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 第537部分

　　　　苏进正跟柳学姐一起，并肩跟几个穿绿马甲的人说话。

　　　　方劲松小声对冯秋易等人说：“天空电视台派了人过来，要把这次修复的过程全部拍下来，到时候在电视台播放。你们警醒点儿，回头一举一动可都是要电视的。”

　　　　这话一出，学生们马有点紧张了，纷纷打量起自己的穿着来。

　　　　方劲松等那边的谈话告一段落，走过去对苏进说：“大家已经到了。”

　　　　苏进看了这边一眼，转头跟对方说了两句话，对方点头重新投入工作，苏进也走了过来，对着他们笑道：“来得挺早的嘛，怎么样，昨天晚休息得怎么样？”

　　　　学生们纷纷回答，管委会安排的酒店非常不错，他们睡得非常舒服。

　　　　有较大胆的学生直接问了出来：“苏社长，到时候我们要电视吗？”

　　　　苏进笑着点头：“应该是。不过不用紧张，跟平时一样表现行了。”他跟着开了句玩笑，“不是说认真的男人最动人吗？”

　　　　“苏社长你重男轻女！”这次安排过来的十个人里有两个女生，其一个不满地嚷了起来。

　　　　苏进笑着道歉，连连摆手说：“口误口误。”

　　　　气氛非常和乐，有学生趁机向苏进提出来，新进来这么多物，工作之余他们是不是可以去参观一下。

　　　　苏进想了想，对着他们竖起一根手指道：“现在物刚刚运输进来，还需要进一步的整理与清点。这个过程我可能需要四名助手。不如这样，我们先修复佛手，如果过程较顺利，我从大家里挑选四个人继续后面的工作，如何？”

　　　　所谓的挑选，那是又一次评选了。

　　　　学生们对视一眼，纷纷在其他人眼里看见了战意。

　　　　三千多件物，他们间的哪个人见过这么多物，还是一次性的！

　　　　很快前期工作全部准备好了，苏进说：“现在佛手放在隔壁仓库里，我们要去把它拿过来。”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点名道，“冯秋易，你跟我一起去吧。”

　　　　一听这话，冯秋易愣了一下。

　　　　今天早，冯秋易刚跟其他同学集合，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气氛。

　　　　不算排挤，却是很明显的漠视。

　　　　显然昨天在奉先寺前，他对苏进提出的那一番质疑经过一个晚，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发酵了。

　　　　从集合到车下车，所有人都与他保持了两步以的距离，没一个人过来跟他说话，简直像没他这个人一样。

　　　　冯秋易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但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他的确需要苏进给他一个解释！

　　　　他原以为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没想到一过来苏进直接点了他的名字。

　　　　他一愣，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

　　　　苏进笑着点了点头，说：“对，跟我来吧。”

　　　　冯秋易呆呆地跟了出去，佛手放在隔壁仓库，他跟在苏进后面，一起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虽然背对着所有人，但他几乎可以感觉到其他同学的目光，简直如同实质一般，带着浓浓的疑惑与惊讶。

　　　　“我……”他张嘴想要发问，前面苏进回头，疑问地看他。

　　　　冯秋易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他今天本来是过来当苏进的助手的，苏进让他做什么，他做什么好了。他等着看，苏进究竟会展示什么给他！

　　　　隔壁仓库里非常清凉，温度和湿度都非常适宜。

　　　　冯秋易一走进去，看见了放在台子的两尊佛手。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来之前，他已经听说了苏进辨认佛手的故事，知道这两尊佛是真又都是假，长得一模一样。

　　　　但直到看见，他才意识到所谓的“一模一样”是什么意思。

　　　　那真的是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进指挥说：“两尊佛手都要搬过去，旁边有拖车，我们先把它搬到车。”

　　　　佛手用透明的防尘膜隔着，表面光滑，形态又不平整，有点不太好受力。

　　　　冯秋易把手搭在佛手，摸了摸，向苏进点了点头。

　　　　苏进微微一笑，两人同时把手搭在佛手，一起使力，把它抬了起来，稳稳地移到了拖车。

　　　　冯秋易第一时间找到了佛手的受力点，托得非常之稳，　整个过程里，一点手滑与重心偏移都没有。

　　　　苏进非常满意，赞了声“漂亮”，然后说：“还有一尊。”

　　　　两人照着方才的样子，把另一尊佛手也移到了拖车。

　　　　苏进直起身子，甩了甩手，问道：“你跟着冯剑峰三段学了多久？”

　　　　冯秋易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冯剑峰，抿了抿嘴，说：“五年。”

　　　　“五年啊，不错，基本功挺扎实的。”苏进赞了一句。

　　　　冯秋易有些意外，说：“是跟着其他学徒一起学的，冯老师对我很尽心。”

　　　　冯剑峰与苏进的芥蒂人人皆知，他这句话说得并不重，但换了别人听来，肯定会觉得有些挑衅的意思。

　　　　苏进的态度却非常自然，点头说：“传统修复家族重实践，对学徒的基本功还是很看重的。学徒不管有没有出师，实践能力通常都较强。”

　　　　这话听去像是夸奖，冯秋易却从听出了别的意思：“实践能力……苏社长是说我们只会动手？”

　　　　“差不多。”苏进坦然承认，“实践能力必须和理论能力相结合，才有可能变成物修复‘师’，不然，始终只是个工匠而已。当然，当一名工匠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你应该不愿意止步于此吧。”

　　　　冯秋易没有说话，苏进也没有再说下去，他带着冯秋易一起把车拖到了隔壁工作室，对他说：“谢谢你，现在麻烦你站在这里，接下来还有些事情需要你的帮助。”

　　　　又是你？

　　　　冯秋易简直在其他同学的脸看见了这样*裸的三个字，他垂下头，站在了苏进指定的地方，看向刚刚搬工作台的两尊佛手。

　　　　苏进仿佛并没有留意到同学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他站到工作台旁边，指着那两尊佛手说：“这是我们现在需要修复的对象。”

　　　　他满意地看见学生们收回心神，重新把目光聚拢到面前的佛手。

　　　　他说：“大家可能已经知道，这两尊佛手出自龙门石窟卢舍那大佛，是大佛的右手。它们本来是一只完整的佛手，现在被物盗卖集团的制伪大师将它拆分开来，辅以全新做旧的石块，将它重新进行雕刻粘连，做成了两只。”

　　　　“所以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两只佛手可以说都是真的，也可以说都是假的，但总而言之，只能说是赝品。”

　　　　“我们今天要做的，是把其真的部分提取出来，将它们聚合在一起，复假为真。”

　　　　“但即使把它复原，也只有一只右手。我们现在的目标是想要把佛手修复之后，还原到卢舍那大佛的佛身去。所以，修复完这只右手之后，我们需要再制作一只左手，作为卢舍那大佛整体修复工程的一部分。”

　　　　这句话一说出来，冯秋易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在说什么？

　　　　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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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本欢迎您！　t1706231537

　0729　掌声

　　　　苏进做完这一切，长长地舒了口气，直起身子。

　　　　旁边所有学生以及天空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同时挺起脊背，长长舒了口气。

　　　　他们对视一眼，突然间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偌大的工作室里，一时掌声响起，声如雷鸣！

　　　　先不说苏进的眼力如何，光是他勾线这一手，展现出了强大的手功夫。

　　　　线条细密，他的动作流畅快速，从来没有一丝犹豫。

　　　　算是临摹描红，不是胸有成竹，也很难有这样的速度，但苏进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同样的效率，稳定得不行。

　　　　此时，屏幕红色线条已经彻底消失，不留一丝痕迹，结构图只剩下了绿色的部分。

　　　　佛手经过第一次清洗之后，苏陌之前进行的一部分伪装被清除。现在的勾线如同一次强调，把真实与虚假彻底地分隔了开来。

　　　　现在，学生们赫然发现，真佛手与假佛手之间，的确有着极为细小却不可忽视的差别，被这样强调性地指出来之后，他们也能勉强看出来了。

　　　　摄影机顺着佛手的整体全部扫描了一遍，学生们也跟着完整地看了一遍。

　　　　一个声音在他们旁边响起，叹道：“真是巧夺天工！”

　　　　冯秋易转头一看，说话的正是石梅铁。

　　　　刚才他们看得太专注，完全没留意他是什么时候到的。

　　　　冯秋易抿了抿嘴唇，目光回到佛手身。

　　　　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苏进无论眼力还是手的功夫，都已经远远超过了冯剑峰……甩出他了不知道多少个身位！

　　　　但即使如此，他话里的矛盾仍然是存在着的！

　　　　冯秋易握了握拳，固执地对自己这样强调着。

　　　　苏进并没有注意他的想法，一只佛手勾完　，还有另一只佛手。

　　　　很快，第二只佛手的表面也勾满了绿色，冯秋易紧盯着那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这样算起来的话，那支真佛手至少被切成了一百多块，加伪造的部分，是两百多近三百。

　　　　这三百多个部分紧紧地粘在一起，几乎看不出连接处。连苏进，也只能用最细的水性笔来勾出间的间隔。

　　　　现在苏进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把它们分割开来？

　　　　勾线这个步骤看似轻松，其实非常耗费精力与体力。

　　　　两只佛手全部完成，苏进的额头也出现了细密的汗珠，在落地窗照进来的天光与拍摄用灯光的共同作用闪闪发亮。

　　　　但是他的表情与眼神仍然神采奕奕，不见一丝疲惫。

　　　　不，不仅是没有疲惫，反而之前更加精神了。

　　　　好像物修复是他的活力之本，接触到物，他被注入了灵魂一样。

　　　　他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汗，道：“据统计测算，佛手被切割成了142块，伪造出来的也是142块。两者相加，一共是284块。现在我们要把这284块佛手进行分离与归纳。”

　　　　“怎么分离？”旁边一个学生忍不住问道，“用电锯切开吗？那不是会伤到石块？”

　　　　苏进笑着反问：“问怎么分离之前，我们不如先想想它们是用什么样的方式连接在一起的？”

　　　　学生们一起看向白板，面的结论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它们是用某种特殊的粘合剂粘连起来的。

　　　　根据前期分析，粘合剂的成分材料也被一一列了出来。

　　　　“既然已经确认了连接方式，只要采取针对性的措施行了。对付粘合剂，我们要使用的是稀释剂。”

　　　　说着，苏进提起旁边的一个小桶，放在了桌子。

　　　　学生们的表情并没有因此放松。

　　　　稀释剂当然可以对付粘合剂，但是它能稀释的只有接触到的部分。

　　　　这佛手的粘合剂深入极深的内部，要怎样才能把稀释剂传输到那种地方去？

　　　　苏进拿出了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一团金色的东西。

　　　　镜头把画面拉近，可以看出那团金色的东西是一根根毛发一样纤细的金属软针。

　　　　冯秋易突然间恍然大悟，目光投向身边的白板。

　　　　其实白板的方案已经写明了这个步骤的操作方法。

　　　　苏进提前制作了一批极细的合金导管，它们将像探针一样进入佛手内部，将特制的稀释剂注入进去。

　　　　这个步骤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其实非常难。

　　　　首先，导管的设计需要符合标准——粗了进不去，细了容易损坏折断。然后，佛手粘连紧密，导管要怎么进去也是有困难的。

　　　　最后是稀释剂了。稀释剂是化学溶剂，导管这么细，一不小心可能被堵塞，在配方必须要考虑到这一点。

　　　　然而现在，这一切在苏进手却显得轻而易举，完全不构成什么难度。

　　　　放大的环境下，学生们亲眼看见金丝一样的导管进入了佛手内部，在透视下越探越深。然后苏进招呼学生们开始行动，把旁边的一个特制设备拿过来，连接到导管末端，将稀释剂按照事前注明的剂量一小杯一小杯地倒进那个设备里。

　　　　嗡嗡的机械声音在明亮的仓库里响起，一小股极细的液体水流从设备的一端出发，顺着导管被注入了佛手。

　　　　似是而非之间，仿佛有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在佛手内部发生，它很难形容，却实实在在。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孵化诞生。

　　　　苏进不断调整导管，仿佛把它当成了一把极薄的小刀，在佛手拇指顶端转了一圈。

　　　　片刻后，他伸出手，握住佛手拇指，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下来。

　　　　佛手的切面，有极细的水珠正在凝结，最后化成了一滴乳白色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