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自然不肯为他坏了兴致,当下便唤了店主来,让他安排了下处让秦霄歇息,再移酒席去江边游舫。
那店主不敢怠慢,当即命人将他扶去楼上客房,又备了醒酒汤伺候。
其实秦霄并不曾真醉,只不愿再与他们消磨。
半睁着眼,看众人都去了,便翻身坐起,整了衣冠,悄悄下楼,经后门出去,离了魁宿楼。
沿途脚下不停,来到东城一家小客栈。
这里便是他此次来应天府的下处。
回入房间,将门闭了,先净了手脸,酒也不禁醒了几分。
便脱了身上那件学子遥溃邮橄淅镎页銮Ψ鄄亮肆常蚜狡傩胩诖缴希俳惶妆尉傻牡琅叟谏砩希讶槐涑闪硗庖桓蹦Q跃悼词保约阂簿趼狻
当下将东西收拾了,仍旧塞在床榻下,悄悄出了客栈。
这客栈往南不远,有条街市,名唤丽元巷,巷内店肆林立,却大多只做一种营生,那便是印书卖书。
江南之地自古富庶繁华,文风昌盛,因此各处书馆印坊遍地开花,多如牛毛,非但从不见少,反而愈加繁盛。
秦霄故意微躬着背,快着步子来到巷子中间一家名为“三笑堂”的书坊。
门口的伙计早识得他,当下便引入后堂。
那书坊掌柜是个高瘦的中年人,面色灰扑扑的,颌下三缕长须,双目几乎狭做一线,像没睡醒似的。
见秦霄来了,两道八字眉先自挑了挑,便迎上去,请他入内坐了,再命人奉上茶点伺候。
“柳掌柜,我那部‘与宦成欢’脱稿刊印两月有余了,那剩下的润笔费也该”
“那是,那是,我这里早已预备好,就等先生来取,来人,将银票拿来。”
“等等,多少?”秦霄拂着茶水问。
这明知故问让柳掌柜愕然一愣,一时猜不透他的意思,便笑道:“自然是早前定好的,五十两分文不差。”
“不行!”秦霄晃晃手指:“现下我要二百两。”
“二百两!你你不是说笑吧?”
“不是说笑,二百两,分文不能少。”
那柳掌柜盯着他,忽然挑唇哂笑:“笔炼先生,五十两是你我先前定好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如今这般可不合规矩,请恕在下无法答应。”
秦霄将茶沫都拂开了,放在唇边呷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字据上是写的清楚明白,我自然知道,可原本讲好是印三千部,你后来印了五千部还不止,这只怕也不合规矩吧?”
那柳掌柜脸上一红,却仍嗤鼻道:“先生莫要信口开河,在下何曾多印过?”
“呵,区区三千部能撑到这两日才断市?半月之前便已有过一次,你若不加印,此后市面上那些又从何而来?”
秦霄挑唇而笑,口锋忽然一转:“也罢,便算你不曾加印,可这书上下两册,一部在市面上卖五钱银子,三千部便是一千五百两,刨去工本,你该净赚多少?却只与我五十两,未免也太吝啬了些,再想想之前那部‘十香云萝记’,呵呵”
柳掌柜干咳两声,冷然道:“笔炼先生,生意场上若无信义可言,那还成什么规矩?这价钱是你我定好的,双方签字画了押,先生胡乱加价,便是坏了规矩,成什么道理?其实么,这五十两已是不少,先生若到别家,只怕还谈不拢这个价呢。”
“那好,本来我这里还写好了续四十回,想一并在柳掌柜这里刊印,如今瞧来,还是算了,告辞!”
秦霄说着便搁了茶盏,站起身来。
柳掌柜却是细眼一眨,赶忙拦住他,重又换上笑脸道:“先生留步!咱们话还未说完,何必如此着急,咱们再细细商议。”
“柳掌柜不是说在下的书在别家谈不上价么?这丽元巷书坊数十家,我便去问问,且看柳掌柜所言是真是假?”
“哎,方才在下言语失当,还望先生海涵,莫要当真,来,请坐,请坐。”
秦霄这才坐回去,捧起几上的茶继续喝,却不言语。
那柳掌柜知道他在等自己开价,眨巴着眼睛,暗地里将这贪财的落第穷酸来回骂了几遍,可想到他所说的续稿,只得又堆起了笑。
“先生大作在本坊刊印已非头一次,向来这个,销量颇丰,既有后续,自当仍在本坊刊印才是,这润笔费么,先生方才所言也不无道理,只不知今日可否带了样稿来?”
秦霄仍不出言,搁下茶盏,从袖管里摸出几张折起的稿纸递了过去。
柳掌柜接在手中,取开细看,神情渐渐聚沉,那双窄细的眼却是越睁越大,竟是目不转睛,口中还不时啧然有声。
“柳掌柜以为如何?”
“好,先生下笔如神,续得精彩,比那前五十回犹有过之。”
“呵,不瞒柳掌柜说,我这里连下一部书亦都想好了,从此时计,只须三月便能写成,届时仍可放在贵坊刊印。”
“好,好!”
“那这润笔费”
“”
柳掌柜正捏着样稿喜不自胜,仿佛那人人争抢,趋之若鹜的情景就在眼前,忽听这话,不由一愣。
“再加一倍,一百两如何?”
“二百两!”
“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分文不能少,日后都以此价,若要加印,每千部另付六十两。”秦霄分毫不让。
柳掌柜抽着脸,模样像别人生生从他身上割肉,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个“好”字。
两下里当时重新立据画押,银票收讫。
“这个不知先生新作以何为题?”
“便写一科甲士子与江湖妖女,柳掌柜以为如何?”
“嗯,此题新颖,甚妙,甚妙!”
秦霄欣欣然走出三笑堂,一路满面春风回到客栈,卸去那身装扮,换回衣裳,恢复本来模样。
寻思着自到省城参加乡试,离家已有多时,如今中了解元,家中自然也已知悉,离明年春闱尚有数月,不若先回乡去。
思虑已定,当下先写了封短信,取赏钱命客栈店伴送去魁宿楼,转交一众同年,言明归家心切,不及面辞。
随即收拾了随身之物,结算店钱,直奔江边埠头,雇了只小舟,离岸而去。
一路顺江南下,天时渐已晚了。
但见残阳如血,水天一色,望之竟是说不出的怡情悦心。
秦霄看得出神,索性也不进舱,就在船尾闲坐了,任由那舟子摇橹操船,自己则在这暮江山水间流连。
突然,身旁水浪“哗”的乍起,溅在脚边,一只手从舷侧探出,搭在了船板上。
第3章 水上花()
秦霄吃了一吓,目光却落在那只手上,但见皓腕纤骨,白皙至极,五指箕张,勾在船板的缝隙间。
还没回过神,另外那条雪藕般的小臂也搭了上来,在舷侧借力撑按,水淋淋地冒出一张雪白的鹅蛋脸庞来。
那年老舟子却只道是江中水鬼,吓得一跤坐倒,瘫软在地。
秦霄却已瞧出这从水里猝然钻出的既不是鬼怪,亦不是旁人,正是在魁宿楼中所遇的那个江湖少女。
此刻见她头脸浸湿,秀发散乱,几缕青丝黏贴在颊边,恍若出水芙蓉,晓露茗仙,不由怔住了。
那少女抿着朱唇吐了吐水,樱口微张,像是在水中憋得久了,连喘了几口气,仰起俏目看过来,立时也瞧见了他。先是一愕,两道黛青柳眉随即立起,面色也陡然沉了下来。
秦霄回过神,心头登时纳罕起来。
大江之上,这丫头从何而来?莫非是寻着自己跟来的?
可瞧她那副错愕中带着愠怒的神色,便知绝非如此。
正自出神,水声哗然又响,那少女从下面一跃而起,轻巧地落在船上。
淋漓的河水溅得满脸都是,顿时朦了眼,那微腥的水气裹挟着素淡的馨香冲入鼻间。
他半眯着眼,便瞥见那尽已湿透的白衫红裙伏贴在肌肤上,胸间一片殷酡之色若隐若现
“船家,他与你多少银两?”
秦霄浑身打了个颤,头回听到这少女说话,只听那语声如水激寒冰,晶莹澄澈的双眸中也是一派冷意,与清丽秀雅的容色全不相称,却和这凶蛮任性的脾气颇为相符。
如此温婉如玉的美颜,竟生在这野丫头身上,可也真是暴殄天物,可惜至极。
那老舟子兀自面色发白,浑身颤抖,哪敢应声。
见他不答,那少女似是更加急了,也不再问,从身上莫出一锭大银丢过去:“先与你这些,回头还有。快把船摇到岸边去,不管谁问起,千万莫说见过我,听清了么?”
说着冷眼扫向秦霄,又示威似的按着腰间短剑“哼”了一声,便闪身进了船舱。
“秦公子,这你看这”那舟子惊魂未定,抽搐着脸。
秦霄将手一抬,侧目向前艄望,遥遥便见那江面开阔,烟锁朦朦处有一点模糊的帆影,像是正朝这边来。
他立时明白了七八分,略想了想,低声道:“莫理她,只管走咱们的路。”
“啊?可是可是”
“你怕什么,听我的。”
那舟子因他是读书人,自然又敬又怕,只得依言仍去摇橹操船,继续前行。
秦霄肃立而望,见对面那船果真是迎面朝这边来的,借着风向水流行得极速,只片刻工夫便近到百步之距。
此时赤霞渐退,天光慢慢暗了下来,只能粗略看出那船极是宽大,鼓张着三幅硬蓬竖帆,上面立有两重柁楼,似乎载了不少人。
他自也是吃惊不小,定定神,正欲吩咐舟子稍慢些,那少女忽从舱内探出头来,怒目喝问:“船家,为何不靠岸?”
那舟子哪敢应声,哭丧着脸将目光瞥向秦霄。
“不是已与你银两了么?还怕他做什么?快些靠岸!”那少女嘴上吩咐着,却也冷眼瞪着秦霄。
“呵,你只管靠岸好了,到时我便拉你去见官,大牢是不用进,一顿板子怕是少不得了。”
秦霄话音刚落,那舟子立时吓了一跳,连声央求:“秦公子高抬贵手,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那少女柳眉一立:“仗势欺人,读书人了不起么?这船是人家的,难道你租得,旁人便租不得?船家,靠岸!我倒要看他怎样拉你去见官。”
秦霄却是不紧不慢,挑唇微笑:“这位姑娘莫要高声,须知我与船家有约在先,如今你中途生事,以钱财相诱,令其改道,是为不义,他若应了,亦是不义,呵呵,既是这般,只管靠岸好了,回头一并去见官。”
“岂有此理,信不信我将你踢下江去喂鱼!”那少女怒骂一声,“唰”的抽出腰间短剑,指在他喉间。
那舟子见亮了兵刃,吓得双手抱头,暗地里悔之不胜,早知如此,打死也不会蹚这趟浑水。
秦霄垂眼望着那寒光熠熠的短剑,不自禁地咂了咂嘴。
女儿家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还敢说他是仗势欺人,还有天理没有?
“这位姑娘,前面那船快得紧,只怕早就瞧见咱们了,这时靠岸岂不是招人生疑么?”
那少女闻言一愣,略想了想便知他所言不错,方才自己一时情急,确是有些思虑不周,又觉他像是话中有话,当下沉着脸问:“那便如何?”
秦霄神秘一笑:“不如何,我这里有个计较,姑娘若肯听,定能保你避过此劫。”
“什么计较?”那少女冷颜追问。
秦霄情知她不信,当下摊摊手:“现下说出来便不灵光了,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全凭你自决。”
那少女见他生得俊俏,但那副唇带轻笑的模样,怎么瞧都不像个诚实可靠之人,再加上先前魁宿楼初遇的过节,心中不由更是生厌,实不知他此刻心中打得什么主意。
却见秦霄又向前望了望,跟着道:“对面那船说不得少顷便到,再纠缠下去,待被瞧见就迟了。我言尽于此,姑娘如若不信,便请自行下船,莫要连累我们。”
那少女狠狠瞪着他,心中仍是将信将疑,却也情知他所言不虚,想了想便将短剑撤了,沉声问:“那你说该当如何?”
秦霄呵呵一笑,当下让她躲入船舱躺好,用被子裹住全身,又吩咐了那舟子几句,便也进了船舱。
脚才刚跨入去,便觉眼前寒光闪动,那柄锃亮的短剑又抵在了颈边。
“你做什么?”那少女从被中探出头来,冷然问。
“不做什么。”
“那你进来做什么?”
明明舞刀弄枪凶巴巴的,如今倒好像怕了自己似的。
秦霄暗暗好笑,清着嗓子道:“方才不已说了么,姑娘若想避过此祸便要听我的,还多问什么?”
言罢,也不多言,便在舱中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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