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受害的太子变成意欲谋反的逆臣贼子,他被削官夺位,打入冷宫。
宁王暗叹自己好运气,沐浴焚香,只等皇诏进门。他也确实要庆幸一番,经过这些年的明争暗斗,这朝野上下,再无一人可与之抗衡。但,皇帝再次册立的太子是年仅六岁的楚岩汐,那位几乎从不踏出寄云阁的病弱皇子。宁王已将这位弟弟完全忘记,如其他野心勃勃的皇子们一样,他亦从未将年幼的楚岩汐列入对手名单中。
宁王发现自己最终还是太低估了老皇帝。
立这位国师断言活不长久的皇子为太子,令所有有心争位的皇子们都气馁伤心,自相残杀已失去了意义,无论他们谁争赢,以老皇帝这种选太子的刁钻口味,谁也不能保证太子位能落在自己身上。前几年还拼得你死我活的皇子们又空前地团结,他们共同的敌人只有一个:楚岩汐。
不过他们又不屑与他为敌。这样一个苍白病弱的孩子,仅一个太子拜冠大礼已让他累得汗流满面,咳嗽不止,听说他在太子礼后的第二日即感冒发烧,几日起不了床。
国师说他活不过弱冠之年,他们就静静地等,暗地里养精蓄锐,做太子并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他们想要做的,是一国之君。
可是越等,楚岩汐却越强大。
第57章 彼岸花(4)()
他不再日日咳得面红耳赤,身体依然瘦,却不再是他们认为的那么文弱,太医几乎没有机会再见得到他。众皇子对他的疏离不仅没有妨碍他,反让他感觉更适意,他的犀利与锋芒随着他年岁的递增而成倍翻长,他的冷傲威严更是让他们见了都惊心。
太子一向独来独往,他不与任何一位朝中大臣关系密切,亦不与哪位皇公贵族太亲近,然而他越是孤独冷僻,朝臣们对他越是敬畏,那是发自内心的一种认可与尊敬,不难从他们虔诚的跪拜及顺从的眼神中看出。若太子列席早朝,朝臣们的礼仪到位得让宫中最严格的司礼都挑不出一丝错漏。
真正的皇帝,万乘之主,九五至尊,就当是他这样的傲然无物,睥睨天下,视万物为虚空。
老皇帝不仅没有因此生气,似乎还很满意,有一次在早朝上赞叹:“朕想要的,就是这么一位可以臣服天下的太子啊!”
他这句话说完没有多久,楚岩汐即在去太庙祭祀的途中遇到黑魔伏击,返回后静养了几个月才缓过来。养好伤的楚岩汐如往常一样,未见他有多担忧,依然喜欢轻骑简从,只带着霍铮一位侍卫进出。好似,他对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刺杀完全不在意。
他也似完全没有看出因刺杀事件在众皇子之间所引起的猜忌与怀疑,每位皇子都在猜测到底是谁想先下手为强。表面上皇宫还是那样祥瑞平安,但实际上处处暗流汹涌,若一不小心,就会行差踏错而被卷入激流深处。
楚岩汐平平安安地又活了三年,他今年已经十九岁,再过两个月即是他二十岁的生日。
那些祈盼他活着的人希望日子飞逝无痕,眨眼已是他的生辰,让国师的预言彻底失效。而那些日夜想着他活不过弱冠的人却掰着手指在数日子,离他的生日越近,他们越紧张,难道他的天命真的因被立为太子而更改?
直至太子平息鬼乱归来,命悬一线,这场提心吊胆的猜命游戏才隐约让人看到结果。
几家欢喜几家愁。
宁王道:“父皇,我即刻吩咐礼部办理丧事,鸣钟发丧。”
老皇帝没有动,他怔怔地看着楚岩汐苍白如纸的脸,过了许久才似叹息地说一声:“不——”
三皇子仰起头,劝道:“父皇,可是太子已薨,我们能遮掩多少日?文武群臣,皆列席在外等着见太子一面。”
老皇帝脸上神色一动。他这一招棋走得较险,他以为楚岩汐不会死,至少不当现在死。这么十几年来,太多的人说这位太子活不太长,说得多了,他都已经听得麻木。太子的死亡,已成一场酝酿太久的暴雨,总是阴着天闪电又狂风,这暴雨却始终无法到达。
他感觉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这位冷漠少言的太子的扶持。
有些事情本是假的,一直当着真,就慢慢地成了真,在他心里,真的没有谁能比楚岩汐更似一位监国太子。他在想,自己当年的决断是否正确,这么多年的计划,又是否真的有价值。
他想,或许自己是真的累了,算起来,他已经快七十。人生七十古来稀,“皇帝”虽高高在上,却是最危险的地位,能活到七十的皇帝在史上更是少。
那两位心急的皇子又在催促。
楚岩汐站在鬼门关前,明明法力已失,鬼门关还是应他的心愿打开。未等他走进去,神荼倒是先冲了出来,这一次他很客气,拱手施礼道:“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楚岩汐点头:“果然迎得不够远。”
神荼有些尴尬,道:“殿下,鬼门关前鬼来鬼往,还请殿下移步,我们去清静的地方聊一聊。”
楚岩汐不理会他的无端热情,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我这次来,是找你闲聊的吗?”
神荼打个哈哈,一晃手将鬼门关闭得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好似生怕楚岩汐乘他不注意即会冲进去。他道:“殿下三魂七魄已经出窍,按人间的说法,殿下已经死了,所以来鬼府报到也是正道理。不过我们五方鬼帝已共执鬼印将殿下从生死簿中注销,殿下的生死早已不受我们幽冥鬼界的管束。换句话说,殿下您已是不死之身。”
楚岩汐寒着脸道:“鬼帝,你我有约,以我命换太傅生还,你贵为一方鬼帝,为何爽约?”
神荼又哈哈笑:“殿下才高八斗,难道不知‘鬼话连篇’这个词?鬼的话,您也信,您果然还是太天真。”
楚岩汐目若寒星地看着神荼笑得前俯后仰,脸色不善。被他这样盯着,神荼渐渐地有些笑不出,他用力叹口气道:“就为这件事,您故意逼自己元神出窍?您这样做太冒险,若有人在您耳边大喝一声,您即会魂飞魄散,生不能生,死不得死。”
楚岩汐漠然道:“我每次来,都未想过要全身而退。”
“既是凡尘俗世人,我就不信您真的了无牵挂。”
楚岩汐一时沉默,许久才答道:“有!——只是万事皆有取舍,无法两全。”
“我们也发现您尘缘未了,太多牵绊,即使是喝了孟婆汤也未必能定心,鬼帝们担心您气场混乱无法转世投胎反坠魔道,思前想后才决定销了您的名字,让您不死不灭,您有无限的期限去处理您的尘缘俗事。”
“真是仁慈!”楚岩汐面无表情地赞一句。
神荼也不在意他的讽刺,道:“确实是假话,我们未好心到这个地步。不过这个理由,让司笔写到鬼志里,我们五方鬼帝比较有面子。实际上,我们是被您闹怕了,您绝不是一个听话的善鬼,连抽筋剥鳞您都能忍得住不吭一声,我们地狱的种种酷刑在您眼里又算得了什么!以您的修行与胆识,您要进了魔界,这六界十荒恐怕要改朝换代,您若到了鬼界,我们哪能安心地称帝?还是留您在人界,大家放心些。”
楚岩汐暗色的眸子里尽是犀利:“这只怕也是鬼话!我的修为被阴兵令吞噬得所剩无几,残余的被你们尽数拿走,我还有什么能力与你们对抗?”
神荼思忖了好一会儿才道:“您果然对自己不了解。我们能掠取的不过是您后天的修为,而您隐藏在元神中那精纯滂沱的法力,我们只能望而兴叹。”
楚岩汐未听明白,但神荼不想解释,他指指鬼门关前阴惨惨的景象,道:“这里不宜久留,您快回去吧,断气断得太久,小心被别有用心的人将您火化,那真可惜了这副好长相。您可不知道,想找个可心的好皮囊借尸还魂有多难!”
楚岩汐当然听出这回神荼是好意,但他不甘心:“那位上仙,你想要他的法力我不反对,可否还他一脉阳魄,让他做一世凡人也好,总好过生离死别。”
神荼道:“这就是殿下不惜冒险前来的原因?可惜我帮不了您。上仙将他的阳魄给了他在凡间的夫人,以换她生还继她的阳寿。若换成上仙还阳,他夫人即会归阴。他们夫妻两个,已是彼岸花的命数,一生则一死,一死则一生,生生世世两不相见,就算是违了天命见面,也是见面不相识。”
彼岸花!
楚岩汐心生绝望。
花开不见叶,叶出花已落,花叶一生一世互不相见,花语即为生离死别。彼岸花亦是黄泉接引之花,刚才他一路过来,皆是踏着彼岸花明明灭灭的幻影直至鬼门关。
“没有任何办法?”他低声问道。
神荼道:“殿下,天底下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可找到解决的方法。很多时候,我们只能默默地看着事情发生,无奈地接受结局,并非我们努力就能达到期望的结果。鬼神的力量又有多大?谁也改不了天命。”
说到这里,他在犹自思量的楚岩汐身后猛推一掌。
楚岩汐感觉面前忽然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迅速下落,他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随即听到耳边嘈杂的呼唤:“殿下?!”“太子!”
楚岩汐睁开眼睛,见到或惊异或欢喜又或疑惧的眼神。不远处,站着一个明黄的苍老身影,在听到声音后也转过身来,眼中有一抹难以掩盖的欣喜。
楚岩汐抬手让一边的宫女将他扶坐起来,他欲掀被下床行礼,老皇帝已经急行两步上前,按住他放在锦被外的手,道:“病床之上,不用拘礼。”声音略有激动,眼中也似有泪意。
楚岩汐谢了皇恩。他的手一直被武帝握着,让他有些不自在,虽是自己的父亲,但在他的印象中,他们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亲近。他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出,让宫女拿来几个靠枕。
“太医!”武帝转头怒喝。
两位皇子此时也靠近床边仔细端详着楚岩汐,他们无法明白,明明太医已再三诊探,并宣告他已死,怎么现在又死而复生?
第58章 彼岸花(5)()
宁王低声道:“父皇,太子复活得太过蹊跷,要不要传国师来看看?”
楚岩汐靠在软垫上,斜眼看了他们一下,淡淡道:“两位皇兄也在?失礼。”
宁王脸色变了变,终于还是与三皇子一同站在床前,按礼节向太子请安。他们虽在年龄上大了楚岩汐一倍有余,但宫中一切均按级别,楚岩汐是太子,从他六岁开始,他们就必须在他面前躬腰行揖礼。
楚岩汐却不再看他们,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医。
太医名列御医三十多载,虽得尽荣华富贵,但每日如履薄冰,因稍有不慎就可导致死罪或是灭族。为皇族看病不似民间,可以详细询问,他甚至不可以平视他们的眼睛,更不敢提要看他们的舌苔。为宫中大小嫔妃看病甚至要靠悬线诊脉,他哪里有这个本事,每次都靠买通她们身边的宫女太监知道详细情况,然后对症下药。若没有十分的把握,他开的药都极平和,剂量亦小,治不了病也吃不死人。
在这种不求有功、只求无过的状态下,他好好地混了三十多年,没有想到误在了今天!这么一个简单脉象他都能诊错,而且错得离谱,他欲哭无泪,他不求免死,只求皇帝能赦免他的家人。
但武帝盛怒之中,哪肯原谅?楚岩汐赶快说:“太医何错之有?我刚才确实是死了。”
太医一直未流下的泪,这时却滚滚而下,他重磕几个头。
武帝坐在椅子上,不禁前倾了身体,道:“真有此事?”
“是,父皇。不过鬼帝说我脾气太坏,神憎鬼恨,他将我赶了回来。所以太医并未误诊,只是幽冥鬼界不敢收我。”
这话听起来真像一个笑话,但楚岩汐面色冰冷,神情严肃,哪有一点讲笑的样子?一时寝殿里寂静无声,宁王手指握得咯咯响的声音因此极清晰。
何止是神憎鬼恨,人也恨!
两位皇子此时就像是受罚,躬腰太久,虽不至于让他们疲累到什么地步,可这种难堪却让他们面红耳赤,但太子不叫免礼,他们也不能擅自站直。
不管信还是不信,武帝最终免了太医的罪责,太医叩头谢恩,站起身躬退一边。
楚岩汐此时才瞟了一眼两位王爷,漫不经心地说道:“皇兄,无须多礼。”
无故让两位皇子弯了那么久的腰,他连句场面上的道歉话都没有。两位王爷即使心里怒火攻心,也只能叩谢太子恩典。
武帝虽然已经老了,但并未糊涂,三个儿子之间的暗中较量他看得清楚明了。毕竟他亦是从一位普通皇子一步步走到皇帝这个位置,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