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韩冈作保,种建一点不怵姚古:“狼听话了是狗,他们很听话。”
“听话好。我家这边也挺听话的。”姚古笑道,这一回是真的有心想笑:“我家现在随时都能挑出三四千精锐,你家手有多少阻卜精壮?要不要我们两家携手起来来一个大的?到时候相公面前也能有一个面子。”
直到抵达京兆府,种建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复。
因为一切都必须征询过韩冈韩玉昆相公的意见。
虽然不是宰相了,但在关西,韩冈的权力并没有松懈下来。
京师那里,已经将关西军政都委托给韩冈,甚至关西的官员任命,都是韩冈拟定后,交给都堂签名。
这样的安排,与其说是对韩冈的信任,不如说是韩冈从枢退出来后,朝廷给予的补偿。
这种补偿,让关西所有将门世家,都不得不投入到韩冈的门下。
韩冈是关西的天,一切规模稍大的变动,最后都会汇聚到韩冈这里。失去了韩冈的认同,任何家族都无法在关西平安生活。
离开车站后,种建第一时间去拜访韩冈,车将行时,姚古乘机也挤进了车。
“一起去见相公吧。”众目睽睽之下,挤进他人的马车,姚古没有半点羞涩。
两人很快抵达韩冈的府邸,没做耽搁,被引进了内堂。
随着两杯热茶,韩冈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并没有回应种建和姚古的行礼,而是带着一种淡漠无视的语气说道:“有个新消息。皇帝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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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微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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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建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才领会到这四个字的含义。
然后在他把吃惊表现出来之前,第一个反应,却是韩冈的用词。
没有用驾崩、宫车仙、龙驭宾天之类的敬语,甚至没有用过世之类较和缓的说法,而是直截了当的说了一句死了。
从韩冈的用词语气和态度,找不到一丝敬畏之意。
的确,大行皇帝本身并不是那种能激发得起臣子忠心的人物。这位皇帝给种建留下的印象,晨间的一缕轻雾还要稀薄。
自登极至驾崩,近二十年,没有一天亲掌大政,近些年,连朝会和郊天、明堂等典礼都不让他参加了,完全被关在宫禁之。
没有人受过他的恩惠,也没有人受过他的盘剥,除却披挂在身的皇帝外衣,其人无足可道。
他死了,说一句死了,的确并不为过。
但在种建的印象,韩冈对大行皇帝批评有之,不屑有之,甚至设法将皇帝赶下至尊之位,剥去其天之元子的伪装,却从来不曾公然违反仪礼。
皇帝的死,是不是间有什么变故,出了什么事,有何不可告人之处,故而让韩冈如此失态?
从韩冈的态度,种建有七八成把握,他的这位老同学心里正烧着不知有多猛烈的怒焰。
幸好自己只是外人,什么都不知道。
短短数秒,种建的脑袋里转过了有七八个念头,而姚古则他更加直率的表露出内心的想法。
“是章相公干的?!”姚古问题出口,自觉失言,脸色一下煞白。
种建明白韩冈脾气,知道韩冈只在意下属说的是不是实话,不会在意说出真心话时的冒犯,“没听说皇帝进来有什么病症。”
韩冈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是苦笑,“是没什么病症……”如果有什么病症,现在根本不需要坐下来专门谈,“现在章子厚麻烦大了。”
……………………
章相公麻烦大了。
丁兆兰只在街头走了一圈,听到了七八种不同的对大行皇帝死因的猜测——说是猜测,其实每个人都说的信誓旦旦。
有说是死于牵机毒,死时浑身蜷曲,手成鸟爪状;有说是大土囊子压在胸口,活活闷死;有说是吃东西哽到喉咙给噎死,还有说是煤气毒。
不是话本的死法,是先帝的死法,创意几乎为零,
无一例外,都确认皇帝死的不明不白。
正常病死,前面至少会有些征兆,仁宗、英宗,都是缠绵病榻多时,熙宗如果不是因为一口气死了四个服侍的宫人,说他病重不治,没人会觉得突然。
但现在的这一位呢?
体弱多病,这是十几二十年来一直都有的宣传。可这一年来,也没说他有什么重疾。
或者说,几年来,报纸连一点有关皇帝的消息都没刊载过——只有一次例外,议会通过皇帝继承法,紧接着京师的报纸刊登了皇帝全力支持继承法案的通过,并称皇位本得之于万民,理当决之于万民。
大行皇帝对继承法的支持真伪难辨,总而言之,一直以来什么消息都没有,突然来了死讯,即使不是皇帝,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也不免让人心生疑。
一个弑父弑君的皇帝,一个在臣民毫无根基的皇帝,其实死了也毫无影响。
仁宗皇帝驾崩,京师下恸哭,熙宗皇帝也为京师百姓贡献了相当数量的谈资,但这一位如果不是死因不明,连谈资都算不了。
现在皇帝的确是不明不白的死了,也一下子成为了京师百万士民议论的焦点。
有蹊跷,必须有答案。既然皇帝死因不明不白,那不免要找一个罪魁祸首出来。
还有谁章相公更合适?
丁兆兰找不出来。
太后身体欠佳,早不理政事了。皇后更不可能。远在关西的韩冈,一应事宜都推不到他身。除了章惇还能有谁?
丁兆兰一路走来,道路两边的酒肆茶社里面,到处都是交头接耳的人群。他耳朵伶俐,连那些客人的对话都听到了一二。
也难怪焦头烂额的章相公和他的走马狗们,连他这个前警察总局提举的铁杆党羽,被调到远郊派出所做驻地警的倒霉鬼,也被叫回来协同查案了。
丁兆兰带着讽刺的笑走过州桥,在警察总局门下亭下。
看门的是丁兆兰的认识的人,乍见到丁兆兰,倒像是见了鬼的反应。
丁兆兰没多理会,打过招呼后,脚步不带停顿往里面走,司阍愣了一下没去拦他。
走进熟悉的大院和主楼,好些人的反应跟前面那司阍人没有什么区别。被赶走了的边缘人,突然间回乡,到底意味着什么,总是要让人多思量一下。
其实丁兆兰自家知自家事,要不是自己跟韩冈的四儿子有份交情在,之前展熊飞辞官,自家被人寻个差错,扒了身的狗皮也说不定。不过那时候,自己可以去陕西寻个差事,免得现在在派出所里受人闲气。
“来了?”
办公室口,现任的总局提举正穿了一身外出的服饰,看到丁兆兰,没有寒暄两句,叫丁兆兰跟着他一起出发。
丁兆兰跟在总局提举身后,沿着线穿过了警局内部,在一群人跌碎眼镜的惊诧,他这才想起来还有重要的事忘了问:“去哪里?”
“宫里。”
……………………
“警察总局已经派人去宫里了。”
“丁兆兰也被带着一起去了。”
坏消息已经连续数日充斥耳间,终于有了一条让人振奋点的事情了。
章惇轻咂了一下嘴,稍稍有些开心了。从皇帝忽然驾崩的消息传来时开始,他嘴角生了一个燎泡,稍一沾冷热疼得厉害,整两天没怎么好好吃喝了。
如果丁兆兰能找到线索,甚至能侦破此案,那他嘴角的燎泡,还有身体的这些红斑,都能得到一个解决了。
不过,会有多少人相信查明的真相?
章惇还真的没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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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微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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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宫前,香烟缭绕。全本小说网;HTTPS://。m;
“相公。”
“臣在。”
章惇躬身应答。
虽然之前已经很麻烦了,但更麻烦的还在这里。
太后,皇后,两位苦主近在咫尺,只隔了一层帘幕。章惇只能庆幸圣瑞宫的太妃不在这里,否则更加头疼。
“大行皇帝的事,不知相公查得如何了?”
这是章惇觉得麻烦的地方,一日三催,每天还要当面汇报。章惇不胜其苦,“臣已选调得力之人彻查,几日内会有结果了。”
“前几天相公是如此说的。”太后没给章惇留面子,“普通人家的儿子,没病没灾,突然人死,官府都要出来查问个究竟。何况大行皇帝还不到三十,早起来好好的,晚人没了。毕竟还是你们的皇帝,是天子,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尽管太后与皇帝不睦,但终究是至亲。正常病死是一回事,为人害死又是另一回事。
章惇看了看梓宫,巨大的棺椁,嵌着大行天子瘦小的身躯。
章惇看着赵煦长大成人,登基有他一份功劳,平息宫变也有他的功劳。
但从来是功高不赏,章惇不想皇帝亲政后丢掉自己的权柄,更不愿日后提心吊胆的活在皇帝的猜忌,所以韩冈刚刚指出了一条路,他迫不及待的走了去。
这十几年,章惇做得很舒心,舒心到想把现状一直维持下去。
对篡逆之臣来说,这是一位再合适不过的皇帝了,怎么舍得让他死呢?还是在他计划即将实行的当口。
破坏了他的谋划,还让他陷入窘境,隐藏得如此之深的毒蛇,算连根拔起,株及九族,都不能一泄他心头之恨。
“臣明白。”章惇言出由衷。
幕帘后,太后的声音传来:“我们母子不睦,也无需讳言,但终究是至亲。对外面相公怎么说都好,对内,吾要知道到底是谁做的!”
“臣会加紧督办!”
“不是吾要催相公,吾也不会说日后没脸去见先帝,但大行皇帝这件事,不查个水落石出,吾心不安。”
太后说到点子了,既然皇帝能死得不明不白,太后呢?皇后呢?
章惇头微微点了一点,“太后放心。”
“那吾不耽搁相公了,还望相公早有回音。”
章惇倒退几步,转身出殿。隔着一重帘幕,望着宰相的背影,太后低声:“……似乎不是他。”
从殿出来,章惇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了一点。
即使是对皇帝,章惇都不会居于下风。
但他面对的是一手将大政交于都堂的太后,一直都在配合甚至纵容士大夫们拿走皇权。在向太后面前,狂傲如章惇,也只能向她低一低头。
“相公。”
守在殿门外的堂后官一直都在等章惇,看见他出来,连忙迎前去。
章惇脚步没停,咚咚走在阶梯:“怎么样了?”
堂后官知道章惇问的是哪件事,立刻作答:“又有两个人招供了。”
章惇冷笑,“是熬刑不过才招的吧,三木加身,得到的口供又有何用?”
皇帝出事后,他身边的所有人都被抓去审问了,但几天下来,毫无结果。
负责审讯的刑法官私下交流,都觉得即是有投毒,也不在他们间。继续审下去,得到的口供也不会是事实。
私下交流的内容,通过安插的耳目传给了章惇,但刑法官们没有一人把他们的判断向章惇汇报,还在装做卖力的样子,进行徒劳的审讯。最后得到的,只是一个被酷刑折磨来的口供。
堂后官一时间不敢说话。
章惇贵为宰相,皱皱眉头能将人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何况有一帮人做事没成效,最后还试图欺骗了他。
“不要审了,全都交给丁兆兰。”章惇不耐烦的吩咐。与其等那些编造出来的情报,不如交给专家去处置。
堂后官小跑着跟在章惇后面,直到章惇翻身马。
章惇并没有在皇城内逗留的打算,对他而言,这里跟龙潭虎穴差不多,让他没有一点安全感。
只有在他的宅邸里,或者都堂,章惇才能安心的放松下来。
在家宅的书房里,换了一身轻松服饰的章惇,接受了韩冈长子韩钲的拜见。
韩冈的儿子来得正是时候。
皇帝出事后,章惇收到消息,第一个念头是韩冈那边要如何应对。
韩冈在关西,跟五代时割据一方的藩镇没有太多区别了,陕西的武两班全都听命于他。距离藩镇,也只差一道朝廷任命的手续。
韩冈到底想要得到什么?韩冈一直都说得很明白,章惇也相信韩冈没有说谎。
不过,人心是会变的。
且即使韩冈要清高到底,也还有黄袍加身一说。王舜臣、李信,还有神机军的那些关西将校,可都不像是忠臣。
何况韩冈还有儿子,嫡长子韩钟在一众衙内里,格外耀眼。军政二事,他父亲肯定是不如,可是与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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