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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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江山- 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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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饭、沐浴、睡觉,第二天开始练剑。

    他没有用真元,单纯、认真地练剑。从日出到月落。

    春去冬来、年复一年。

    他感受不到疲累,渐渐感受不到时间流逝,进入某种空茫、玄妙的状态中。

    仿佛只有他、只有手中神鬼辟易是真实存在的。

    “忘记剑。”那道声音说。

    “忘记这套剑诀的传奇历史,忘记多少伟大人物修习过它,忘记师父的教导指引,忘记招式。把剑融入天地,将自己融入剑中。”

    “练剑千万遍,然后忘记剑。”

    ***

    程千仞闭关突破的消息,到底还是传了出去。

    众弟子兴高采烈,杀鸡宰鸭。开山大典上,剑阁将有一位大乘强者坐镇,以程山主精深剑术,论战力,或许可与圣人相当。加上澹山剑阵助威,如虎添翼。

    南渊弟子更兴奋:“这不是胡说,想当年程院长还是破障境,就能在太液池边,接下院判楚岚川的刀。厉不厉害?”

    热闹气氛没有持续半日,在长老们的叹息声中,欢呼化作一片死寂。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突破大乘,突破剑阁历史上、最年轻的大乘境界纪录。以程千仞的年纪,这是要突破人族修行速度的极限。

    怀清后悔不迭:“我不该告诉大家。”

    怀明声音颤抖:“山主天纵之才,能为常人不能之事,定然创造奇迹。”

    距离下月初三开山大典,只有六天。

    一众长老对此忧心忡忡:“若是来不及”

    程千仞走了一招险棋,成,则号令天下宗门,败,则入万劫不复深渊。

    傅克己抱着剑,平静道:“那便来不及罢。”

    ***

    “我原来是个木匠,后来打仗了,三天两头征兵,村里又遭了涝,没收成,大家都去参军混饷银,我也跟着参军。排头兵,能活下来领双饷,打着打着,一起参军的,死的只剩我一个,我就升到百夫长了。我琢磨着,我这运气不错,说不准还能活,还能升。

    就不知道等我回去,我那婆娘还在不在。唉,现在少了两根指头,回去也当不成木匠了林大夫,我听说您是个修行者,怎么跑到这鬼地方?”

    林渡之:“按时敷药,伤口避水。”

    他多日未眠,眉眼间显出淡淡疲倦:“下一个。”

    话多的百夫长连忙道谢,起身走了,一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老者坐下。

    林渡之想,野心勃勃、改变世界的大人物太少,世上大多是这般普通人。乱世沉浮,被某些人一挥手、一句话之间决定生死命运。

    他们不关心谁坐江山,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吃饱喝足。从前是裁缝、厨子、农民,打仗之后是灾民、流民、兵卒。

    离开顾雪绛后,林渡之在世间行走,治病救人。不分男女老幼,是贫是富,不管他们属于哪支军队,站在什么立场。

    他只是想救人,这就是他想做的事。

    很多人说他慈悲心肠,叫他活菩萨。林渡之每次都认真地纠正对方,不要这么叫。

    “林大夫,您是个修行者,那什么剑阁,什么开山大典,您去吗?”

    “我不去。”

    难民压低声音:“那就好,您可别去,小心伤着。听说又要乱了。到时候山上打起来,动静肯定不小。”

    林渡之面露疑惑。

    “您没听说吗,程千仞突破失败了。”

    他抓药的手停下,摇头道:“我不信。”

    说完继续抓药,不再言语。

    程千仞出关,甚至比预定时间早一天。

    初春夜空晴朗,明月如钩。

    没有清光烟霞、瑞兽祥云、泠泠仙音。剑阁上空毫无动静。

    天象未变,意味着程千仞突破失败。人们都这样说。

    消息又被有心人宣扬,半日传遍大陆。他名声太盛,上至修行界,下至市井街边、村头井口,传的沸沸扬扬。

    突破失败非同小可,不出意外,他将一辈子停留在小乘境。就算他得了机缘,能养好伤势,重塑道心,第二次冲击关隘,也是数十年之后的事了。

    这些年他与多少人结仇结怨,再觅转机、再攀大道希望渺茫。

    一代天才人物,如明星冉冉升起,终似流星划过夜空,只剩一声叹息。

    “贪功冒进,到底还是太年轻。”

第97章() 
程千仞虽然拒绝搬去隐仙岩;由剑阁诸位强者守关护法;但傅克己与一众长老不敢大意,始终关注着澹山后山。

    修行者突破大乘时,沟通天地,必使风云变幻。或祥云化瑞兽,清光普照,或阴云汇聚;狂风卷地。人们远观天象;便知他心意是宁和还是暴戾;情况是凶是吉。

    若不能沟通天地;天象自然不会变化。

    “他出来了。你们可以去看他。如果他不愿出来见人;便趁早散了。”

    即使考虑过突破失败的可能,傅克己仍一时间难以接受。想来程千仞一定更痛苦。顾忌对方自尊心;他没有和剑阁弟子、南渊学生们一起去。

    他决定单独去。

    众弟子提着灯笼、举着火把;向澹山后山聚集。火光在山道上蜿蜒,如一条条星河。

    山上春日来迟,夜间寒风呼啸,吹得他们衣袍猎猎作响。

    临近后山;人群中响起低低啜泣声。

    “突破失败必然损伤根基;山主为了剑阁;竟然走到这一步。不然以他的天资,稳扎稳打;早晚有一日超凡入圣;何至于此!苍天不公!”

    程千仞出关了;尚不知山外人如何说他。

    他推开窗户,眼看墨蓝苍穹,弯月如钩。视野尽头群山与天幕相接,山峦轮廓延绵起伏,笼着淡淡清辉,气象壮阔。

    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醒之后,眼中世界与原先看到的截然不同。神清气爽,豁然开朗。

    他回头道:“谢谢你。”

    这次突破如此顺利,水到渠成,瞒天过海,对亏朝歌阙帮忙。

    “不客气。恭喜你更上一层楼。”

    程千仞笑了笑,心防消解些许。

    稍时,他听见外面动静,放出神识感知。

    院门外来了些人,从四面八方越聚越多,却不敲门,只是等候。半夜匆匆赶来,不知出了什么急事。

    “我先去看看。”

    他这回没有让朝歌阙避一避。大概是笃信对方靠谱,不会被人察觉。

    门打开,怀清怀明站在小院门口。

    “山主。您出关了?”

    或许夜里太冷,他听见两人声音颤抖,像要哭一样。

    “您还好吗?”

    程千仞笑道:“我很好,万事顺利。多谢你们关心,夜深露重,快回去吧。”

    两人听见他笑,心想山主明明难受,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反来安慰他们。一时哭得更伤心了。

    怀清哽咽道:“苍天不公!”

    两人向一旁让开。

    他们身后,人群站满山坡,一片灯笼火把在夜风中燃烧,如漫漫星海闪烁,直到视野尽头。

    程千仞震惊。

    怀清怀明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抱拳道:“愿与山主共进退!”

    众弟子齐声道:“我等誓与山主共进退!”

    声遏行云,惊起林间飞鸟。

    “起来,快起来。”

    程千仞怔然,想起一行人闯出慈恩寺,云船上的情景历历在目。那时他不愿意做山主,如今却是心甘情愿,再不后悔。

    悲壮气氛令人热血澎湃:“安危谁与共,风雨敬同舟!”

    他走入人群,看着那些坚毅面容,含泪眼眸,与他们握手,拍他们肩膀,泪湿眼眶

    不对,我成功突破了。

    咱大家伙回去吃鸡啊,干嘛大冷天半夜演这个。

    “你们听我说,大家关心我,我非常感谢,我这次成功突破,必让开山大典顺利举行”

    弟子们还是呜呜地哭:“我等誓死保护山主!”

    程千仞:“”

    他发现气氛收不住。

    剑阁弟子某些方面特别一根筋,认准一件事很难改。

    以前傅克己指着他说,让他做山主,弟子们就哗啦啦跪一片,不听他拒绝。现在他说自己突破成功,万事大吉,他们还是不信。

    怀清抹去眼泪:“不能再打扰山主了,您好好休息。”

    怀明:“务必保重身体。”

    程千仞:“你们也好好休息。明天多吃点。”

    他送别众人,回到小院,长舒一口气。

    花窗里亮着一点暖黄色烛光。

    程千仞突然庆幸,以他们的修为大可通宵看书或练剑,否则今晚谁睡主卧,谁睡偏房?

    他关上房门,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个傅克己,你多小心他。”

    程千仞怔了怔:“什么意思?”

    “他最初请你做山主,是为化解剑阁之危。”朝歌阙见他还不明白,耐心解释道,“如果你真的突破失败,将使剑阁陷入更糟困境。他一心只有门派荣辱,如何不怨你?”

    程千仞:“你多虑了。老傅不是那种人。就算我失败,他也不会说什么,就像其他弟子,不会因此鄙薄我、责难我。他刚才没来,肯定因为有事要忙。”

    朝歌阙沉默片刻,轻声嗤笑:“你二人恰如剑阁双璧,肝胆相照。”

    程千仞没仔细揣摩他语气,点点头:“嗯!”

    朝歌阙哗啦翻过一页书。

    程千仞才反应过来,‘剑阁双璧’可不是好词,看宁复还和宋觉非什么下场但他以为,自己与朝歌阙关系已经缓和,于是很直男地没有多想。

    后来傅克己与邱北来看他,已是第二日辰时,他们坐在小院说了些话。

    同一时刻,山门开启,山下聚集的八方来客陆续上山,被安排住进客院。

    时值乱世,众说纷纭。

    剑阁烟山精锐弟子远赴白雪关,澹山山主程千仞突破失败,战力折损,傅克己独木难支。却早已宣布举行开山大典,开弓没有回头箭,覆水难收不外如是。

    多方倾轧,风雨飘摇。强敌环伺,无人独当一面。

    “法器、灵脉、宗门祖辈基业,经过这一遭,能不能守住?”

    相比外界,剑阁里的气氛更显平静、肃穆。

    每个人脸上不见惶恐,每件事按计划施行,有条不紊。不管客人们怀着怎样的心思上山,主人总该招待周全。

    程千仞出关后,请教过朝歌阙如何穿戴那套厚重、繁复的礼服,好不容易学会,怀清怀明却带了一套崭新的给他。

    “山主,这一身窄腰窄袖,绣满符文,结实又利落,打架不累赘。”

    天色未明,朝歌阙为他整理衣领,抹去最后一道微小褶皱:

    “安心,我就在这里。如果来了你应付不了的人,我会传音给你。”

    “好。”程千仞点头,忽然回过神,无奈笑道:“我不紧张,也不害怕。”

    哥是见过世面的人。

    朝歌阙:“行了,去吧。”

    程千仞穿着一丝不苟的礼服出门了。

    仪仗队数百人,有人持鹤羽扇翣、有人举华盖。多而不乱,旁而不杂。

    开山大典,先要祭拜天地、再去宗祠祭拜山门前辈。他看到了秋暝真人的牌位,又想起院子篱笆边,天天路过的小土包。

    程千仞只管跟着傅克己。傅山主上香他上香,傅山主鞠躬他鞠躬,然后听众人念诵道经、撞响古钟。

    礼乐恢弘,仪式漫长。剑阁众人却没有丝毫急躁,因为仪典结束后,便该开始晚宴,招待来宾。宴会上,他们需要显得足够镇定、沉稳。

    云顶大殿开阔,殿内列席整齐,高朋满座。

    各派掌门长老互相见礼,低声寒暄,人们笑得一团和气,气氛热闹轻松。

    “哐。”

    殿门裹挟夜风打开。

    众人向门外看,殿内招待宾客的剑阁弟子一齐行礼:“恭迎山主——”

    程千仞与傅克己入殿,身后跟着十余位剑阁长老。

    “你看他气息雄浑,不知灌了多少灵药强撑。”

    “不过是强弩之末,能撑到几时。”

    程千仞收回神识,不再听这些自以为隐秘的私语。

    宾客打量着他,他也打量宾客,多半是‘老朋友’。

    白云观的四位老道,身穿灰色道袍,手拿拂尘。山海宗五人身着深蓝色裋褐,头戴高冠。

    穿杏黄僧衣拿禅杖的和尚们来自慈恩寺,为首高僧是监院慧德,他也熟悉得很。

    还有清荷派威严老妇、流霞派灵修、扶松派上人等等。

    他的目光落在殿西第一排坐席。

    按宾客名单,那两方人马,应是代表两位反王来参加开山大典的。

    青州王代表是一位白衫年轻人,坐在一众长老掌门之间,笑意从容,毫不显轻浮骄傲。程千仞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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