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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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香-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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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慢慢地拭干,外头的风呼呼地在窗外盘旋,雪粒子已经漫天地洒下来了,沙沙作响。灶里的火却还未熄,微微地哔剥有声,内房里也点起灯火,熏得屋子里一片暖意,两个人都不说话,只默默地巴望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一时收拾完毕,绮罗便得回去,锦鹏拿了外套给她披上,又自己换衣,无意间抬头,却见她怔怔地望着烛火出神,便随口道:“在想什么?”
  绮罗好似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忙道:“没什么。”
  锦鹏只看着她不说话,她最受不得这种看穿一切的眼光,无端地慌乱,只得坦白:“我,我想跟你要点东西。”
  锦鹏挑眉道:“这可有什么为难的,要什么?”
  绮罗咬了咬唇,却勾起一丝笑意,低头道:“我要你箱子里的那一叠信。”
  锦鹏顿了顿没了话,心里大窘,只觉得一丝儿滚烫在脸上翻滚,不多时已染成一片。他磕磕巴巴地说:“你,都看见了。”
  “嗯。”绮罗抬头看他,肚子里闷笑,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他脸红,平日里只觉得他干练内敛,轻易不肯多说话,眼下这局促的样子,倒反而可爱之至,绮罗难得捉弄他,赶着又问一声:“谭副官可是舍不得呢?那……就算了。”幽幽怨怨地长叹一声,她转身。
  他慌了,连忙道:“没有没有,怎,怎么会舍不得。”捧了信到她身后,“原就是,就是要给你的。”见她双肩未抖,头渐渐地低下去,急得连忙将她搂在怀里,“怎么这就掉眼泪了,我又没说不给,只是,只是不好意思罢了。”她在怀里抖得愈发厉害,他只得低头去哄,“连我都是你的,怎么还有什么会不舍得给你呢?”
  好容易抬起她的脸,却意外地见到她笑得喘不过气的样子,锦鹏方才明白过来,指着她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只抽回手,将信往怀里揣去。
  绮罗连忙扳着他的手,软语求道:“饶了我罢,再不敢了。”
  两个人笑闹着出了门,锦鹏叫了一辆车,扶了绮罗坐好便也要上前,绮罗连忙拦道:“这么大雪的天,没得送来送去的不安生,不如我自己回去罢。”
  锦鹏道:“你单身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不方便。”还是上来坐了。绮罗欲要再劝,料他也不能听的,只得罢了。
  一时到了醉红楼,绮罗便请锦鹏上去暖暖再走,他笑着辞道:“回去还得理东西,过日来接你家去,我做炒鸡米饭给你吃。”
  绮罗觉着心头一片暖意,便微笑道:“也好,那你一路小心。”
  锦鹏便含笑点头,两人的目光粘在一起,竟似千丝万缕的割分不开,良久,绮罗才拍门进去,锦鹏直望着那窈窕的身影没入一片灯火,方才驱车回家。

  25

  醉红楼正是一片灯火通明的时候,个个都不得闲,绮罗一路穿花拂柳的只挑人少的地方走,方悄悄地回了房里,却见红袖迎了上来,叹气跺脚道:“跑了一天,总算野回来了,真真等得人心焦。”
  绮罗一面寻了家常衣服出来换,一面道:“这可奇了,我又不该你的钱,等我做什么?”
  红袖一怔,反倒怄得笑了,道:“人家可是为你心焦呢,自己倒跟个没事人儿一样!谭先生下午来找你,偏生扑了个空。原想着他回来了,好歹也能帮你想个主意……”
  绮罗不待她说完,便淡淡地打断了:“我已经见过他了。”
  红袖松了口气道:“哦,那就好。”她挨着绮罗在床边坐了,迟疑一回,终究放心不下,赶着问道:“那件事儿,可有跟他说?”
  绮罗似是疲惫之极,闭了闭眼只是沉默。红袖便知了她的意思,咬牙瞪了她半晌,方道:“你只顾着不让他为难,可曾想过若是你真要摆场子让人占去了,他要怎么办?”
  一句话恰打在绮罗最是不愿去想的心坎上,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皱眉道:“袖儿,我知道这事不能瞒着他,可是我看见他回来,看见他那么高兴的样子,我……我就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盼着能让他多开心一天,哪怕多一刻也是好的。”
  她抬起眼来,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朦胧的薄雾,掩着一泓深愁,直教人疼到心底里去。红袖转过脸去不忍看她,低低地道:“可叫人说你什么好,日日里一副笃定的样子,其实心里半点主意都没有。”
  绮罗沉吟道:“我盘算着,这些年多少也攒了一些体己,加上头面和首饰,够凑个三百五百的,其他的我自会想法子去,哪里就逼得死人不成。”
  红袖只是急得上火:“姐姐,这三五百够酒的,还是够戏的?妈妈这些年在你身上下了多少本钱,我们不知道你自己个儿心里还不清楚吗?没有千儿八百的现大洋,她会轻轻易易地放了你走?”
  绮罗眼瞧着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转来转去,心下不禁也觉着温暖感动,遂上前携了她的手道:“好妹妹,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可是这事儿目下也只是听见这么一说,并没有坐实,这会子就是急得火燎了心,也有力气无处使去。且先稳下心来慢慢再做打算,总是天无绝人之路的。”
  红袖勉强一笑道:“也只得如此了。”听听外头梆子已敲过了三更,便再说了几句闲话,自回房去了。
  纷纷扬扬的雪下了一夜,早晨放了晴,日头映着满屋满院的一片银白,醉红楼里的姑娘们吃过午饭都在院里搓雪球掷人玩,一时莺声燕语,竟是无比热闹,连有人进门都不曾看见,只“嗖”的一声砸过去一个雪团,就听见“啊呀”一声,却是砸了来人一个满怀,上好灰鼠毛的团云织锦袍上溅得星星点点,众人皆都愣住。还是玉儿反应过来,嗳哟一声迎上来,含笑道:“不承望谢少爷这会子过来,多有得罪了。”
  谢宝华并不在意,只摆了摆手笑道:“你们玩罢,绮罗在不在?”
  玉儿道:“可是不巧,绮罗姑娘一早就被大帅府李小姐找去了,恐怕得上灯时候才回得来。”
  宝华不免失望,又不好多说的,只得道:“那我去红袖那边瞧瞧。”
  旁边有人道:“袖儿才刚说嘴馋,吃过午饭就出去买栗子去了。她最是个喜欢逛的,怕也得好一会子才能回来。”
  宝华一时气馁,转头抬脚便走,众人还忙着送,早去得远了。
  年节将近,街市上越发热闹,宝华只快步往自己铺子里冲,不想路过高台当铺时倒见着红袖正从里面出来,不由得诧异,也未多想便上前拉了她道:“怎么一个人在外头胡逛?”
  红袖抬头见是他,心里一阵慌,将手往袖子里一笼,勉强含笑道:“老圈在屋子里浑身不得劲,出来买些零嘴。”
  宝华假意脸色一沉道:“你买零嘴买到当铺里来了?爷就这么薄待你?”
  红袖越发慌,忙道:“哪里的事,我不过瞧着新鲜,看个热闹罢了。”
  宝华见她吓得可怜,不觉一笑,揽了她道:“胆子真小,我说笑的!想吃什么?我带你买去。”说着又去拉她的手,红袖哪里敢让他发现,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宝华脸上的笑便凝在了嘴边,并不抬头,只沉声道:“什么东西?”
  红袖只是默然,宝华也不指望她答,劈手便将她手腕子翻了过来,却是攥着沉甸甸一个钱袋子,他是使惯了钱的,一摸便知里面少说也有五六十块,当下便黑了脸。
  红袖只是心虚,不敢看他,却又忍不住看他,却被他狠狠瞪一眼,吓得又连忙低头,只专心去拨弄脚下的碎石子。半晌,方听得头上响起一个声音:“缺你吃还是缺你穿,当了什么东西?趁早给我去赎回来!”
  出了当铺的门,红袖依旧不满地鼓着嘴,宝华在一边碎碎念着:“真不知道你是什么脑子!这么些头面两百块都值了,六十你就当?”又说,“为了零嘴就当头面,你是傻子还是你当我是傻子?这种理由也敢拿到爷面前来现!还不给我实话说了,你突然要这么些钱干什么!”
  红袖只是不作声,宝华从未见她这样别扭,倒起了疑心,道:“你可是心里有什么旁的打算,不愿再在那个地儿呆了?”
  红袖吓了一跳,忙道:“没有的事!”她想着绮罗的事儿,不禁叹息,“若能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在醉红楼呆着,倒是一场造化了。”
  宝华见她这感慨来得奇怪,便知定是有什么事了,他素来不是笨人,思忖思忖便猜中了七八分,只觉得心中怒气翻涌,竟是按捺不下,也不顾与红袖多说,只摸出十几块钱给她:“买零嘴尽够的,花完跟我说。”便招手叫了车,硬塞似地将她打发回去,自己站在当街怔忡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转头往李汉年府里去了。

  26

  宛青磨着李汉年给买了一张琴,似模似样地请了绮罗来教她,只是她那半点都静不下来的性子,如何学得来弹琴,不过随意拨弄几下就撂开了,只跟绮罗两个拥着炭火炉子说话。
  绮罗素来不是个多话的,只是微笑着听宛青唧唧呱呱,说些与锦鹏有关的过往,吃过午饭后李汉年回来了,见绮罗在倒过来打了个招呼,因有宛青在,也不便多呆,自回楼上书房去了。绮罗这会子心里有事,更是不待见这些迎来送往的客,便推说身上不好,告辞去了。
  李汉年从窗户里望见绮罗出去,方才踱出来,叫过宛青来教训:“跟你说过多少回,少去招惹她,你又不是外头行走的爷们有不得已的交际应酬,一个姑娘家跟窑子里的人瞎近乎什么!”
  宛青哪里吃他这套,撇嘴道:“我看你是想跟人家套近乎,都没机会套吧?你还别说,我还就跟她特投缘,在一块话都说不完!”
  李汉年冷笑一声道:“你跟她话说不完?你是跟她才能聊得起谭锦鹏吧?”
  宛青脸色变了一变,道:“我是不是你亲生的?有你这么拿话戳自己女儿心窝子的吗?”
  李汉年也是被她气糊涂了,话一出口就悔之不迭,谁知这孩子比自己还毒,一句话噎得他半晌无语,恰巧下人走来道:“谢少爷来找老爷。”他正好借驴下坡,将女儿轰出书房。
  谢宝华进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个匣子,不等李汉年说话,便笑嘻嘻地道:“李叔叔,我是代我娘来拜访你的。”
  李汉年扫一眼他手里的匣子,忙笑道:“你娘安好?我瞧着她大年下的生意也忙,这阵子就没过去打扰。”
  谢宝华连声说不敢当,又奉上手里的礼物,道:“我娘说,这些年要是没有您照应着,我们娘儿俩哪能有这么舒心的日子过,所以特特地备了一份薄礼,也算是给您拜个早年。”
  李汉年早已笑得眯缝着眼,一面说着“自家人怎么这么客气”,一面打开那匣子来看,只见大红的织锦缎子上端端正正地搁着一对宝光流转,五色溢彩的玲珑琉璃盏。他生平最恨人家说他没文化大老粗,自发迹以来便恨不得满屋子都搁上这些附庸风雅的物什,当下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你娘就是太客气了,想着你们当初过来的时候孤儿寡母的,我不照应着谁照应?回去跟她说,多谢惦记着,年下我请客,她可一定要赏脸。”
  宝华知道这礼算是撞在他心坎上的,轻笑着应道:“我娘和我一定来。”
  李汉年将琉璃盏小心翼翼地收好了放进身后书柜里,转身却看见宝华正望着窗外怔忡出神,连唤几声方才醒过神来,遂诧异道:“宝华,你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
  宝华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摇头道:“些须小事,没有什么,谢谢李叔叔关心。”
  李汉年哪里肯信,只是追问:“你吞吞吐吐的干什么,可是信不过李叔叔?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宝华嗫嚅了半日,方才低声道:“我说出来,李叔叔可不能笑我,就是最近,看上了,看上了……”
  李汉年白着了半日的急,听得他如此说,哈哈大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有什么笑的,原是人人都要经历的,只是不知哪家的姑娘能让我们谢大少爷青眼有加啊。”
  宝华越发低下头去,只是用脚去蹭那沙发脚下的绒边垫子,半晌方蹦出两个字:“绮罗。”
  李汉年愣了一愣,倒笑起来:“这绮罗可是个金子打的?怎么人人都待她这样儿。我瞧着也不过是个……是个……模样儿生的好些的罢了。”
  他转得生硬,宝华焉能听不出他话中之意,只作不懂,道:“我也不知是如何鬼使神差的,自从见了她,睡里梦里也忘不了,只是如今……”
  李汉年见他说了一半又咽下去,只是巴巴地望着自己,略一思忖便知了底里,必是绮罗日日里只与自己的副官厮混,叫眼前这位少爷受了冷落,想不出法儿来,到自己跟前讨主意了。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是笑咪咪地道:“如今怎么呢?可有什么事解不开的?”
  宝华见他如此装模做样,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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