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此刻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舒展同情的看着我,然后问黄律师:“只有这个法子?”
黄律师肯定的答:“是,并且还要由我捏造假的材料,把房子的让渡时间改为数年前,才可以保证这房子不会让资产清算的人列入资产明细中去。唉……我一向不肯做违法的事,可是这次……为了她们两姐妹……”
舒展代我拿主意:“那么这件事需要及早办理。”
黄律师说:“是。她母亲已经起草了一份让渡书,签的字是7年前,浅予满十八岁时那天的日期。我也盖了我的律师印……房屋交易那边我也有熟人,只要浅予肯签下文件,我可以马上着手办理。希望……可以瞒得过那些资产清算的人。浅予,”她转头对着我苦笑,“黄伯母这次真是为了你放弃了职业操守呢,其实……黄伯母心里,一直是疼你的。”
我咬住下唇。
身为律师伪造假文件,我相信这项罪名不轻。黄律师这次居然这么仗义?我告诉自己不必太过感动,她主要还是为着我那位母亲与母亲的宝贝女儿顾盼才肯做这些事的。但是,心里坚硬的一角被触动少许,我不作声。
舒展问:“那么浅浅作为她妹妹的监护人的文件,拟好没有?”他转过头又哄我:“浅浅,有个妹妹作伴也很好,以前想到你孤身住在那么大的房子里,一个亲人也没有,我就替你痛心。”
明知绝不是感情冲动的时候,我的眼眶还是禁不住一热。
黄律师说:“文件在这里。”她摊开两张薄薄的纸。
舒展拿过来替我审核。他轻轻的念:“一、顾盼有权利在锦绣路108号3楼方浅予名下住宅居住直至成年为止。二、方浅予作为顾盼的法定监护人,承担顾盼一切监护权利。三、顾盼为方浅予婚前所持有财产的法定继承人。四、顾盼为锦绣路108号3楼方浅予名下住宅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五、……”
我又炸了起来:“什么,我还要负担她读书婚嫁的费用?”他们可替那小毛丫头考虑得真周到,真不愧是她的父亲!母亲!
我是什么?保姆?丫鬟?我气结。
黄律师说:“会建一个户头,以你的名义,存入一笔钱。这笔钱由我保管,可以保证顾盼的学费什么的,专款专用。”
我冷笑:“这又是瞒着资产清理的人偷偷转移出的财产吧?以我的名义……那要是叫人发现了,是不是我还得负上法律责任?”
“浅浅。”舒展拉了我一下。
黄律师说:“浅予,你是明白人,你也知道现在与顾氏所有有关款项都可能冻结。你就当帮你妹妹,顾盼还不到十六岁,若是一点生活来源都没有,她还不是负累你。”
我木着脸说:“他们顾家不是七大姑八大姐,姑姑叔伯的多得很吗?她会没人照顾?”
黄律师叹了一口气:“还不都是顾携凭的这帮子亲戚坏事,好好一个公司,这个贪一点,那个捞一笔,好好一个公司让他们弄得象小作坊似的,我跟叶恬提起好几次,她都不采取动作,弄到现在这情形。”
我讽刺的勾起唇角:“这么说起来,这次顾氏倒闭,这帮顾家人全都栽了进去?难怪要托孤,想起了我这个十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
“浅浅……”舒展又来充当和事佬,“来,我看了这份文件,如果真如黄伯母说的,有专款保证顾盼的求学婚嫁费用的话,你并不需要太多牺牲。你来看看……”
我冷笑。我怎么可能没有牺牲,我的牺牲大了,原本自在惬意的家里,要住进来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很清楚我非常非常不喜欢这种情景。何况这个要强行闯进我天地的人姓顾,那是一个多么令人憎恶的姓氏。
顾!顾携凭!
我双手紧紧的握成拳,然后,无奈的放松。
舒展推着我:“来,浅浅,看看文件。”
舒展与我不同。他来自幸福单纯家庭,不象我,满身是刺。此前我从未向他提起过我的家事。此刻他只怕还认为我多一个妹妹,是何等幸福的事。
我看着面前摊开的那两页纸,黑色的字在上面跳动不已,我完全读不进去。
我用手撑住头问:“我有没有别的选择?我可以同意用我的名义开个户头,她既然有钱,在外头住应该可以,黄律师你自己去照顾她。顶多我同意房子她是第一顺位继承人。”然后我去跳操去晨跑去煅炼身体,不要再加班,养成良好作息规律,争取在那小丫头死了之后我再去世,哼!
黄律师苦笑:“那笔钱并不多,你以为把顾氏的资金转移那样容易?那是你母亲名下的私房钱,够她念完大学。结婚呢,剩下的钱按现在的情形都不够付一个小户型的首期。她的生活费用……浅予你可能得负担一些。”
我大怒,一下子站起身:“刚才又说不用我操心,原来是引着给我下套呢!”
舒展又跑过来安抚我:“浅浅别气别气,不就是生活费吗?有我们俩在,还怕多添不了一双筷子?”
从来没见过这么爱揽事上身的人。我警告他:“这不关你的事。”
舒展说:“浅浅,你又跟我说硬话了。你的事难道不是我的事?再说,顾盼妹妹真的很可怜……我知道顾氏这次是翻不了身了,你的母亲和继父只怕真是找地方自杀去了……”
我开始听得还有点动容,听到后头脸又沉下去:“我没有继父!”
“好好好,”舒展揽着我,“不高兴的事就别多想,有什么事,我都会帮着你的。黄伯母这份文件拟得很公道,浅浅,你就当为了房子必要的牺牲吧……再说顾盼一个小女孩骤失双亲真是很可怜的……”他把笔递到我的手里。
我接过笔。
突然觉得万分委屈。
为什么每个人都替那个顾盼设想如此周到,甚至包括舒展,也去同情这不相干的外人?我才是名符其实的孤儿,自小到大,一个人打理好自己的一切。
而他们,齐齐为那锦衣玉食的小公主来逼迫我,我连父亲留下的房子,也要被迫分一半出去。
呵,我那不堪回首的童年往事……
泪水突然毫无预兆的跌出我的眼睛里,在文件上面晕成圆圆的一个水滴。然后,又是一滴。我用力想忍住,一向坚强的方浅予怎么可以在别人面前哭?我咬住下唇。
舒展吓了一跳,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他心痛的说:“浅浅,不要哭,你实在不愿意接受这个条件的话……我去筹钱,等房子被收起来拍卖的时候,我再替你买回来,好不好?”
他大约是从来没见过我哭,被吓得不轻。在他印象里,我是一个不爱流泪却性情火暴的女子。
我含泪摇了摇头,挥笔在文件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锦绣路的房子是什么价格?开玩笑,那里已经是主城的旧城区里住宅类房屋中最为值钱的地段了。舒展哪有这么多钱,他亦不过是广告公司的总经理,高级管理人员而已。公司股权还握在他父母与其它股东手里。
再说,我自己的事,何必负累舒展。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独立的处理与自己有关的事宜。
努力平静了心绪,我在一式两份的文件下都签了字。
黄律师看着我签好字,满意的说:“那么浅予,你需要给我你的身份证件,并出具委托我成为你相关代理人的证明,我方可以去替你进行这件事情。”
我自舒展怀里抬起头来,怀疑的盯紧黄律师。
她让我盯得有点发毛,尴尬的笑着说:“否则你明天与我一起去办理产权让渡也可以。不过,我有条件,你不可以把你所见到的人或事说给他人听,在办理产权人具体操作时你也不可以跟进屋去,只能在外面等。”
我仍是目光炯炯的盯视着她。
黄律师做个无奈表情。她说:“没有办法,我们即将进行的事并不太符合现行法规,所以对方希望能最大限度保密。浅予,我已经说得很透了,你自己选吧,是让我代办,还是跟着我一起去办理?”
我又盯了她半天,才自手袋里掏出身份证,缓缓的递了过去。
第二章
傍晚,我还是按着以往的习惯,沏一壶水果茶,坐在阳台上慢慢啜饮。
法国梧桐的树影斑驳的投在我身上,晚风中带出青草的香气。离我们这幢楼不远的地方就有个小小的街心花园,孩童嘻戏着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一切与平常的每一日,没有什么两样。
除了房间里传来的阵阵嘈杂声音。
黄律师这次的效率特别高,我签下文件的第三天,她便赶来找我,出示她已经办理妥当的房产证。我看一看,做旧做得真逼真,真是把时间做成了七年前。不是说办理产权转移需要若干工作日吗?何况这次的产权转移里面大有猫腻,黄律师却办得如此之快。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活动能力。
我拿过来细细察看。户址一栏的地址是:明阳市锦绣路108号3…1,户主一栏写着方浅予三个字,下面附着我的身份证号码。连打印的字与印鉴都做得天衣无缝,根本不象是新打印上去的。我百感交集的抚着房产证的纸页。这套房子,我终于可以保证它属于我了,不再怕它让人夺去。
黄律师问:“是否由我替你保管它?”
我瞄她一眼,把房产证紧紧握在手里:“付出这样大代价才拿到的小本子,我想还是由我自己来收起。对了,我的身份证呢?”
黄律师递过我的身份证,摆出公事公办样子:“那么好,你要提供一套备份钥匙,我会尽快安排顾盼住进那边。”
我递过一张纸:“她也需要签一个协议。”
黄律师诧异的拿起来念:“同居协议?”
我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黄律师仔细看条文。
“你要她自己做房间清洁?”她惊叫。
“当然。”我回答。我又不是她的佣人。
“她才十五岁!”黄律师的口气,仿佛是在控诉我。我答她:“我当年十岁便住在那里,自己操持家务打理一切。”
“你还要她自己做饭?”
我答:“你没看到下文?我同意提供厨房炊具油盐酱醋一切材料与她。”
黄律师说:“她身体正在发育,炒菜闻多了油烟味……”
我提醒她:“黄律师,请看看我,可有发育不良痕迹?”
黄律师看一眼我,又垂下头看协议。
“不可以带人回家逗留超过晚上十一时,不可以留人过夜……”这一条她看来并无异议,没有再发出大惊小怪叫声。
“室内垃圾一人清理一天,客厅等公共区域每周打扫两次,轮流负责……”黄律师念着念着,一下子又拔高了声音:“这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我认为公平得很。
黄律师说:“她要做这么多家务,如何好好学习?浅予,你是姐姐,这么计较……”
我说:“我还要养家糊口付水电气清洁费物业费。我也愿意不去工作好好学习不管这开门七件事。”
黄律师软化下来:“浅予,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是对于顾盼,她只得十五岁……”
我笑,笑得很讽刺。“黄律师,你不必一再向我强调她的年纪。她再过两个月便满十六周岁,我不认为她小便有着特殊权利。”
我特别关注了一下顾盼的年龄,因为昨天签的文件上说,她有权利在此住至成年。换言之,她成年以后,我便可以赶人。
她小?也不小了。我也曾经小过。可从未获得过任何特殊权利。
我说:“两间卧室,一人一间,谁都不可以踏进对方的房间里。卫生间各用各的,各自负责清理。书房她可以用,同样轮流做清洁。不经我的同意,不可以在家里举办Party,更不可以把房子钥匙随便交予他人。如果做不到,我随时可以赶人。”
黄律师说:“浅予,你也太……”
我握着房产证。“黄律师,证书已经到了我的手里,你还有什么可以威胁我的?如果不接受我的条件,正好,我可以拒绝这不受欢迎的房客来临。”
黄律师说:“浅予,你昨天才签了文件……”
我截住她:“是的,她有权利在我的房子里住到成年,可是,前提条件是,得遵守我订下的规则。黄律师,要不你代替她起诉我如何?我会应诉,并坚持她只有签下这同居协议,我方会同意她居住我的房子。”
黄律师很奇怪的凝视着我。隔了一会儿她说:“好吧,我会向她说明。”
我毫不退让:“说明不够,她必须签下这纸协议。”
黄律师悻悻的拿着协议离去。两小时后她又来找我,递过协议,直接要求我提供备份钥匙。
傍晚她便指挥着人马搬了那顾盼的东西来家里。我本想躲出去,又担心那些人碰坏客厅里的东西。
有的东西,是爸爸留下来的,有的是我后来一一添置的。家里每一个小物件我都有着深厚感情,不舍得丢弃。于是我在客厅里不断念叨:“喂,我的花瓶,小心!”“那只茶几移过来,你们别撞到了!”之类。
舒展晚上有饭局,要不我还可以叫他来替我守着,我眼不见心不烦去。
另一间卧室原本是父亲在世时的主人房,这么多年也没有人住。可是要拿给外人住我还是不舍得。但是没有办法,我把原来放在里头的杂物收到了储物间,只面只余床与柜子妆台等大件家具,以候我的平生第一个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