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堂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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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堂燕-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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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只知道,如今居化坊里住着的颍川王妃是皇后赵氏的表侄女,颍川王在母族温氏失势后,为了搏得东宫的庇护,故而娶了她。

    但并不爱她,是而虽敬着她,却也并不如何宠爱她。

    只有赵宁杨自己心里清楚,根本就不是那回事。

    云矩之所以娶她,或者说,她之所以心甘情愿地嫁给云矩,不过是因为,她们本就是同一类人。

    同样在血脉里就被诅咒了的人。

    巫祝之能传至如今,早已消匿于无形,唯有其中三支,秘传至今,只传女不传男,故曰三姓女。

    她们分别指黄粱指、碎金兆、冥观生三脉。

    赵宁杨便是一个不完整的碎金兆继承体。

    据说她们这一脉的祖先在全盛时期,是可以通过梦境预知身边十年内所发生的一切大事,可惜传到她这一代,所有的能力早已变得鸡肋,倒与诅咒无异。

    碎金兆碎金兆,顾名思义,只有身边珍贵的金子碎掉的时候,才能有征兆。

    不是身边看重的人,梦不到。

    不是身边看重的人的死,梦不到。

    赵宁杨从小到大,只梦到过三个人的死,但每一个,都给她留下了尤为深重的阴影,以及之后紧跟而来的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的母亲,她的祖母,和她自己。

    今晚这是第四个。

    轻鸿进来回禀,道王爷今夜确实宿在明心堂,她已禀了对方,道王妃马上就会过去,王爷也允了。

    赵宁杨便止住了那些不好的思绪,赤脚穿着寝衣就往外跑。

    轻鸿看到王妃的赤足,愣了愣,拎着鞋子在后面追赶,可赵宁杨跑的太快了,深更半夜的,轻鸿也不敢高声喧哗,只得跑得气喘吁吁地追。

    赵宁杨跑到明心堂的时候,云矩已点了灯捧着书卷在等她。

    见赵宁杨衣鬓散乱地进来,云矩眉眼微动,放下手里的文卷,揽过赵宁杨坐下,一下又一下地顺抚着赵宁杨的后背。

    她什么也没有问,单这么安安静静地揽着赵宁杨的身子,便叫赵宁杨心里生出无限的勇气和安定来。

    赵宁杨舒服地窝在云矩怀里享受了半晌,待情绪平复下来,这才略抬了抬头,仰望着云矩在烛火下活似泛着一层光的玉颜,幽幽道:“妾身做了一个梦。”

    老实讲,云矩并不感到惊讶。

    赵宁杨并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恰恰相反,自幼丧母的经历让这位只有一个空架子的赵家大小姐打小便学得了何为“识时务”、“懂眼色”、“明进退”。

    她既然如此慌张失仪地来寻自己,必然是碰到了极大的问题。

    而赵宁杨身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云矩自然也很清楚。

    一直梦到身边人的惨死并不是一个舒服的感受,云矩心中怜惜她,也怕她给自己的压力太大——预知胜利的人,总容易被看作成胜利与荣光的象征,而与之相对,预知灾祸的人,也免不了被庸俗视作异端和不详的征兆。

    云矩大概猜得出赵宁杨梦到了什么,她不想对方把那些不好的东西全搁自己心里较劲,便故意装作不怎么在意的样子,随口问道:“王妃这是做了噩梦吧,不怕,还有我在呢。”

    “摸摸毛,吓不着。”

    云矩中指微动,沿着赵宁杨的脊柱多抚摸了几遍,对方紧绷的身子果然又放松了不少,面对云矩福至心灵的调侃,羞赧地笑了笑,别过头回嘴道:“王爷这莫不是把哄俨儿那一套混用在妾身上了。”

    提到二人唯一的儿子裴行俨,云矩脸上的笑容便滞了滞,收了手,淡淡道:“我可从没有这般哄过俨儿。”

    赵宁杨自知失言,懊恼地垂了垂头,敛下的神色里,是对云矩方才动作的眷恋与依赖。

    赵宁杨喃喃道:“王爷,王爷待俨儿,也该和善些。”

    云矩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有些倦怠,不轻不重地说了她一句:“慈母多败儿。”

    颍川王世子裴行俨的纨绔之名响彻洛都,与他九叔寿春王并称洛都双毒瘤,所过之处,哀鸿遍野,寸草不留。

    云矩对这个儿子的某些言行,是很有些不满的。

    赵宁杨抿了抿唇,不再就这个话题说什么了。

    云矩失了兴致,却也无意迁怒于赵宁杨,毕竟云矩自己心里也清楚,无论怎么说,行俨是好是坏,是蠢是恶,终究是不该怪到赵宁杨头上的。

    云矩便直接问了:“王妃看到了什么?”

    不是问她梦到了什么,而是直接问她看到了什么。

    赵宁杨心里有些犹疑,她不知该怎么说。

    前文便已提过,颍川王妃赵宁杨这辈子,真正梦到死人的经验,先前只有三次。

    第一次是她的母亲,母亲过世时,她还是个懵懂无知的黄口小儿,惊慌失措地提前一个月便梦到了,接着便开始整日大哭高烧不退说胡话。

    没错,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说胡话。

    没有人相信她,即使是她的母亲。

    而后来纵然时间证实了她所说的分毫不差,她得到的,也只有她父亲隐隐厌恶的眼神,和下人们背地里对她“灾星”、“祸害”的编排。

    第二次她倒是长了记性,对祖母的死绝口不提,可那毕竟是当时世上唯一疼爱她的亲人了,赵宁杨试了自己能找到的所有法子去改变,于事实却是,分毫无济。

    后来,她就更不愿说什么了。

    不过起先她不想说,是因为知道自己说了也没人信,后来她不想说,是她觉得自己说了也没用。

    但云矩不一样。

    赵宁杨暗暗掐紧了手心,云矩她,不一样。

    所有人都可以死,但云矩不行,她绝对,绝对不允许!

    赵宁杨急速地喘了一大口气,仰起头看着云矩的脸,眼中似有无限晶莹闪烁。

    她轻轻开口,似乎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低低道:“我看到了王爷的死。”

    云矩手指微屈,身子略微一绷。

    不过那紧绷只有一瞬,很快便平复了下去,她自嘲地笑了笑,与赵宁杨顽笑道:“原来我也不是寿终正寝啊。”

    赵宁杨梦到的,一直都是惨死之人。

    不过云矩真没有多惊讶。

    老实讲,这是个好一点的结果。

    起码比赵宁杨今夜梦到的是行俨要好一点。

    不是云矩她自视过高,她是真心觉得,如今还活在世上的所有人里,之于赵宁杨而言,其中还称得上是“金”的,也只有自己和行俨那个熊孩子了。

    赵宁杨咬了咬下唇,无法享受到云矩的冷幽默,说出那句话后,她便一直打着颤,全身细细发着抖,似乎自己说出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情般,整个人都显示出一份难以接受的表象。

    云矩被她这副作态逗笑了,中指微屈,好笑地敲了敲她的脑门,不甚在意道:“太史公道:人终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死便死了,大家最后都是要死的,你这么怕死么?”

    赵宁杨摸了摸额头,在心里默默道:我实是不怕死的,可我却也是真的怕你死。

碎金兆(二)() 
赵宁杨悒郁地说:“王爷倒是看得开。”

    云矩笑了笑:“其实也没那么看得开。”

    话锋一转;她装作不经意般随口问道:“那我是怎么死的?”

    赵宁杨神色怔忪地垂视着自己的手指;麻木道:“我没有看清楚那人的脸他个子很高;很壮;九成九是个男人;他掐着王爷的脖子;很大的力气;王爷很痛苦,快窒息了”

    赵宁杨自己看得都要窒息了。

    自家王爷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啊,可王爷当时;眼眶都憋红了。

    赵宁杨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心神不定地想,那自己呢?自己当时在哪里?在做什么?怎么就放任王爷一个人遇险了呢

    云矩听了;面上也没什么特殊的反应;既不失落也没高兴——既然不是被父皇处死问斩的,那就说明局势还没有发展到于他最不利的地步;可憋屈地叫人给掐死了;也真是让人郁闷;她都不知道她的“大业”那时究竟进展到哪一步了。

    云矩便皱着眉头往细里问:“那大概是个什么时节;你看到了么?”

    赵宁杨摇了摇头:“具体年份不曾瞅见;不过那是个冬日;王爷身上穿的很厚,且”

    赵宁杨小心瞅了瞅云矩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且距今不会超过十年;王爷看起来,形容身材并没有什么改变。”

    赵宁杨猜测着那大概也就距今三五年的光景,可想了想,还是改了十年的口。

    可即使是十年后,云矩也不过才三十七岁,英年早逝,还是暴毙惨死,云矩的心里也不痛快起来。

    但赵宁杨还在这里,云矩无意给她不痛快,便敛了神色,改了话题,轻声道:“王妃一路过来也是受惊了,如今时辰也不早了,洗漱一番,歇在这儿吧。”

    听到这句,赵宁杨从一片荒芜的惊惧里舔舐出几分窃喜来,她垂下头,端庄温婉地应了。

    云矩看着她出去收拾的背影,心里浮上另一桩暗愁。

    赵宁杨喜欢她,她不瞎,自然看得出来。

    可赵宁杨竟然会喜欢她,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赵宁杨明明是知道颍川王是个女人的。

    云矩眉心微紧,她是很看重自己的这个王妃的,赵宁杨为人聪慧冷静明辨大局,且她的能力,说不上有多好用,但关键时刻往往会给事情带来转机。

    最关键的是,身为三姓后人,赵宁杨和她,是先天的联盟和利益共同体,赵宁杨对她的忠诚,是旁人难以企及的。

    可就是因为这桩风月迷情,云矩已经刻意避着对方许多了。

    云矩这个人,刻薄寡情,天性凉薄,漂亮的皮相之下,是一颗早已腐朽的脏心。

    她这样的人,为达目的誓不罢休,为了能登上最后的帝位,没有什么是她不能利用的。

    但凡换个女人对她起这般心思,她早就顺势导之,加以利之了。

    可偏偏是赵宁杨。

    她难得心善一回,想予对方些实实在在的温情的。

    她真不想看赵宁杨在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沼泽里越陷越深。

    熄了灯,云矩揽住怀里人,右手中指似不经意般在对方脑后抚过几回,碎金兆的能力发作后,赵宁杨总要接连做几宿几宿的噩梦,云矩可以帮她直接把这段记忆清除掉,可赵宁杨不愿,无论是好的、坏的,赵宁杨总希望自己于云矩是有用的。

    但云矩至少还可以给她编几个好梦做做。

    赵宁杨躺在云矩身侧,也不知是黄粱指的作用还是云矩本身的作用,她很快便睡熟了去。

    云矩却不怎么睡得着。

    再怎么心大的人,乍闻自己未来的惨死,怕都难能睡得着。

    更何况云矩这样本就敏感多思睚眦必报的心性。

    她盯着赵宁杨的侧脸出了神。

    思绪不由自主地跑到了自己初见赵宁杨的时候。

    那时候,她是外家接连被皇帝问责,正处于风口浪尖上的颍川王。

    而对方是卫国公府空占位子的嫡长女。

    卫国公府草根出身,但祖上与当今皇后之父承恩公一脉曾是拜把子的好兄弟,二人俱都为大庄的建立立下过汗马功劳,后来开国封将时,因为老卫国公连个正经的名姓都没有,便被自己的好兄弟叫去记在了赵家,以后子嗣们便作亲戚来往。

    只是传到慧帝朝间,卫国公府几经沉浮,已沦落为二流世家,而隔壁好兄弟家却是一路青云直上,后来更是出了一个皇后,得封承恩,两家说起来,也只愿做表亲来往,一表八千里,并不如何亲近。

    而赵宁杨生母早逝,父亲冷落,继母刻薄,虽是原配留下的正儿八经的大小姐,在府里却活似个摆设般,在及笈前的一次春宴上更是被人故意推下池水,待救上来,大病月余,遣医问药,缠绵病榻半年余。

    紧接着,关于卫国公府的大姑娘落水受凉后确诊无法生育的消息便传遍了洛都。

    赵宁杨再好的性子,也容不得人这般欺负,她略施手段,痛下狠手,直接弄得继母被休下堂。

    她这么做,自然还是有隐情的,当日落水,她只是身体不适,是后来继母持之不懈地给她下药,才致使她后来真的如同传言般不能生育了。

    可这是家丑,说出去与她也无甚好处,赵宁杨无意欺骗未来的夫家人,想把这事抖出去与继母同归于尽算了,却被父亲拦住了。

    卫国公可以休妻,却不容大女儿的婚事出差错,他可只有这么一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女,且赵宁杨母亲在世时,是给她定了一门亲的——楚襄侯的嫡次子陆虞,仪表堂堂,颇有佳名,楚襄侯府本身也比卫国公府得意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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