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头来,便见许大奶奶正披了衣裳下楼,绮罗不由分说迎上去挽了她手,浅浅笑道:“什么了不起的事儿,也值得这样冷天里惊动妈妈,不过是一个花子在门口冻翻了,白叫他进来缓口气,天明就打发了去,夜里寒气重,妈妈仔细冻着。”
绮罗是百年也难得一次如此殷勤的,许大奶奶只睨她一眼,早已心下了然,也不多说什么,笑了笑便自回房里去了。这边绮罗方才大松了口气,看看天色将明,更觉倦意重重,歪在榻上便沉沉睡去。
朦朦胧胧有人来唤:“姑娘可起了?奶奶请姑娘前头厅里去呢。”
还未睡足呢!绮罗懒懒地起身梳洗,恍惚中仍还记得问一声:“昨儿那丫头可打发走了?”
“没呢,一大早就起了,正满屋子洗洗擦擦的,可巧大奶奶撞见了,怪欢喜的,正拉了她问长短呢。”凝儿一头说,一头拾起绮罗失手滑落的篦子,替她挽起长发,又细细地篦了,“昨儿天晚了看不真,今儿一早收拾得干净了,倒是个怪招人疼的模样,又伶俐又秀气。就只一头乱发蓬蓬地打卷,这丫头说,天生就是这么打着卷的,无论如何篦不清爽,姑娘你说,可不是一桩奇事,倒像是洋人一般了。”
绮罗半晌无语,思忖再三,也只得叹一声各人有各人的命罢了。
“起来啦?过来瞧瞧你这新妹子。”许大奶奶笑着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亲亲热热地说,:“这孩子打保定那边过来的,家里闹灾,父母又没了,原说挨到这边来找娘舅,又搬了。可怜见的,看她倒老实本分,嘴又甜,可巧你们姐妹年纪差不多,我就寻思这留下给你使唤可好?”
“妈妈这么心疼的人,我可使唤不起,天长夜短的姊妹们做个伴吧。”她答道,刻意地不去看许大奶奶沉下的脸,只管细细地打量面前的姑娘。
她十五六岁的样子,翠绿的夹袄掐腰背心,露出内里的大红衣袖,一头乌发微微蓬卷着分束在两肩,半掩着鹅蛋脸,当中一双丹凤眼儿平添了几分风流妩媚,只楚楚地望着绮罗,那份惶恐的神情,令绮罗不禁握了她的手拉近前来,“昨儿可冻坏了没?”
她连连摇头:“多谢小姐允我进来避寒,不然红儿早冻死在外头了。”说着便咕咚跪了下来磕头,慌得绮罗连忙拉了起来,一刹那,只疑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不由得叹了口气道:“都是一样的人,从此以后叫声姐姐也就罢了。”
许大奶奶闻言,不觉心头一战,忽然有些寒意,便忙忙地笑道:“你们姐妹如此和睦,也是前世的缘分,绮罗,给你妹妹起个名字吧,她新进来,万事都要你多费心教导了。”
绮罗只慢慢地吃茶出神,半晌方问:“你本名叫什么?红儿吗?”
“是,本名张秀红。”
“秀红,秀红……秀……红……袖……”绮罗忽然不可遏制地想笑,然而最终也只是浅浅地勾起嘴角,“妈妈,您看,红袖……这个名字可好?”
4
回到房里并不多久,许大奶奶便遣人送了大帅府的帖子来,说是新年将至,要办一场舞会,务必赏光云云。
虽然李汉年那张老脸让人看了就反胃,然而许大奶奶是说什么也不会跟大洋过不去的,何况听说李汉年这次是跟人打了赌,今晚非要请到逢初二、十六必不见客的绮罗不可。于是巴巴地遣人捧了白花花的五十块现大洋,将车停在门口立等着回话接人。
许大奶奶先还捏模拿样地假意不允,及至来人将大洋加到八十块,立刻将脸笑成一朵花,作好作歹地来见绮罗,再三地许她今日若去了可补歇三日,绮罗这才懒懒地起身开箱拿衣饰。
到的时候已经晚了,然而晚的分寸刚刚好,参加的人堪堪地到齐,盼的人也正开始心焦。绮罗将雪白的貂皮大氅卸了,亮出那一身精致的凤尾曳地旗袍,周身都用水晶片子缀了,光彩照人;如瀑的长发挽成一个偏髻,只在鬓角飘下几缕,衬着满月一样的娇容,只一亮相,便震得满场几乎鸦雀无声。
第一支舞是她和李汉年开的,仿佛散开的一阵烟花,舞池里轰然热闹起来,绮罗例行公事地微微勾起嘴角,漫不经心地踱着舞步。
临近午夜,已将要散了,李汉年依然拉着绮罗志得意满地满场飞舞,丝毫不见倦意。忽然满场安静,绮罗回头才看见一个妇人正飞步从门口穿过来,那女人样貌身形并不年轻,但周身穿着极上好的缎子裁成的墨绿旗袍,手中挽一个缀满了珍珠的大手袋,人人见了她都退避闪开,想是极有来头的一个人物。绮罗转头看李汉年,却见他脸色一变,舞步停了下来,极是尴尬又无奈的样子。
这里还未来得及回神,绮罗只觉发间一紧,却是被人揪着头发拖开,又听得“啪”地一声脆响,脸上早已热辣辣地吃了一掌,登时红肿起来。绮罗全未防备,堪堪地退了几步仍站不住,狠狠地跌坐在地。
面前那女人犹自未足,抢上来欲待再打,绮罗慌忙抬手去挡,不妨那涂满蔻丹的指甲一划而过,雪臂皓腕上立时多了几条血痕。那女人便紫涨了脸叉手而立,面向着李汉年,眼角却瞟着绮罗,低声却狠狠地骂道:“婊子烂货!”
绮罗只觉得全身的血瞬间都涌到脸上去,滚热滚热的,痛,而且怒;及至听得这句话,霎时又如同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褪成漫着死气的一种惨白。
虽说自小时起便零落辗转,到底也没多吃什么苦,何况自打踏进醉红楼,许大奶奶更是当宝玉明珠一般捧着供着,哪怕出场子应酬,男人们围在身边聒噪嘻笑,也断不曾有什么十分应付不到的难堪,到如今十几年来,何曾当众受过这等委屈;偏偏给她难堪的主儿,来头势力都不是绮罗惹得起的,无奈只得硬生生将这口龌龊气咽了下去,烂在肚里。
李汉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拉着他老婆走了开去自是一番劝哄,竟也不管这边绮罗仍在地上,摆明这个女人事不关己了。绮罗强自挣扎了站起,脚踝却一阵钻心的痛,复又跌坐在地,想是退得急又跌得重,崴伤了脚。抬眼看看四周,满座宾客盯着她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却无一人前来援手,心下又是羞恼又是委屈,泪珠盈盈地在眼眶打滚,只得努力睁大眼睛不让它滑落下来。
忽然一只手伸到面前,有人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热热地滴在那只手上,绮罗慌乱地想拿帕子擦了,又觉不妥,只得勉强一笑道:“不妨事。”
那人弯腰扶她起来,刚一迈步,脚上便一痛,那人见她锁紧了眉心忍着没叫出来,又说:“崴脚了吧?”
“嗯。”她脸上滚烫,声如蚊蚋。
他手上使力,将绮罗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卸了去,道:“小姐暂且忍一忍。”携着她出了大厅,伸手招来一辆人力车,将绮罗扶了上去。
车夫问道:“先生小姐哪儿去?”那人偏过头来,示意她将地址告诉车夫,她低下头去,突然无比痛恨那平平常常的三个字,然而最终还是低声说了:“醉红楼。”
一路上她都低眉敛目并不作声,偷眼看他,他神色如常地端坐在侧,完全看不出心中究竟是真的并不在意,还是早已如那女人般轻贱了自己。
一时到了醉红楼,里面灯火未熄,绮罗扶着他的手下了车,便不肯再麻烦了他,只道:“多谢先生,我到了。”她平时也并不至于口拙至此,只是面对眼睁睁看了自己出丑又伸手相援的人,不知为何竟多说不了一个字,只得匆匆福了下去。
他一点头,道:“那你好好休息。”顿了顿,又说,“有些事不必多放在心上。”复又转身上了车。
绮罗怔了一怔才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呆呆地站在阶上看那车渐渐远了,心里一时竟觉得空空荡荡的。
拍门进去,凝儿见了她的模样吓了一跳,于是又少不了一番忙乱。许大奶奶看过手上的伤,亲自替她包了,又将头发打散梳齐,不住口地将李汉年并他的老婆一代代数上去翻过来地骂。绮罗心下烦乱,只蹙着眉不说话,许大奶奶看她脸色知道倦了,便指着凝儿周周密密地布置停当,让她歇下了。
绮罗头一挨软枕,那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止它不住,一滴滴滑过鬓角落在枕上,一点一点地晕开来,仿佛心里那无边的羞愤委屈,直将整个人都淹没。
这边凝儿收拾妥当服侍了绮罗睡下,便自回房去,新来的红袖正打了水卸装洗脸,见她来了,便道:“凝儿姐姐,给你兑好了水搁在那边了。”凝儿倒唬了一跳说:“可不敢当,你可是大奶奶明开了脸收的小姐,怎么反倒给丫头打起杂来了。”
红袖笑道:“什么姑娘小姐的,我可没绮罗姐姐那个命。”凝儿奇道:“你还摸不着门吧,我看你这么懵懵懂懂地撞了进来,明儿可有哭的日子。你可知道什么叫姑娘,什么叫小姐不?”
红袖见凝儿的样子,心下突然忐忑起来,期期艾艾地问到:“莫非有个什么说道?”凝儿把手一拍:“好嘛,你在这里呆一天,原来还啥都不明白。”
遂拉她坐下细细地告诉了,姑娘就是楼里的清倌,陪吃陪喝弹琴唱曲的,小姐呢除了上头的一应事体之外,还要破了身子陪客人过夜的。
红袖先还听得仔细,后来脸便渐渐地白了,呆呆地道:“那我得跟妈妈说去,情愿做个粗使丫头,一辈子念她的恩。”
凝儿咬着唇下死劲儿地戳了她一指头,道:“你以为你逛园子来了?想干啥就干啥?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你前头不肯做的多了去了,现在无非两个地儿呆着,”她朝前头楼里一努嘴,“不是前面,就是后头。”
“后头是哪里?”“后头是花园子,里面的花开得极好,因为料上得特别足。”凝儿无端地带了几分阴恻恻的神情,红袖只觉头皮一麻,一股子凉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凝儿见她怕得可怜,又安慰道:“袖儿你别怕,只要你肯好好待客人,大奶奶也绝不会为难你,你看绮罗小姐,多宝贝的。”
红袖回过神来,喃喃地道:“刚我恍惚听见绮罗姐在外头让人给破了相?”凝儿赶着啐了一口道:“呸呸,哪里有破相,不过是手上划破了几道子,”又叹息道,“做了这行,凭你生得什么天仙模样,还是让人戳着脊梁骨骂下贱婊子,绮罗脸上挨的这一掌只怕不轻,她向来气傲得很,我看刚才那会子的神情,倒象是听见胭脂刚死的时候那幅模样,这会子不知又一个人伤心到什么地步呢。”
5
红袖听得雾水满头,道:“胭脂是谁?”
凝儿道:“胭脂是以前的咱们楼里的花魁姑娘。”
“她现今哪儿去了?”
“嫁出去了……”
“真好。”咂咂嘴,很是羡慕的样子。
“好个鬼!”凝儿没好气,“嫁过去的第二天,就让人发现死在明月桥底下,周身一件衣裳都没有,全是一片片的青紫和血痕。唉,那叫个惨。”
红袖吓得呆了,道:“怎会这样?那娶她的人不心疼么?”
凝儿噗地一声吹熄了灯,冷冷的月光泻了进来,屋子里顿时凄寒浸骨,她放下帘帐窝进被子里,方才如戏台里的旁白一般,隔着帷幕絮絮地低声说起来。
胭脂当初是热热闹闹摆了台面出来占花魁的,那一日醉红楼极是热闹,受了邀的和慕名来的喧喧嚷嚷地挤了一屋子,许大奶奶着老何一五一十地记下各人交的定钱,并给客人们发牌子,只要下了定钱,便可以开价要人了,价高的自然可以领了回去,自此做妻做妾做丫头做奴婢悉听尊便,与醉红楼概不相干。
因胭脂是楼里的头牌,这些年会的客着实不少,故而前来捧场下定的极多,许大奶奶忙乱得不堪,过了午才得空招呼大家开始占花魁。
胭脂一早便细细打扮,绮罗跟在身旁,见她眼波流转,嘴角噙笑,不由得取笑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姐姐的心恐怕早飞出这醉红楼了吧?”
胭脂作势要打:“我把你这个精断了肠子的,满嘴里胡诌,人家哪里有这样的心思。”
绮罗离远两步笑道:“啊哟哟,‘人家’是没有的,可是外头那个‘冤家’只怕要等不及将我们胭脂姐姐接回家去了。”
胭脂又气又笑,指着绮罗笑骂道:“你过来,人大了翅膀硬了不是?连姐姐你也打趣不是?瞧我不说给妈妈,赶明儿给你配个拉车要饭的,看你还可着劲儿撒欢不!”
绮罗只倚在床边揉肚子,不肯靠近她半步,嘴里犹自道:“拉车要饭的怎么了,那也强似这温香软玉的修罗帐。”自己说着,不觉将笑容一敛,默捻着衣角不出声了。
胭脂也默然,半晌方强打着精神说道:“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