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堂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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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堂燕-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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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举起的茶杯遮掩了半张阴郁的脸。

    云朔并未发觉,还致力于挑动她伤口上那最敏感的神经:“有时候,我真是感到好奇,为了那个位子,五哥你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呢?”

    云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云朔探过身来,越过半张裂开的棋盘,右手不规矩地抚摸着云矩的脸。

    对方那汪眼角微挑的凤眼,此时正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

    云朔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对方,她这个表情,让自己更苦恼了。

    苦恼于自己压抑不住的欲/望。

    世人都知道,五皇子颍川王裴云矩,是慧帝这一生最疼爱的女人温禧皇贵妃所出。

    温临溪早在闺中时便以美貌名扬天下,得无数才子为之赋出不朽佳作。

    慧帝为她建清溪宫,十年如一日的盛宠不衰,连皇后都要避其锋芒。

    这样一个美人,她的孩子,长的怎么会差。

    事实上,不止一个人说过,云矩像极了她的母亲——她身上遗传自慧帝的部分少之又少,但仅凭她那一张与温禧贵妃如出一辙的脸,就几乎从未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份。

    但她是颍川王。

    颍川王得是个男人。

    美貌之于男人,是个拖累。

    所以云矩一直恨自己这张不争气的脸,也一直厌恶旁人过多的关注她的脸。

    无论是轻佻的、赞叹的、迷醉的、抑或嫉妒的目光,都让她感到生理性的厌恶。

    她的忌讳,身边人鲜有不知道的。

    区别不过在于,那个人愿不愿意把她的忌讳当回事。

    温禧贵妃刚死那段时间,有一部分没把她的忌讳当回事,后来他们都长记性了。

    或者死了,或者残了。

    后来,是有一个人一直没把她的忌讳当回事。

    那个人便被她亲手从尊贵的储君之位上拽了下来。

    眼前的黔南王,又是另一个了。

    云矩脸上的厌恶与恶意几乎掩饰不住。

    云朔并不在意。

    云矩却受不了了。

    她冷冷开口道:“王爷可知,上一个用这种态度对我的人,后来怎样了么?”

    云朔不以为意:“你说废太子?哦,五哥你方才还一心一意为我出谋划策、助我做皇帝,我要是真能做了皇帝,他一个废太子摸得的,我摸不得?!”

    云朔话到最后,声色转冷,面色寒厉。

    云矩微微一愣。

    让她愣住的不是云朔的怒气,而是云朔的称呼。

    从东宫太子倒台前到倒台后,所有人都默认黔南王一直是彻头彻尾的东宫党,他在人前,原先称“太子”,后来唤“二哥”,何曾叫过“废太子”这么个侮辱意浓厚的称呼?

    云矩暗道棘手,感觉自己对云朔的很多估计恐怕都与事实有不小的出入。

    云矩略感慌乱茫然,于云朔看来,却是对方回忆起废太子的反应。

    云朔的心如同被一群毒蜂密密地蛰了,细细地疼。

    这疼里有恨,却不知是对谁的。

    云矩很快反应了过来,挣脱开云朔的手,慌乱地站了起来,仓促道:“这就是王爷对一个替你养了十几年儿子的人态度?我纵是求王爷庇护,要一个待正常臣属的态度,也是应得的吧!”

    云朔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般,嗤笑出声,断然否决:“待臣属的态度,不是给你的。”

    她有多骄矜自持难伺候,她自己心里没点盘算么?

    真要用对臣下的态度,她以为她折腾了那么久,现在还能与自己谈条件?

    云矩咬牙,受制于人,再暗恨也只觉挫败。

    云朔看着她这幅明显不服气的表情,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适才对方脸上的厌恶来。

    当时还不在意,如今却觉得心里仿佛梗了颗刺。

    她对我是一点情意也没有。

    若不是她计划出错,受制于我,想谋求庇护,恐怕连行俨的存在也不会告诉我。

    不是“恐怕”,是“就是”,自己回都那么久,尤其是得封亲王之后,能予她的助力不要太多,可是那么久那么久,她都没有透露分毫。

    连一星半点的暗示都没有。

    她根本不屑于告诉我。

    她从来就没有看得上过我。

    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多次碰见行俨,对面相逢却不识,她根本就没有心!

    就是事到如今,她对着我,所言也不尽不实

    她待我像个狗一样戏耍着

    云朔慢慢地想着,慢慢地回忆。

    被臆想的虚假温情蛊惑的头脑又渐渐清醒了起来,脸上的寒意一层一层地渗透出来。

    这样的人,除非是折断她的羽翼,叫她再也飞不得,否则她是绝不屑于回头看他的。

    云朔残忍地笑了:“五哥,我觉得,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云矩心下警铃大作,突感不妙。

    云朔冷冷地,冷冷地笑了:“我先前说的是,你若告诉我实话,我便如了你的意可你真的,告诉了我实话么!”

    云朔一下将对方扑到墙上,狠狠卡住她的脖颈。

    “我问你,行俨究竟是谁的儿子!”

    那一瞬间,云矩毫不怀疑,对方是真的有想叫她死。

    云矩骇到了,死死扒着云朔的手,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就一声不响地翻了脸,又是惧怕又是委屈地吼回去:“他确实是你的儿子!你若是不愿意认便罢了!”

    云朔终是不舍得伤她,见她眼里含了泪,不由松了手劲,鬼使神差亲了上去。

    云矩心下陡然一空,知道最坏的结果被自己料到了。

    一时间,方才对方说起温家的反常、对废太子的恶意,也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他恐怕知道行俨是自己生的了。

    换言之,他知道自己是个女人了。

    云朔顺着眼睛吻到云矩修长细白的脖颈,面上不由自主地显露出几分爱不释手的痴态,觉察到云矩跑神,不由恼怒地咬重了些。

    要云矩说,这位黔南王的吻技可真不怎么地,可见这几年是真的老老实实在打仗,没怎么逛窑子经风月。

    云矩将双手顺从地环住对方脖子,闭了闭眼,主动亲了上去。

    对付这样的生手,她估计着如此就足够了。

    唇齿相依,云朔只在起初微微一愣,很快便反客为主,激动地扣住云矩后脑,毫不客气地进入她口中扫荡开来。

    云矩表现出了非一般的顺从与耐心。

    然后在对方最沉迷的时候,冷不丁地睁开了眼,分外清醒地直视着对方的双眸。

    云朔放开她的唇,含笑回视:“你在看什么?”

    云矩右手中指微动,轻声呢喃,语气温柔得几乎要显示出耳鬓厮磨的姿态。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云朔玩味地笑了笑:“很早。”

    云矩也笑:“那好吧,换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俨儿是我生的?”

    云朔虽早有猜测,如今听她亲口承认,瞳孔也忍不住微微散开。

    然后便笑着,抬起左手,精准地抓住了脖子后云矩正在搞小动作的右手,然后按住对方的中指,缓缓用力。

    云矩脸上的愕然是完全掩饰不住的:“你是怎么知道”

    云朔摇着头否认:“我不知道,我也看不到它,所以保险起见,我只能”

    “咔嗒”一声,云朔直接拧断了云矩的右手中指。

    云矩痛得说不出话来。

    云朔放开对她的支撑,她便顺着墙壁,缓缓滑了下去。

    额上满是冷汗,云矩抱着软软垂下的右手指,痛得全身发抖。

    十指连心,她这一辈子,其实真没吃过什么像样的皮肉之苦,今日的断指之痛,足以铭记终身了吧。

    云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漫无边际地想,这样也好,这样她,总会记得住自己。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也总不能一直是他一个人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云矩顶着满头冷汗,咬牙抬起头,恨恨地看着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有黄粱指的?”

    云朔笑着摇头:“我说了,我不知道我猜的。”

    云矩面无表情。

    “好吧好吧,也不算猜的,崇德殿血宴后,有多少人想杀你,就有多少人想保你,杀不了你的,就想抓卿家一脉去泄气,他们家好歹做了这么多年的国师,还真有点掐算的本事,预先出逃,我运气好,逮到了卿芜人。”

    云矩闭了闭眼。

    剩下的就不用云朔说了,卿芜人自生下来五感缺失,听不到、看不到、说不出、嗅不到、尝不出,一旦无人服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可她还有个好哥哥,国师卿凌。

    卿凌是个半吊子,可卿芜人不是,兄妹俩为了对方都能豁出命去,云朔这是歪打正着,抓到了命门。

    云朔却并不放过她,还在仔细地剖析回忆:“卿大人并没有与我说什么黄粱指,可他说了,我若能放他们兄妹自由,便把我缺失的记忆还给我,我一听就很奇怪,我活这么大,自觉自己记忆连贯,并不缺少,这人嘛,对自己的记忆总是好奇的,我便答应了这场交易,想着要是那找回来的记忆没什么稀奇的,便把他们兄妹俩放了再抓就是不过国师不愧是国师,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

    云朔挑起云矩的下巴,欣赏了一番她的狼狈姿态,好整以暇地问:“五哥想知道,我回忆起了什么么?”

    云矩不语。

    云朔也不生气,事实上,这时候,是他进门来最快活的时刻了。

    他恶意地附到云矩耳边去。

    “我想起我是怎么睡你的了。”

    言罢,他也不去看云矩气得发抖的身子,大笑着直起腰,转过身,笑了半晌,突然开口道:

    “我也想起你是如何一边与我浓情蜜意,哄着我去为你死,一边又在听闻我死讯的下个月便迫不及待地娶新人了!”

    话到最后,云朔狠狠地踢翻了脚边案几,发怒地踹了不少东西,许久才冷静下来。

    他喘过气,冷冷道:“你说的对,我确实亏欠了俨儿许多可这都是谁的错!”

    “而你真该庆幸自己生下了俨儿,”云朔回头,含着无限的怨恚与暗藏的不甘,讥讽道,“不然这一笔笔,一分分,我可都要一点点地与你清算!”

碎金兆(一)() 
慧帝二十九年春;开化坊。

    是夜;深宅内院中;一名妇人突然惊厥而起;似感无法呼吸般;揪着自己寝衣领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点声响;足以使得外间值夜的丫鬟警觉起身,在外头轻轻唤着“王妃,王妃;您如何了?”

    赵宁杨在床上干坐了很久,才被丫鬟轻鸿唤得回神。

    她惨白着一张脸,不必揽镜自观;就知道自己此时的神态有多吓人。

    那是一种被惊骇过度后的身体自然表现。

    轻鸿许久不得应;正踌躇着不敢动,便听得里头唤她打水来洗漱。

    这个时辰了轻鸿瞅了瞅夜色;心里有些讶然;但还是乖巧应下;送水进来。

    服侍赵宁杨重新梳洗时;轻鸿忍不住小声问道:“王妃是又做噩梦了么?”

    又做是了;赵宁杨淡淡地想;嫁到颍川王府后,她虽然许久未再做过噩梦,可早先在闺中时;却是没少做过的。

    确实是“又做了噩梦”。

    赵宁杨略点了点头;嫌丫鬟手脚太磨蹭,便撇开她去,自己三下五除二地挽了个小缵。

    然后嘱咐轻鸿道:“去明心堂问问,王爷可曾歇下了?若是未歇在那里,便找管家打听了王爷的去处再来回我。”

    轻鸿这下更是诧异了。

    颍川王与自家小姐成婚近十年,感情不好也不坏,说不好,是颍川王一个月里与自家小姐同房的日子屈指可数,自己家小姐这王妃做的,活似守了寡般;说还不坏,则是颍川王虽然不爱与王妃同房,但身边也没有旁的莺莺燕燕,只是爱公文胜过爱女人罢了,府里这么些年,也只有王妃所出的大公子一个,年前也上书请立了世子,王妃这位子,是再稳当不过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二人如今也该是老夫老妻融洽默契地各不相干扰的时期了,这大半夜的,王妃却突然叫人寻王爷这可有点稀奇。

    可就是再惊诧,主子吩咐下来的事,轻鸿该怎么做还得做。

    只是希望别为此惹了王爷不悦,轻鸿在心里默默地想。

    赵宁杨没心情理自个儿丫鬟心里乱七八糟的官司,她正赤脚站在屋中,出神地回忆着自己方才做过的“噩梦”。

    不过说噩梦或许不太恰当,真要说的话,大概是“预兆”更合适。

    世人只知道,如今居化坊里住着的颍川王妃是皇后赵氏的表侄女,颍川王在母族温氏失势后,为了搏得东宫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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