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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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 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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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说完相视一笑,笑得剑阁弟子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后来才知道,那个算经班学生就是程千仞。

    程千仞是南山后院算经科出身,据说算盘打得很快。

    这实在太突破固有认知了。

    就像大多数人想象不出宁复还拉面炒菜的样子。

    程千仞不明白他们的纠结:“这样说来,山上什么问题都没有?”

    情况了解清楚,他才好安心闭关。

    怀清想了想:“还真有一件,是弟子们最关心的民生问题。”

    程千仞:“说来听听。”

    怀清严肃道:“有道是‘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虽然我们后山辽阔,野味数不胜数,但吃鸡也不能不加节制。还请山主下令,让贪嘴的弟子不要吃小鸡崽,也不要赶尽杀绝,这样才能年年有烧鸡,天天有鸡蛋。”

    怀明大力点头。

    程千仞懵了一会儿,脸色涨红:“咳,你说的对,按你们想法去办吧。”

    吃鸡养鸡的事,平时当然可以讨论,但此时朝歌阙不知正在哪里听他们说话。

    以后会怎么看待剑阁,怎么看待他?!

    太没面子了。

    怀明怀清却像得了大差事,昂首挺胸:“必不负山主信任!”

    程千仞不忍直视。

    幸好傅克己和邱北及时叩门,两位澹山弟子告退。

    邱北带来三张静气符箓,据说闭关突破前使用,有安定心神的功效。程千仞将他们迎进院中,这次吸取教训,没再客气地问吃了吗。

    他想跟傅山主谈点正事,挽救一下逼格。

    傅克己不负期待,开门见山地问:“今日解签如何?”

    程千仞:“不好说。首辅没有对剑阁提出要求,我不知道他具体想要做什么。”

    这是真话。而且是说给屋里人听的。

    他今天见到一个好脾气、笑点低的朝歌阙。

    但他不信。

    他更愿意相信一种合理解释,那人所做的一切都有目的。自打见面,便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的相处方式,只为让自己放松戒备。

    一想到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每个笑容背后都隐藏深意,程千仞就心底生寒。

    打翻签筒是冲动,换礼服时发火是试探。

    朝歌阙越是伪装忍耐,意味着他要让自己善后的事越重要。

    傅克己不知此中曲折:“但他亲自来了,这就是一种态度。剑阁,做好剑阁的事。”

    他们坐在院中石桌边说话,短短数句,程千仞不自觉看了三次小屋花窗。

    傅克己忍不住皱眉:“你看什么?”

    他进门察觉对方神色微异,放出神识感知,却毫无收获。

    程千仞摸摸鼻子:“没什么。”

    说出来吓死你!

    小心窗边突然出现一张人脸哦。剑阁恐怖故事怕不怕。

    傅克己:“你何时闭关?”

    “明天。”

    “那你今夜搬去隐仙岩,我和八位长老,轮流为你守关。”

    程千仞知道隐仙岩是一处洞天福地,剑阁历史上许多成圣成仙的前辈,都曾在那里闭关。

    “心领了。但我漂泊多年,惯来闲散,被人守着,反而不自在。”

    “也罢。”傅克己不强求,起身告辞,“保重。”

    他依然不赞成程千仞这次突破。然而对方去意已决,他便只说句保重。

    修行者的心意应该坚如磐石,一往无前。若他多次劝阻,不是关心,是不尊重。

    邱北一直默默听他们说,临别时才慢吞吞道:“你不能陨落。你和花间雪绛在南渊客院答应过我,不要忘了。”

    程千仞:“我记得。”

    那时顾雪绛刚拿回春水三分,去找邱北打造金针,一没钱二没势,只说了些关于未来的许诺。

    他们说,邱北就信。少年人不理成人世界的规则,手中空空也敢上赌桌。

    送别两位客人,程千仞收拾心情,推开房门,那人仍旧坐在案边翻书。好像从未变过。

    明亮日光入户,落了他满身,像镀上一层浅淡光晕,将他通身威势无形弱化,竟显得温润柔和。

    程千仞想,这幅模样若是被别人看见,只怕没人相信他是朝歌阙。

    “谢谢。”

    他为对方刚才隐藏气息道谢。

    朝歌阙淡淡应了一声。

    程千仞摸不准他意思:“我要写封信,你能不能换个地方”

    去别的屋子?

    秋暝故居陈设简朴,这间房只有一张长案,现在对方占了。程千仞原本想去里间,转念一想,凭什么,我的地方,要走也是他走。

    有要求就大胆提,否则让他这一次,以后两人相处,不免下意识落入退让、被动的一方。

    程千仞满心警惕。

    朝歌阙看他一眼,让出身边一半位置。

    程千仞瞪着他。

    朝歌阙不明所以:“坐。”

    程千仞搬了把椅子,哐当一声放在长案对面。

    我是山主,这是我的山头,我怕你不成。

    坐下之后铺开纸笔,提笔时冷静许多,暗笑自己幼稚。

    因为玉虚观一番问答,程千仞思忖,朝廷安排东川百姓南迁需要时间,白雪关撑不了多久,说不准这个月就会开始动作。他便写信给胡易知,让他与院判早做准备,不必参加剑阁开山大典,仍旧坐镇南渊。可以开启南央的护城大阵,以稳定人心。院中许多学生如今与他同在剑阁,开山大典之后,他们将赶赴东境

    程千仞写完信,仔细折好,发传讯符至南渊藏书楼。

    忽听身边人道:“你在这里过得不错。”

    “剑阁很好。”

    安稳的环境,浓郁的灵气,前辈的心得,他从前修行道路上缺失的东西。在澹山尽数得到弥补。

    因为进益迅速,他才有突破的念头和信心。

    朝歌阙不再说话。

    两人各自看书。

    时间悄然流逝。

    乌金西坠,落霞漫天,程千仞点了烛火。

    那卷‘白露胡言乱语’还未看完,令他震撼的‘向天借三日春光’之后,秋暝又写过几个人物。

    其中一位再次使程千仞心惊。

    “我游历皇都时,见到了王朝的守护者。他对杀死魔王很有见解,与他交谈,获益匪浅。皇帝醉心权术功业,论修行境界,倒不如他。”

    “那时我已不算年轻,看到了自己的极限。人就是这样脆弱的生命,若不能突破真仙,终会消散,但魔王永生。他也看到了自身极限。他说,他会有儿子继承他的伟大意志,守卫王朝。”

    “话到这里我不愿再谈。此人老谋深算,阴沉狠厉,我向来不喜与这种人接触。我想,即使他有了儿子,也一定像他一样,不讨人喜欢。”

    程千仞读到此处,悄悄打量旁边人。

    秋暝,你不愧是我澹山前辈,说得太对了。

    这一眼被朝歌阙抓个正着。

    “明日闭关,你有几分把握?”

    程千仞定了定神:“为何一定要谈把握,这卷札记中,写过一句修行感悟,我认为极有道理。”

    他翻到那页,坚定道:“怒海行舟,险中求胜。”

    朝歌阙毫不动容:“哦,原来一分没有。”

    程千仞摔书:“三成!我有三成!你不想帮忙就回朝辞宫去!”

    朝歌阙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三成就三成。就算一成又如何。我在这里,难道护不住你?”

    程千仞听见这句,俯身拾起书卷,心底一片冰冷。

    完了。真的能忍。这也能忍。

    以后还不算计死他?!

第96章() 
程千仞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

    “你我互不信任;非敌非友;还要共处一室;装作若无其事。我受不了。”

    旧案上书册堆叠,一点烛火摇曳。

    就像傅克己自称大器晚成普通人,程千仞一直觉得自己脾气挺好。只是行事方法较为直接;与朋友,喝酒谈天吃面,是敌人;横眉冷对;说拔剑就拔剑。

    在旁人眼中,那位南渊院长、剑阁山主,是当世修行界传奇人物。

    有人说他少年成名,性情狂傲;也有人说他潇洒豁达;刀山火海面不改色;身陷重围谈笑自若。

    但无论是哪个程千仞;都与暴躁易怒不搭边。

    “我不擅长揣测人心;我喜欢用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我跟你不一样。”

    既然开口,索性说得明白点。

    “你对我的态度;令我不安,如何平静。”

    灯花乍响;微弱烛光明灭;照亮他们面容。

    难捱的幽暗寂静中;他发现朝歌阙通身气势变了。当即握紧剑柄,先发制人地站起身。

    “哐!”

    身后木凳发出沉重、刺耳的闷响。

    对方依然坐着,只是抬眼看他,目光沉沉,令程千仞生出被俯视的错觉。

    朝歌阙分明什么都没有做,他却感到如有实质的威仪与疏离,像浩瀚大海,表面风平浪静而已。

    “你要突破,必须平静,必须相信我。”

    程千仞听见那人冷淡、低沉的声音,反倒觉得舒服多了。

    是的,没有什么比他赶在开山大典前突破更重要的事。

    “你的疑问,我暂时不能回答,但我不会害你。”朝歌阙的语气缓和了些:“你会在开山大典当日知晓一切,不过几日功夫,等等又如何。我本意明天将你送入我的‘小世界’中,你在那里闭关,总可以瞒天过海。既然你不能平静,我建议你现在就进去。”

    他伸出右手,掌心升起点点微光,似跳跃萤火,照得一室光怪陆离。

    程千仞惊愕:“这”

    小世界又称‘须弥芥子’,意为将巍峨的须弥山藏于细小的芥子之中。如何在大世界开辟一方空间,是真正的大神通。掌握这种神通的人,会将它作为最隐秘的底牌。

    时空是最玄妙、最难捉摸的东西。道法典籍里关于‘小世界’的记载极少。程千仞不曾想自己有缘见到。

    “我的小世界中,时间流速缓慢,你可以慢慢平静心意。”

    朝歌阙不再言语,因为相信对方会做出足够理智正确的选择。

    他太需要时间了。

    时不我待,芸芸众生拼命奔跑,争分夺秒。没有人能拒绝更多的时间。

    片刻之后,程千仞伸出手,食指微微抬起,试着触碰那团柔和光芒。

    “哗啦!”

    萤火微光化作刺眼明光扑面而来,炽烈如银河倒灌,一股巨大、沛然莫御的力量从指尖席卷全身。

    一阵剧烈眩晕后,他晃了晃脑袋,觉得头脑发懵。

    只是一瞬,书案没有了,小屋没有了。眼前是乳白色雾气,茫茫然,朝歌阙站在他身边。

    他们在雾中行走,不见天地。

    等程千仞缓过神,心中升起一丝微妙失望感。

    充满传奇色彩的‘小世界’,居然一片荒芜,别说宫阁殿宇,连点花花草草都没有。

    念头方起,他突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有初生青草。

    白雾倏忽散去,他眼睁睁看着草地无边无际的蔓延开来,草叶上缀着晶莹露珠,泥土与花草的味道盈满肺腑。

    他们脚边,一朵白色小花破土而出,细弱、惹人怜爱地在风中摇曳。

    一切都变了。

    生机勃勃的花木,孔雀蓝的晴空,柔软的云朵,温暖的日光。

    程千仞目瞪口呆。

    朝歌阙垂眸看着那朵花:“在这里,你所思所想,皆会成真。”

    程千仞有点尴尬:“抱歉。”

    就像去别人家做客,不经主人同意,改建了人家的后院,撸了人家的猫。把别人家当自己家。

    朝歌阙是个大方的主人,没有计较:“想象你从前最平静的时候。我暂且离开,不用顾虑我。”

    程千仞眼看对方身形消失,放松下来,静心冥想。

    我一生中最平静的日子,是在南央城。那时我还没有修为,你年龄还小,懂事又孝顺。朋友们靠摆摊卖画、收保护费为生。我在宁复还的面馆的当伙计,生活虽然很忙很累,但过得有盼头,也知足

    他后来有许多纵情潇洒的好时光,但要说平静,到底是在柳烟路老巷最平静。

    程千仞回到了小院。

    矮墙破屋、树下桌椅,都是旧日模样。

    他在那张和弟弟、朋友们吃饭的桌子边坐下。

    初春,树荫繁茂,禽鸟唧唧喳喳。

    这里时间流速缓慢,紧迫压力和躁郁感消退。

    忽听见有人说:“忘记来路。”

    程千仞站起身,开始洒扫庭院,打水生火,洗菜切菜。

    吃饭、沐浴、睡觉,第二天开始练剑。

    他没有用真元,单纯、认真地练剑。从日出到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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