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还心甘情愿地成了一个活死人?
这后半句话寇淮没有说,但两人心中皆心知肚明:燕都之内,必定出现了什么内鬼,并且,位高权重,举重若轻。
那个名字萦绕舌尖,呼之欲出。
沈兮迟很快垂下眼帘,催促道:“寇淮,你先别管我了,快出去吧。”
“我不会走的。”
“你必须走。”沈兮迟语气坚定,一字一顿道,“难道你忘了,你身体里还有一只噬魅?”
寇淮一怔:“我”
沈兮迟的神色愈发严肃起来。
“我也是刚才看到滕晚娘的那一瞬间开始怀疑的。”她缓缓道,“我认为,这噬魅的主人,就在离这不远处。”
“他们随时准备着,唤醒你体内的噬魅,操纵你。”
寇淮皱了皱眉:“你觉得是谁?”
“我也是最近才从一本古书上看到的。后来去问了我阿公,得以证实。”沈兮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道,“噬魅性贪,需要日日以其主人的精气所罩,必要时刻,还需要其主人的心头精血以养护。”
“宿主的血都不行?”
“不行。”沈兮迟摇了摇头,看向寇淮,目光悯然,“——寇淮,你还不明白吗?这个养噬魅的人,日日都跟在你的身边,让它在你的体内生长,一天比一天强大。”
她说得严重,寇淮却满不在乎地笑笑:“才不”
谁知,他话才说了个开头,心头却突然起了一股异样的燥热之感。他还来不及压下,“噗”地一声,一口腥血翻涌而上,势不可挡。
沈兮迟担忧地看着他暗红色的唇角,身子压了过去,低声道。
“噬魅若被唤醒,你便会成为摧毁金陵最强大的兵器!你方才不是说有条通道可以逃到外头去吗?快点走,别管我,走得越远越好。”
“可你”
“我不会有事的。”沈兮迟摇了摇头,“单不说搜集那些小吃要花多长时间,光窦花阴一个,就够他们对付得了。我待会儿潜进太。祖墓室将那些镜子拿来,只要能上头陀岭,我就能将这帮小鬼封在太平门天牢之内。到那时候,玄空方丈也来了,我便也能全身而退了。”
她的话句句在理,寇淮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脱身法子。
眼下,他留在这里也是累赘,还不如听沈兮迟所说的,自己先行离开,再想办法把救兵搬来。
梅花山的障眼法拦得住淮南王府的家兵,却拦不住沈阿公和玄空方丈。
寇淮一咬牙站起身,正争分夺秒想出去请援兵,走了几步又返回头来,看向沈兮迟,道:“你一定要等我。”
沈兮迟坦坦荡荡回视他:“我自然会等你。”
寇淮踌躇片刻,突然倾了身回来,一把握住沈兮迟的手,轻声安慰道:“玄空方丈一来,定会没事的。”
沈兮迟先是吓了一跳,尔后满脸羞红,猛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撤回。
“好了你快去,这拉拉扯扯的算什么。”
寇淮却拉着她的手不放。
半晌,他哑着嗓子开了口,声音迅速低沉了下去。
“沈兮迟,我怎么有种预感我可能要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钟山帝王洲(三十七)()
等到寇淮离开许久;沈兮迟还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动。
她的一只小腿在方才被砸下的岩石擦破;后来又被寇淮急匆匆地包扎起来;此时鲜血早已凝固;包裹的布料残破;包扎手法却极其细致到位。
——就像他这个人。
外表看着嬉皮笑脸;浑然没个正经样,实际上却心思沉稳,顾得周全;那些边边角角细枝末节全被他思量了进去。
也许她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才会在母魉幻境之前、在寇淮向她伸出手的那一刹那,义无反顾、毫无芥蒂地与他一起走入那未知的地界。
毫无缘故的;她对他似乎有一种天然的信任感。
虽然在情感上不由自主地靠近;但沈兮迟的理智却一再地告诉她,那里有一条底线;而她不能碰。
——这条底线;就是沈兮迟永远永远都不会告诉寇淮;自己到底是谁。
这谎言其实很虚幻;自相矛盾;一触即破。但沈兮迟必须守着它——就算她预感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这是她身为大越的镇国长公主;必须守住的一条底线。
这一个多月以来,在很多个瞬间,沈兮迟都觉得自己已经分裂成了两个人。
金陵平民之女沈兮迟炽热冲动;而镇国长公主沈熙则冷静自持;两人水火相融,交织在这身体里,让她备受煎熬。
而那个不由自主靠近寇淮的人,一定是沈兮迟留下的魂灵作祟,决计不是她沈熙。
她也只能这样宽慰自己了。
良久,沈兮迟扶着石壁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砾石尘土,没有再看寇淮离去的方向一眼。
她离开燕都够久了。无论如何,今天都得做个了断了。
沈兮迟抬头,看向滕晚娘离开的岩壁之上,漏进来的一点天光,抿紧了唇。眼中的犹豫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无既往的坚毅。
不得不说,寇淮的感觉实在是准。
她要打一个赌,冒险一搏——赌注不是别的,就是她自己的命。
滕晚娘拎着一大摞藤饭盒回来的时候,沈兮迟还规规矩矩地坐在岩壁旁,安安静静地等她回来。
滕晚娘再往四周看看,寇淮却早已不见了踪迹。
她大惊失色:“寇淮呢!”
“我不知道啊。”
她打定了主意,就算她明着放走寇淮,滕晚娘也不会多说什么。
果然,滕晚娘的脸色变了又变,嘴里骂了几句不干净的话,却真的没有再追究。
此番寇淮本来就不是他们的目标,沈兮迟才是。外头又设了障眼结界,只要寇淮跑不出这梅花山,他体内的噬魅就会得到感应。
寇淮于他们的计划,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滕晚娘冷笑了一声:“沈小姐,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没什么好处的。”
沈兮迟撩了撩眼皮:“比如?”
“你以为呢?”滕晚娘将饭盒丢到沈兮迟面前,“杖责有杖责的尺度,凌迟有凌迟的章法,这活剥人骨,也是有门路的。”
末了,她阴森森地加上一句:“你若听话,我自然会让你少受些痛苦。”
这回,沈兮迟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她也没接茬,泰然自若地掀开一个饭盒盖,慢悠悠地将一旁的食具摆好,就这么着坐在岩窟石壁之旁,优哉游哉地享用起了美食。
——嗯,这个水煎包火候不错,糖芋苗却稀松了一些,没有卢姨做的好吃。鸭血粉丝倒是绝了,竟然比燕都御厨做上的都可口几分
果然,高人在民间啊。
她吃得雅致,滕晚娘却等得愈发焦躁。她不住地抬头看日光移换,隔一会儿就问:“你怎么还没吃完?”
“怎么?还有人在等着么?”沈兮迟讶然,“难道罗翰明也在上面?为什么不下来见我?”
滕晚娘半晌才低着嗓子说:“罗大人不在。”
“那是谁?总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吧?”沈兮迟夹了筷什锦素干丝,细细咽下肚,方才道,“就算罗大人不来,倭寇国摆阵的大师也总得到场吧?那个养了噬魅的人,也总得来吧?”
最后一句话一出,晚娘瞬间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养了噬魅的人,总得在这梅花山之上吧。”这回,沈兮迟用了肯定句,边细嚼慢咽边道,“你说,他们为什么都不出来见我呢?难道是怕我认出来?”
滕晚娘的脸隐在暗处,良久都未言语。
沈兮迟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道:“滕晚娘,你不说话,我几乎都要觉得自己已经猜出真相了了。”
她顿了顿:“我猜这个所谓的大师和养了噬魅的人,应该是同一个人吧?我应该认识她吧?”
滕晚娘依然沉默着。
沈兮迟放下筷子,眼里讳莫如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滕晚娘,若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就是罗芳旖吧?”
怀疑上罗芳旖,并不是一时兴起、毫无根据。
罗芳旖出现的时机实在不凑巧。金陵城初露妖祸之端倪,她柔柔弱弱地住进寇府;说是要来送信,但她一住就是大半个月;明知主人不待见自己,还非要耍些显而易见的小心机,就此赖在寇府不走
而罗芳旖在自己面前心悦寇淮的做派,也根本上不了台面,幼稚得可笑。若不是假意如此,就是人真得愚蠢至极。
这些都是些掩人耳目的细节。让沈兮迟彻底怀疑上罗芳旖的事情,便是她卧床休息那几日,罗芳旖天天跑来和她聊宁波府北上的经历,还提到了贩卖私盐的事。
这件事提得实在太刻意了。罗芳旖这样硬巴巴地告诉她,几乎是按着她的头提醒:罗翰明也贩卖私盐,他中饱私囊,他野心勃勃,他有足够的理由与倭寇国的人合作,颠覆这天下的政权。
——而我只是个闺阁女子,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想着情爱之事,我眼里只有我的表哥,那都是我父亲做的勾当,与我无关。
她的铺垫做得足够长。直到今天,沈兮迟听到刘炳信的那番话时,才联想到罗芳旖当天与她说那话的用意。
毕竟,罗翰明是个男子——他比罗芳旖更有能力、更有野心、更有可能,去做颠覆皇权这样的事。
毕竟,这天下都认为,女子就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能做些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的后宅之事,哪里做得了倾覆天下这样的大事?
若是别人,也许就要入了罗芳旖的圈套。可她想要蒙蔽的人可是镇国长公主沈熙,而不是什么从未见过世面的沈兮迟——
五年之前,沈熙就披荆斩棘,踏平枯骨,爬到万人之上的位置。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女子能做的事情,不比男子少,也绝对不会做得比男子差。
她将女子和男子都视作等同的对手。
如罗芳旖、如滕晚娘、如袁娘子。
没有人天生就应该被轻视。
沈兮迟微微阖了阖眼,声音不大,却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沈兮迟被滕晚娘带到了头陀岭上。
暮色渐临,从山顶望下,整个金陵城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寂然。沈兮迟跟着滕晚娘一直往前走,终于变得不耐烦起来,蓦地站定。
“罗芳旖到底在哪里?”
滕晚娘没回答。见她站着不走了,也不催她,只抬手,正了正头骨间的那朵小小的茉莉花。
也不知是不是沈兮迟的错觉,她仿佛觉得暗夜里,那朵茉莉花似乎开得更盛了些。
暗香悄声无息地蔓延开去,不远处的树林之中,渐渐传来悉悉簌簌的轻响。沈兮迟斜眼睇去,只见幽暗的草丛之中耸动,渐次走出了许多姿态诡异的鬼魄来。
她冷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些鬼魄得意地笑着,声势颇为浩大,接连不断地走上来,将她牢牢围在中间,有几个甚至还上来,嬉皮笑脸地摸了摸沈兮迟的脸。
冰凉的阴风穿骨而过。沈兮迟姿态从容,拂了拂鬓角碎发,随手贴出几个黄符,飞快地念了几句咒语。
那些个鬼魄的身上立刻烧起了浓浓的火焰,惨叫着滚到一旁。
沈兮迟面无表情,挺直背脊,立在中间空地上。这下,再也没有鬼魄胆敢上来骚扰她了。
烈火熊熊燃烧,照得整个山头亮如白昼。滕晚娘脸色钜变,上前想帮它们灭火,奈何自己也是鬼魄,自身都难保。眼看它们行将化为灰烬,斜前方的树枝枝桠一动,一个黑影抖落抖落身子,从上头跳了下来。
沈兮迟看向黑影,淡淡一笑。
“罗芳旖,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再不出来,恐怕你要将我的鬼兵一一灭了。”
罗芳旖的声音不复之前的柔弱恬然,取而代之的是听不出情绪的漠然。只见她一抬手,几团风呼啸而过,打在烈火之上——只一瞬间,火便灭了。
沈兮迟一耸肩:“你既然会摆窫窳回阳阵,我这种雕虫小技便是班门弄斧,根本不值得一提。反正我也快死了,你也没必要抬举我。”
“我哪里是抬举你。”罗芳旖哑着嗓子笑了声,“我在寇府装了那么久,还不是被你一眼看穿。这金陵城中,除了寇淮,也便只有你值得我费上一番心思了。”
沈兮迟冷哼:“你的意思是,我还得因此觉得荣幸?”
罗芳旖不置可否。
滕晚娘在一旁忍不住开口:“主子,时辰不早了,是不是应该快点”
“急什么。”
“急什么?”
两人同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