领先行离去。
屋子里只剩路敬淳与秦钊,原先沉重的氛围舒缓了几分。
“可有查清她的来历?”
“经属下多方打探才知她与东篱阁的白书先生实乃姐弟,两人自小拜入老阁主昊天门下。老阁主病逝,白书接任新任阁主而疏影却远走,久不闻之去向,却不想竟会出现在扶风郡,将军不如妥善利用她身后的关系网必定如虎添翼。”
路敬淳微不可查地弯了弯嘴角:“查东篱阁的老底,竟然没人阻拦?”
“并不曾,消息都是从可靠之处打听而来。属下觉得东篱阁倒像是有意将消息透露,不知再打什么注意。”
“无妨,人来路正便成,不然日日有个居心叵测之人在身边,任谁心里都不大痛快。”
秦钊拱手行礼道了声明白便退下了。
他走进院子里,暖暖阳光下,香椿树长出鲜嫩叶子,等到用午食的时候拿来拌个豆腐也是美味。难熬的冬天过去后,漫山的野菜、野果子都露出来,守在边境的将士们总算能多添道菜。路敬淳今日穿了一袭绣银纹的黑色衣袍,凛凛然,傲视天地万物,自是一派风华气度。殊不知他早已踏入一场让他惶然无措的战局中。
与昨日的戒备森严相比,今日已然松动很多,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叫卖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疏影跟在老伯身后东瞅瞅西望望,觉得什么都新鲜有趣得紧。
老伯买了块白嫩豆腐,打了二两女儿红解馋,又在猪肉铺子买了一刀肉,这就要回去了,回头见疏影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无奈道:“就在附近转转,不能跑远了。”
疏影欢欢喜喜地四处乱看,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卖胭脂水粉的挑货郎,这会儿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扎得五颜六色、栩栩如生的风筝随风微微晃动,最有趣的是看老头吹糖人儿,铜锅里的糖稀在他的手里变成好玩又新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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