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虽然已经老了,但并未糊涂,三个儿子之间的暗中较量他看得清楚明了。毕竟他亦是从一位普通皇子一步步走到皇帝这个位置,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他深有体会。
他坐正了身体,道:“太子,文武百官听闻你昨日苏醒,齐齐奏请要来探望,现已在前殿等候多时。”
楚岩汐聪慧灵透,皇帝话只讲一半他已全听懂,允诺略做梳洗即出去。
武帝看他脸上如雨的冷汗,道:“若你身体实在疲乏,朕让他们改日再来。”
“不必,百官公事繁忙,不劳烦他们往返奔波。”
武帝赞许地点头,带着众人由太监领着去前厅坐等。
看着他们的背景消失在幕帷后,楚岩汐精疲力竭地躺靠在软垫上,要去见百官确实有些逞强,但他不得不去。
他这位太子,一直都是一枚棋子,只是棋子的作用因时间与情况的转化而不断改变。如今,他被用作掌握朝内平衡。随着他日益崭露锋芒,百官们已不再去钻营附和哪一位皇子,倾心尽意地认定了他的存在,朝臣们难得不再互相打压,朝堂争执时也只是以事论事。
现在的平和,就似以他为底座的堆砌游戏,无论上面搭建的有多么牢固,但只要他这块底座坍塌,一切都将若覆巢之卵。到那时,文武百官又将回复到从前的状态。
或许,已经开始。
他这么多天昏迷不醒,足以让百官们踌躇,今日来庆贺他醒转只是一个极好的借口,如果太子仍然不醒,估计他们今夜会通宵不寐去思考自己到底应当站在哪一边。树欲静而风不止,并非所有的朝臣都想卷入皇子的派系之争,但人在朝政,身不由己。
楚岩汐还从未想过朝服居然这么重,他居然病虚到弱不胜衣的地步。
宫女熟练地给他盘上头发,并戴上镶金嵌玉的太子礼冠。楚岩汐凝目看着面前的铜镜,莫名地,他似见到莲一一坐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岩汐,给男子束发,呃……我不会。”
她说这话时显然很不好意思,声音极低,几乎贴着他的耳郭。她说话的气息冲撞在他的肌肤上,让他痒得直颤,这种不寻常的感觉干扰了他正常的呼吸频率。
宫女放下牛角梳,梳子“啪”一声极轻的脆响,让楚岩汐回了神,面前并非苦寒酷热的绝地死境,而是金碧辉煌的宏伟皇宫。可怎么在他的心中,他会那么想念那个地狱般的地方。
太子府确实有些太大,从寝宫到前厅,楚岩汐知道自己无力走到,他没有拒绝霍铮派来的无顶软轿。
坐在软轿中,他思绪联翩。他从未将法力看得有多重要,那日朴风要他在双龙破戒而出后再多练一段时间,以达到更高境界,他拒绝了,他认为不需要那么强。
果然自己还是过于年少不更事。
不管表面上有多少冷静深沉,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有少年人的冲动。或许可以说,他在所有事情上都可以做到平淡如风,唯独无法对莲一一如此。他那时积攒了一千多日的思念,只想早一天能见到她。确实,她并不拥有让人一见难忘的美貌。但是,感情却是件奇怪的事,无需什么理由,也无需太多言语,亦无需频繁交往,所需的,只是那一瞬间的感觉。
他从未想过,那一次相逢,换来的将是几世寂寞。
他带着朴风去结界时,他还未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思,其实他根本没有认真去想。但是在绝地死境的那几日,他却想明白了,当他抱着莲一一在雪屋中安然入睡时,他知道,这个女子,一定只能属于他。
面见群臣虽未用太多时间,但楚岩汐强自撑起的精神很快用尽,他的脸色再见颓败,武帝亦是个极聪明的人,很体谅地请太子先返回休息。他的目的,也只是要群臣见到太子还未死。
他还没死就好!武帝惊觉到心中这个感叹时,亦有些怔神。
第59章 地狱寒毒(1)()
楚岩汐回到寝殿,让宫女将那件又硬又重的朝服脱下,换了件轻松的便服。阳光透过窗棂探入殿内,暖暖地照在闲榻上,楚岩汐枕着手斜躺在上面,很久没有说话。
霍铮以为他已睡着,却听他闭着眼睛说道:“拿我的玉印,去京都土地庙,令土地神来见我,若不来,毁他的庙。”
霍铮听得有些糊涂,不过他从不怀疑楚岩汐的任何作为,点点头,转身欲行,楚岩汐又道:“若毁一座还未有人找你麻烦,再毁一座。”
霍铮领命而去。
其实太子多虑了,并不需要毁多少座,一座就已足够。
几个士兵堪堪将神像推倒,已有一位白发白须拄杖老者凭空现身,大声叫住手。霍铮随太子上天入地,对神鬼已见怪不怪,倒是那几个推倒神像的士兵,他们是第一次见到飘在空中的神仙,惊吓之余齐齐跪倒,恳请土地恕罪,他们也是奉太子之令行事。
霍铮并未跪,只是将太子玉印再次呈现。土地是地仙,受地皇所管,见玉印如见太子,他虽不用下跪,但亦赶快从空中落地,低头拱手施礼。
“小仙几百年未受召见,难免礼仪上有些生疏怠慢,但也不能二话不说就拆了小仙的庙啊!”
霍铮道:“我已拈香三拜,告知殿下命您速去见他。”
土地神抖着白花花的胡须争辩道:“可是你要给我准备的时间,你不能拜完不见我现身就砸庙!我老得走路都颤抖,你就不能体谅一点?”
霍铮未想到土地神居然会是这种老小孩脾气,他想想对方说得也有道理,赔礼道:“是霍铮考虑不周,还望土地神见谅,我这就让人给您修庙。”
土地很开心,眉开眼笑地说道:“要给我描金像!”
“好!”霍铮答应。
土地见霍铮这么好说话,又更贪心一点地说:“反正已被推倒得差不多,索性重建座大一点好吗?住了十万年小屋子,老胳膊老腿都伸不开。”
土地确实是地仙中等级较低的一位,通常土地庙都不大,这座因地处京都,已算是小有规模,但若要与其他神庙相比较,确实很寒碜。
霍铮道:“您若让殿下满意了,我霍铮愿倾尽所有积攒的俸薪与赏金,建座大庙给您。”
土地神呵呵笑道:“好说!”话音未落,他已消失不见。
众士兵面面相觑,问:“土地他老人家呢?”
霍铮道:“应当是去了太子殿。你们,先将神像复位。”
几位士兵又齐心协力将刚推倒的神像立起,其间几人窃窃私语相互询问有关太子借阴兵的故事。有关那日的事情,已口口相传到世人皆知,更何况讲述者还是与他们同营房的禁卫军,他们本半信半疑,毕竟没有亲眼看见,但这一回见太子轻易就能召见土地神,他们对那日的事情自然多了一份相信。
楚岩汐心中有事,虽然轻暖阳光让他舒适得想昏睡,但他还是努力保持一丝清明,所以当土地神在地下撞得咚咚直响吓得值班宫女花容失色时,他立刻睁开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地砖是驱邪挡煞的黑曜石,你钻不出来,走花园吧。”
待土地神进了侧厅,楚岩汐亦已坐直了身,赐了座并唤宫女备茶款待。他做事一向简洁,这次也不例外,没有任何客套寒暄,他单刀直入地问土地神:“我想见九重天的药仙,你有何办法?”
土地神摇头道:“恕小仙无能为力。”
楚岩汐并不感觉意外,语气生硬地说道:“无能为力也需尽力,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药仙来见我!”
土地神捧在手中的热茶喝不下去了:“太子殿下,小仙只是一位守护神祇,属地仙范围,一年上天面见一次掌事仙官汇报人间事务。即使上了天,我地位卑微也不能四处闲逛,不是想见谁就能见到谁。”
楚岩汐道:“地仙亦是仙,你做了几万年的神仙,不可能没有一位仙友。”
土地垂眉道:“殿下实在高估小仙了。”
楚岩汐冷哼一声,道:“是霍铮毁庙毁得不够彻底,要么你将药仙找来见我,要么——我就能让你无处容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可以走了!”
土地神抬头看着面前这位面色冷厉的少年人,叹道:“您虽是皇命,却不能逆天行事,鬼神可敬不可渎,殿下可有听过?”
楚岩汐抬头去看门外的风景,悠悠道:“我求天惩!”
土地神被哽得无语,他虽然话多喜欢闲聊,但还从未碰见过像楚岩汐这样的人。这场谈话已陷入僵局,土地搁下茶杯,告辞离去。他气鼓鼓地回到土地庙,见霍铮坐在庙前台阶上望着远方,另几位士兵正在收拾残局。
土地神在他身边坐下,垂头丧气地说道:“你不用花光你的积蓄了。”
霍铮回头看他一眼,同情地说:“那您要找个地方收留,殿下估计要拆光土地庙。”
土地神立刻站起来,气愤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他的打算!”
霍铮继续看着远方:“我只是猜,以他的性格——大约会这样。”
土地神重又坐下,同霍铮一样痴望着远处。
已入秋季,虽有太阳,但寒气茫茫,看来今夜会很冷。过了很久,他才试探地问:“殿下不会真的拆光全天下的土地庙吧?”
“会!”霍铮头也不回地答道。
土地垂下白苍苍的头,泫然欲涕:“我会成为全天下土地神的公敌,再不会有人陪我下棋、聊天、喝酒,这仙途长无止境,没有朋友怎么活,殿下害死小仙了。”
霍铮很怜悯他,但他口中所说的殿下是楚岩汐,所以霍铮只是怜悯而已,并无其他动作。他返回府中已是下午时分,楚岩汐还躺在那张闲榻上沉睡,宫女给他加盖了厚厚的锦被。
霍铮过来是想告诉太子,土地最后还是退了步,请殿下给足七日时间,他一定想办法将药仙带来。轻轻地上前两步,他凝视着楚岩汐苍白瘦削的脸,心里赞叹道,您果然还是有办法!若药仙肯出手,一定能治好您的伤。
这么多天以来,霍铮还未好好睡过整觉。他既得到土地一定将药仙带来的承诺,心里就似放下千斤巨石,疲累也随之侵袭而至。他加调了一队近侍巡防才放心回营房去休息,他倒下即眠,外衣都来不及脱。
楚岩汐醒来后喝了些汤药,带了本书去花园里闲坐。全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负了伤,朝中无人敢用政务来劳烦他,他也乐得清闲自在。已近傍晚时分,宫女太监们有条不紊地点燃四处火烛,无人看见屋梁上出现的几道黑影。
楚岩汐失去了法力,身体又是如此虚弱,更对逼近的刺客毫无防范。待侍卫发现已太晚,从屋顶飞扑而下的两名刺客将剑刺进了太子的胸膛……
“殿下!”霍铮大叫一声坐直了身体,满头大汗。他才发现这只是一个梦,他不禁抚额暗自庆幸,但梦中情景却似真实场景,太子遇刺的那一瞬间,他亦感受到了那透心寒的疼痛。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也顾不得梳洗,匆忙赶回太子寝宫。宫女报称太子在花园内,与梦境如此吻合,让霍铮心惊胆战。太子府的花园不小,霍铮一路问守值太监,颇费周章但终于将他找到。一顶软轿立在葡萄藤架下,楚岩汐坐在一片莲池边,看着满塘的残荷败叶。
他披了一件厚裘,长发披散过肩,更显容色清减,病体单薄。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见是霍铮,他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霍铮拱手施礼道:“刚才土地已经同意将药仙带来见您,他需要……”
楚岩汐很无耐性地打断他的话:“他已托梦告诉我,不用你重复。若无其他事,你告退吧。”
霍铮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看宫殿的屋顶,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他低下头来恭敬地说:“殿下,今夜是我值班。”
楚岩汐几无什么颜色的薄唇略略勾起,险险地要露出个笑来:“我身体弱一些,神智却清晰。”
霍铮知道骗他不过,只好跪了下来,道:“请殿下恕罪,下臣斗胆欺骗,只是不放心。”
“回去睡!”楚岩汐淡淡道,“我死不了。”
霍铮不情愿却无法抗令,他行了退礼转身出园。他走得很慢,只望太子能忽然想起什么事情差他去做,或者改变初衷,同意他今夜留在身边,但他亦深知这位殿下若决定了什么轻易不会改变。
不仅是这一夜楚岩汐不允许他当值,接下来的几夜,原本是他当值的夜晚都被更改,更取消了他可以随意换值的特权。问了执事太监,他说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霍铮心思并不玲珑,过了好几日后,在老太监的提醒下,他才明白,楚岩汐并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夜晚伤痛发作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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