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
“你也许没有见过他,但你肯定知道些什么。”沈兮迟步步紧逼,“你心里的猜测是什么,嗯?刘大人?”
她的这声“刘大人”激得他肩膀一震。
刘炳信犹豫了片刻,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
“我只隐约从晚娘那里听过一次。只知道他姓罗,双名什么翰明。”
这名字陌生,他从未听说过金陵城中有过这样一号人,因此心中有些惴惴,生怕沈兮迟因此觉得自己骗了她。
哪知对方闻听此名,倏地一笑:“罗翰明?”
“是。”
沈兮迟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与她和寇淮所想的一般无二。
——果然,此事与罗芳旖父女脱不了关系。
同样,这个名字也并未让寇淮感到意外。
自从半个多月前,罗芳旖出现在寇府门前之后,这一桩桩一件件诡异事情接踵而至。
如今,这金陵城整个儿被笼罩在妖鬼肆意横行的阴影,要说罗芳旖能与此事完全脱离干系,这决计是不可能的。
然而
“你说,罗芳旖父女到底什么来头?”寇淮道,“要说我那个表妹,出身小小宁波知府府邸,是不可能谋划出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来的。罗翰明么,胆小心贪,也没这样的胆识。”
沈兮迟用残破的裙角将裸。露的小腿盖上,才道:“我觉得此事可能还是和倭寇有关。”
“你也觉得是倭寇?”
“嗯。”沈兮迟点了点头,“燕子矶夜游女便是倭寇国之妖,方才滕晚娘与我炫耀,言语之间的意思,便是要找倭寇国的大师来摆这个窫窳回阳阵这每件事情,背后似乎都有倭寇作祟。”
寇淮沉吟片刻,忽地道:“若泽灵姑娘真的这么认为,我倒觉得倭寇国与此番妖鬼出没确实有关——那便也和罗芳旖便也脱不了干系了。”
“怎么说?”
“泽灵姑娘久居燕都,大概对远在江南的宁波府不甚了解。”寇淮缓缓道,“东出大海,西连江淮,转运南北,港通天下。宁波府曾为海交巨港,因为倭寇之患与海禁,成为大越的第一海疆堡垒——虽再无海道辐辏之盛况,但甬商活跃,这一夕之间,到底不能完全与倭寇断了牵连。”
海禁与倭寇之患,沈兮迟是了如指掌,但对那群甬商与外界私下里的交易,她确实知之甚少。
她点出自己的疑惑:“你是说,宁波府地界之上,有人一直与倭寇保持联络?”
寇淮点头:“正是如此。”
“是罗家的人?”
“十有八九。”寇淮看向她,“我和她接触不多,倒是泽灵姑娘你和她交谈得更久,不知可有什么线索?”
呵,这小表妹分明是不远千里来投奔他的,现在这么两句话,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了。
沈兮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避开他别有用意的眼神,思索片刻,蓦地道:“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小表妹有天午后来与我谈天,谈起从扬州到金陵的旅途,无意之间,似乎是一不小心说漏嘴了一件事。”
“哦?”寇淮眼角微挑。
“她说起扬州到金陵有运贩私盐的商船,这倒提醒了我——因为长公主殿下曾经也与我提起过,说宁波府知府罗翰明借用职位之便中饱私囊,罪名之一便是贩卖私盐。”
“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沈兮迟沉吟片刻,续道:“罗芳旖与我说起私盐这事,不似此地无银三百两,倒像是她真的不知道她爹也做这样见不得人的勾当,言语之间甚至还颇有嫌厌之色,所以我觉得”
“所以你觉得是罗翰明与倭寇勾结,而罗芳旖并不知情?”寇淮自然地接上她的话。
“是。”
话虽这么说,但寇淮总觉得罗芳旖的存在有些怪怪的。
他默了默,问:“那你觉得罗翰明为何让罗芳旖来金陵?分散注意力?抑或是将什么东西带来了金陵?他女儿对这阴谋毫不知情,对推进此事是毫无裨益的。”
闻听此言,一直垂眼看地的沈兮迟终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是很淡很淡的一眼,没有掀起任何涟漪,甚至还带了几丝困顿和看傻子的感觉?
寇淮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见他依然一脸懵然,长公主殿下深呼吸几口,难得耐下性子,给他解释。
“放眼这偌大皇朝,南派北派,是不是泾渭分明?能与燕都三孤杜景时分庭抗礼的,是不是就独你一人?”沈兮迟的语气讳莫如深,“寇大人,奴婢浅薄,但看这天下形势,您也算得上是二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她难得用了敬语,但隐隐有敌意溢出,说到最后,历数这天下有谁压了寇淮一头,除了皇上,还不忘把自己这位镇国长公主也算上。
寇淮憋住笑意。
既然长公主殿下也如此认可,那他便也坦然接受了。遂点点头道:“嗯,然后呢?”
沈兮迟由上至下,迅速扫了寇淮一眼。
——藏了这么久,他的狐狸尾巴还是终于露出来了。
她心里若有似无地一酸。
只不过她反应迅速,很快地将这异样的感觉压了过去,若无其事地续道:“罗翰明通敌倭寇,急于想找盟友,寇大人便是他翻覆这天下后,最牢固、也最名正言顺的盟友。自古美人计最有效,他便派了自己的女儿来,使了个美人计咯。”
寇淮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你说得很有道理。”
沈兮迟睇了他一眼,语气略带讥嘲:“所以,你觉得他的计划会成功咯?”
——还有道理有道理,有道理那就快找出去的路啊,看寇府那管家的殷勤模样,只怕寇淮一不在,她罗芳旖就能翻身做主人了。外头都要天翻地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在这儿优哉游哉聊闲天?
寇淮也回敬她同样一眼。
“有泽灵姑娘在此,恐怕罗翰明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翻了天去。”寇淮长吁一口气,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仰起头,眯着眼睛道,“我现在倒真感谢长公主殿下的高瞻远瞩,让我寇淮今日可以在此,托泽灵姑娘的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逃出生天。”
沈兮迟:“?!”
什么叫托她的福?他难道不知道如何出去的路吗?
似是看透她的心思,寇淮复又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道。
“泽灵姑娘,我刚才看了一圈了,都没见到什么出去的路。你是长公主殿下派来的,关于这广愍地宫的地下机关,你应该略知一二吧?”
她知道个头啊知道。
沈兮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自己堂堂镇国长公主,就因为寇淮的那位小表妹,又是被僵尸绑架,又是掉入暗无天日的地宫——沈兮迟的心里前所未有地暴躁,越看寇淮愈发觉得不顺眼。
“你”
地宫里时间一分一秒流过,空气静谧得可怕,寇淮又久不开口,沈兮迟终于忍不住了。
她正想抛弃自己公主的骄矜,史无前例地指着某人的鼻子开始骂街,却看到寇淮的眉梢一挑,一双眼眸划过溢彩流光,准确地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骗你的,别当真。”他笑眯眯的,眼角眉梢一派多情,颜色正好,站起身子一拂灰尘,“你不方便走,我背你。”
沈兮迟目光被定住,心猛地一跳。
“我”
“啪。啪。啪。”
沈兮迟只来得及说一个字,就听见身后漆黑嶙峋的岩石之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怪异的掌声。
光线昏暗,女人的声音也显得阴森森的。
“不得了不得了,真是不得了——沈小姐,你这分析,可真是精彩至极啊。”
钟山帝王洲(三十六)()
那女人的声音喑哑;岩洞阴湿昏暗;回音四起;仿佛一条亟待出动的毒蛇;呲呲地吐着信子。
沈兮迟面色沉了沉;转身抬头看了过去。
“滕晚娘。”
“是我。”滕晚娘笑了笑;自暗处走了出来;一道幽昏的光斜斜射在她脸上,“沈小姐,我不过才离开多久的工夫;你便将刘炳信给说服了。也不知道我该说你太会蛊惑人呢,还是刘炳信根本不牢靠?竟然这样几句话就将自己的底给翻出来了。”
沈兮迟沉默地看着她,不言语。
滕晚娘似毫不在意;挥了挥手道:“也罢;那废物见识浅薄,反正也死了;弃不足惜。倒是沈小姐你——方才我们可是说好了的;现在也是时候兑现承诺了吧?”
沈兮迟冷哼一声;正欲开口;却听见身后寇淮突然插。进了话来:“你们说好什么?”
“哟;原来寇大人还不知道这事啊。”滕晚娘看向寇淮;笑道,“既然大家都在这里,那就把话一次性挑明了说;我们要”
“我方才可没有答应你。”沈兮迟飞快地打断她;“滕晚娘,我也不是对此事完全无知,当知道你们若想开启这阵法,必须要我全心全意的配合才是。”
滕晚娘顿了顿。“这倒没错。”
“那便是了。”沈兮迟冷笑了声,“所以我没答应你,又何来我们方才说好了?”
“你什么意思?”
“我也没什么意思。我们现在在谈条件,我自然是要谨慎些。”几句话之内,风向大变,沈兮迟暂得翻盘,低头拨弄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甲,半晌才道,“——你放心,我向来不是个贪心的人,自然不会提些不实际的条件。”
滕晚娘的眸色更暗:“你说。”
过了许久,坐在地上的少女慢腾腾地抬起一根白玉似的指头。
“一,我想吃城东的鸭油烧饼鸭血粉丝汤糯米藕糖芋苗、城西的梅花糕麻团活珠子臭豆腐、城南的豆腐脑萝卜端子糍粑酱鸭头、城北的皮肚面水煎包香椿头什锦素干丝。”
一口气说到最后,还不忘贴心地加上一句:“哦,现在香椿头刚出来,不知道有没有,还麻烦你遣人辛苦一点,多跑几个地方找找看。”
滕晚娘的脸色沉了沉,隐忍着没有发作:“还有呢?”
沈兮迟毫不客气,又将中指举了起来。
“二,我想要穿一穿宝珠阁的一件衣服。”
滕晚娘问:“什么衣服?”
“什么衣服?这我倒是忘了。”沈兮迟哀叹一声,道,“半个多月前,淮南王府的孙小姐窦花阴从我手里将那件衣服抢了去,我心中不甘,却又压不过她,只得作罢。但这倒底成了心里的一根刺,眼下还劳烦你差人去请窦小姐将这件衣服让与我穿,过过瘾头。”
滕晚娘的脸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第三件呢?”
“第三件最简单。”沈兮迟的语气颇为和顺,“我想上头陀岭去,俯瞰一眼这金陵城的风景,也算不枉走这一遭了。”
她说得模糊暧昧,滕晚娘却听出了个大概。
这沈兮迟倒底是个小女孩家性子,死到临头了,还不忘衣、食、行,闺阁中姑娘家见识浅薄,都到这样生死关头,倒是一样也舍不得落下。
“你可不要妄想拖延时间。”滕晚娘警告道,“若你指望那淮南王府的亲兵卫,却是想都不要想。我们早就布下了障眼结界,他们只要绕进了梅花山,就再也出不去了。”
“那是自然。”沈兮迟难得配合,“左右我又逃不出去,拖延时间又有什么意思?这外头肯定也有人守着吧?反正我的条件就这么多,你去办便是了。”
她的态度有些倨傲,惹得滕晚娘“哼”了一声。
滕晚娘踌躇片刻,想起那人的叮嘱,倒底还是强忍着将不耐压下,挤出一句:“我去办。”便急匆匆地扭头走了。
她的身影融入漆黑的岩石阴影中,很快消失不见。
直到完全看不见滕晚娘的身影,沈兮迟迅速一转头,看向寇淮:“你快走。”
寇淮一愣:“为什么?”
“你没觉得很奇怪吗?”沈兮迟的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刘炳信乃金陵城正品级的兵部尚书,为什么会受制于罗翰明?因为钱?因为地位?他可是一个因为后半生的安稳富贵就可以将幕后主子出卖的人,怎么会干这种事?”
“你是说”寇淮蓦地恍然。
沈兮迟点点头:“我可以肯定,罗翰明也只是一个用来迷惑视线的棋子,他与滕晚娘之上,必然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寇淮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只是他心中依然存疑,“金陵兵部尚书之上,放眼全天下不过数十人,此等高位,竟能轻而易举受人桎梏?”
——并且,还心甘情愿地成了一个活死人?
这后半句话寇淮没有说,但两人心中皆心知肚明:燕都之内,必定出现了什么内鬼,并且,位高权重,举重若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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