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姬如绯的口气里满是得意：“我怎么会输给他。我在丰阳城待了五天的时间，第六天的晚上我去了一品桃花斋，当时的一品桃花斋没有名字，只是一个画斋而已，莹鹤先生也才去不久。”
我迟疑道：“你偷袭？”
“没有。”姬如绯说的坦荡，他走到桌子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才轻声道：“他点着香正一个人在画画，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画画。”
“他画什么？”我下意识问道。心里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美人。”姬如绯轻声笑了笑，语气里很是向往：“他的书房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画上都是一个人。”
我淡淡一笑，心里一片了然：“段家小姐段神玉。”
“对。”姬如绯笑笑：“我站在屋子外看着他，手里的银针飞刃一直没有扔出去。”
“如果你们打，谁会赢？”我笑着问道。
“不知道。”姬如绯回答的很是郑重，他想了想，淡淡一笑：“说起来我与莹鹤先生从来没有一起动过手。”
“一直没有？”我惊讶地问道，姬如绯若是在一开始就存了想要杀死莹鹤先生的意图，照着莹鹤先生的为人，应该不会放过他的。
姬如绯笑起来，语气有些颓然，像是很遗憾，他笑道：“是啊，一品桃花斋里其实经常有杀手去，要么我出手，要么他出手，我两没有一起出手过，所以并不知道对方厉害还是自己更厉害。”
我仔细想了想，确实的，姬如绯跟董绿鬓每次打闹的时候，打闹归打闹，他总是点到为止，莫说我这个外行人，怕是董绿鬓也不知道他的武艺这样高。而莹鹤先生，我并没有见过多少次他出手，他用的最多的还是一副头脑，所以我一开始便先入为主地以为他并不擅长。
我想了想，仍旧问道：“你一开始想杀了莹鹤先生，他为什么后来还会让你住在一品桃花斋？你说他武艺高强，那他那夜应该发现你了。”
“对。”姬如绯笑着道：“他发现我了，随后并没有出手伤我，他每夜都画画，我每夜都站在窗外看，大约过了三天，监督我的人见买凶不成，怕我倒戈相向，于是按耐不住便对我出手了。”
“你杀了那些人，然后同莹鹤先生坦白，从此以后你就留在了一品桃花斋？”话说是这么说，但是我总是觉得有些地方怪怪的，大抵是所有的事情都过于水到渠成。
姬如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随后道：“是这样。”他半晌没有说话，良久他突然轻声道：“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淡淡一笑：“有些好奇。”
姬如绯没有再应声，只是笑了笑，随后便同我打了招呼去另一个房间睡了，我岁看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姬如绯将我带到了一个闹市里，楼下热闹的厉害，即便是晚上，仍然时不时便能听到赶路人的马车声。
我对段神玉并没有多少感觉，从拿着银两开始上路开始，我对她的印象只存留在我在段家时惊鸿一瞥看见她的那一眼。随后便是因她而碰到了莹鹤先生，又因为待在一品桃花斋里，遇见了各色的人，随后对她的了解渐渐多了起来。
我去丰阳城前，整日在茶楼里戏楼里游玩，当时段神玉死了不久，到处的八卦消息都在围绕着段神玉的死说，说出的原因五花八门，但是最多的还是国师花子黎。
国师花子黎喜欢段神玉，爱而不得，因此使了阴招，使得段家一门惨死。我听着那些消息，只觉得心惊胆颤。国师花子黎，那是一个活在传说里的人，为人阴狠毒辣，莫说被他降罪处死的人，即便是被他吓死的，也都是有名可点的。
我想过自己来京都后的各种遭遇，或者是功德圆满，或者是一命呜呼，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传说里的那样一个人，他便是我的心上人。一身雪白衫子为人冷清，但是却心存些许善念，孤寡而清高。
是夜，我辗转反侧，我想了好一会儿，楼下的声音渐渐没了，想来应该是快到子时了，京都的规定，子时以后不许普通民众在大街上走动。
我瞪大了眼睛却是眼前一片漆黑，我已经接受了自己已经失明这一个事实。其实若非姬如绯，我已经死在了水牢里。
第二日一早，姬如绯先是来同我打了招呼，继而又喊了那个姑娘来帮我洗漱穿衣。
我的半边身子很疼，上面包裹着纱布，我大概能想象到自己躺在水里皮肤溃烂的样子。那姑娘仍旧话多，我索性便打听下消息。
她推门进来，看见我气呼呼道：“真是麻烦！”
我笑了笑道：“若是没有我麻烦你，你怎么能见到姬如绯。”我打趣着说到，到没有挖苦的意思，她闻言笑起来，走到我面前帮我穿衣，不经意间叹口气道：“陆大人今日要去荣兴寺，可惜了是替陛下求雨，否则我还能偷着看看。”
大臣若是去佛寺求雨，一般而言都是代替主上的，仪仗虽然没有像君王那样华丽盛大，但是也会比较大，一般的人会被要求退让回避。
我心里一动，轻声问道：“不知是哪个陆大人？”
“丰阳城的陆宝晋陆大人。”
第102章 是非京都集（一）（）
我轻声应了一声，同陆宝晋分开已经有些时间了，当时我只知道他受召来了京都，至于是什么官位我一概不知，他走的那天，我也没有去送一场。现在突然在一个陌生人的口里听到他的消息，只觉得人生多变。
“你问陆大人干什么？”她帮我穿衣服的手一顿，随后笑起来凑在我耳边小声道：“你也喜欢陆大人？”末了语气一转颓然道：“喜欢陆大人的人不少呢，只是没谁有那么好的运气，陆大人来了京都后，一路升的十分顺溜。”
我点点头，应和道：“我肯定不敢高攀，只是随口问问。”
她笑起来，语气活跃不少：“你这两天还真的是好点了，前几天的时候真吓人。”
我讪笑着点点头，见她要顺着这个话头问下去，我忙道：“你可还知道段家小姐段神玉？”
“段小姐？”她手一停，随后利索帮我穿好衣服坐在我身边，想了想才轻声道：“我爹不准楼里的人说，但是你知道的……”她笑起来，继而又小声道：“那段小姐真是苦命，本来能嫁给柳大人，谁知道硬生生被国师搅了，搅了也就算了，偏偏还赔上了一家子的性命。”
我淡淡一笑，同我之前听到的八九不离十，她又道：“你怎么想起问段小姐？陛下不准人说她呢。”
我笑笑道：“知道，只是有些好奇。”
她嘻嘻一笑道：“你好奇的事情还真是多。”
我没再接话，有人叩门，敲了两下，应该是姬如绯，我的床榻猛地轻盈了，继而便是一串脚步声朝着门边跑过去，随后我便听到姬如绯带笑的声音，他轻声道：“好了么？”
“好了好了。”她笑笑朗声道：“姬公子今日要去哪里玩啊？我认识路，可以带你……还有那位姑娘一起去。”
姬如绯笑了笑，他回了什么我没有听到。
过了好一会儿，门关了，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我听出来是姬如绯，我抬头看着他的方向道：“怎么了？”
“月贵妃在查你了。”姬如绯的声音里听不出来一丝焦灼，我皱起眉，我只是一个侍女，实在是没有理由要月贵妃这么大张旗鼓的来找我。
我想了想，随后道：“是什么理由？”
姬如绯笑起来：“说是偷盗宫中至宝。”
真扯的一个理由，我活动下脖子，笑笑道：“不如我们走吧。”我看着姬如绯的方向，月贵妃既然要找我，找到我是迟早的事情，姬如绯武艺再高强，留在京都里，终究是敌不过月贵妃的。
姬如绯笑笑，仍旧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笑着道：“好啊，设乐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我想了想，虽然我不清楚姬如绯救我的理由，但是目前来说，他是我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了，他愿意只身犯险去水牢里救我，等我眼睛好起来，我便一定报答他。想到这里，我便不会觉得太过于对不起姬如绯，非让他跟着我一起犯险了。
我想了想轻声道：“烟乡怎么样？”
我的记忆里，烟乡还是那样一个吴侬软语的好地方。双燕斜过，微雨寒花，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去处。
其实只要离开京都，除开去丰阳城，去哪里都好，只是烟乡始终于我而言是一个我稍微熟悉些的地方。
“好啊。今夜启程？”姬如绯笑笑，我点点头，是要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白天的时候姬如绯出去准备了一下，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带我出城，一路出城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顺利很多，只是出了城门走了一会儿后，马车突然停下了。
为了保险起见，我同姬如绯说好一路上姬如绯赶车，并不雇佣车夫的。我下意识道：“怎么了？”
“见个熟人。”姬如绯的声音淡淡的。
我莞尔一笑，伸手摸索着撩起马车帘子，姬如绯再有能耐，也不可能这样毫发无伤地将我从水牢带出来，又这样顺利的出了京都。唯一解释的通的，便只有一个人在帮姬如绯，偌大的京都，能帮姬如绯救我的，除开陆宝晋，我再也想不出第二个人。
姬如绯扶了我一把，我听见一串脚步声匆匆走近了，我跳下马车立在姬如绯身边，那串脚步声在我面前停下，我淡淡一笑，开口唤道：“陆大人。”
“设乐。”陆宝晋喊道，他的声音很低，我能想象到他皱眉一双眼面露不忍的样子。他是一个好人，一副山水潋滟的骨头，在丰阳城时，他是一个好的父母官，于我而言，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朋友。
我微微笑了笑，如今眼睛盲了，鼻子耳朵便灵敏的多了。我离他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是墨水的味道，又像是杜若草香的味道。
“眼睛还疼么？”他的声音几乎哽咽，他的手伸出来，快摸到我的眼睛的时候，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我笑起来，却是不知道该再说什么，良久，陆宝晋轻声道：“一路小心。”他应该是说给姬如绯听的，姬如绯笑笑应了，随后姬如绯便扶着我再次上了马车。
我坐下后马车开始驶动，我摸索着摸到了窗子上的帘子，我撩起帘子对着窗子外招了招手。这次一去，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既招惹到了月贵妃，同时我又不能在信任莹鹤先生。当真是身如浮萍，除开姬如绯以外，我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失去的了。
姬如绯驾着马车一路走的很稳，马车里铺着软毯子和被子，我同姬如绯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一会儿话后，我便靠着睡着了。
如是过了几天，渐渐地便离烟乡很近了。
一路上倒是没有遇到有官兵围追堵截，想来许是我想的过于严重了。姬如绯一直到一个地方，便找一个姑娘短暂侍候一下我，一路上过去倒是也还不错。
我想过问姬如绯他就这么去了京都救我有没有想过董绿鬓？而我走了以后，等在一品桃花斋的曲央又过的怎么样？或许想问的事情多了，汇集在一起的时候突然就什么都不想问了。世事扰人，毫无头绪。
我跟着姬如绯到烟乡那天的时候，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我不知道姬如绯究竟带了多少银子，他倒是一副打算常住的样子，在临水的地方买下了一个院子。
院子很大，他还买了几个侍女小厮，我虽然听不见，但是听着他井井有条的吩咐着，倒觉得也还不错。
烟乡一直多雨，从第二天开始，便一直连续不断的下雨，姬如绯窝在自己的屋子里睡觉，我闲来无事，便喊了一个侍女让她扶着我出了院子，往就近的一个戏楼走去。
去的路上斜风细雨，倒是真的秋天来了，我紧紧衣裳，那侍女忙道：“天凉，要么小姐回吧。”
姬如绯不让我出院子，说是我的眼睛不好，怕出来出什么乱子。但我窝了好几天始终是有些坐不住了。侍女大约也是怕姬如绯回去责骂她，我笑笑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就一小会儿。”
侍女无法，只能将伞朝我这边又移了移，她是烟乡人，因父母缺少过节的钱粮，又加上下有一个弟弟需要娶亲，因此便二两银子将她卖给了姬如绯，我一早便同姬如绯说过，这些人只能算短工，一旦签了卖身契，如果我与他真有什么事情，万一官府不愿放过，强行追究下来，这些人也免不了一死，因此姬如绯答应了，这些人不明其中原因，只当是一个大家公子带着妹妹出游因而出手阔绰，感激之情自然不必多说，因此平日里我因眼睛不便，他们对我也是诸多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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