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 第538部分

　　　　佛手的切面，有极细的水珠正在凝结，最后化成了一滴乳白色的液体滴落下来。

　　　　苏进反手一转，把佛手拇指的截面展示在学生们面前。

　　　　同样的细密水珠滚动在极其光滑的截面，好像空山微雨，牛毛细针一般的雨丝覆在石面一样，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新愉悦感。

　　　　石块被完整取下，光滑无损！

　　　　学生们盯着那边，眼睛亮得惊人。如果不是不知不觉他们又被安排了不少工作，人人手都有活计，他们一定会像刚才那样热烈鼓掌。

　　　　但即使不能动手，他们的眼神也充分说明了他们的心情！

　　　　接下来，一切进入了紧张有序的状态。

　　　　纤细的导管像一把锋利的刀，所到之处将石块一斩两断，每个截面都像打磨一样光滑。

　　　　冯秋易一开始还在想这稀释剂效果实在太好，苏进手法实在太稳狠准，没过多久没空再去想这些了。

　　　　物修复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尤其像这样较大型的工作，通常有一个主修复师，还需要很多其他人来帮忙打下手。

　　　　苏进选了十个学生，人数是刚刚好，每个人都保持着一定的工作强度，但又不至于忙不过来。

　　　　这些学生全部都是被挑选出来的佼佼者，有一定基础，领悟能力非常强。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可能有点手忙脚乱，但没过多久，人人的工作都走了正轨，整个工作室也进入了有序运转的稳定阶段。

　　　　石块接连被取下，被水性笔标注号码，分门别类地放到各处。

　　　　真与假要分开，不同的部分要被分开，前期准备得越充分，后序工作起来越顺利。

　　　　三小时后，284块石块全部被取下，分门别类地放在了指定的位置。

　　　　而那团金丝一样的导管连换了几批，已经全部报废了。

　　　　这三小时里，虽然学生们帮了很多忙，但最关键的工作还是只能苏进自己来。

　　　　持续三小时的全神贯注与耗神耗力，即使是他，脸也出现了一丝疲倦，后背的衣服更是全部被汗湿了。

　　　　他直起身子，擦了把脸，满意地说：“现在第一步已经做完了，午休息一下，我们下午再来吧。”

　　　　直到这个时候，学生们才发现，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到午吃饭的时间了。

　　　　这几个小时好像一眨眼过去了，他们根本没注意到！

　　　　他们看着苏进，看见旁边的平台平放着的一块块佛手残块，突然间全部放下手的工作，开始鼓掌。

　　　　三个小时里，苏进宛如最出色、最资深的外科医生，手注满稀释剂的导管是他的手术刀。

　　　　刀刃准确地切入佛手的各个部位，将“残病体”切除，留下完好优良的部分。

　　　　三个小时，他没有丝毫停顿与犹豫，精准稳定得吓人。

　　　　刀刃切入的部分，必定是绿线所在的部位；深入的角度方位，也跟内部扫描出来的情况绝无二致。

　　　　旁边众人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都忍不住在心里想，苏进能做到这样，自身的眼力与控制力得有多强，事前又对修复方案以及这两尊佛手进行过多长时间的观察与揣摩！

　　　　无论是这份实力还是用心，都让人无话可说，只能从心底表示出深深的崇敬与佩服。

　　　　冯秋易站在人群间，感受着周围热烈的气氛，胸口有不知名的热流正在涌动。

　　　　最后，他终于也举起了手，“啪啪啪”的鼓起了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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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本欢迎您！　t1706231537

　0728　有什么区别

　　　　冯秋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昨天他对苏进提出的质疑，是他翻来覆去想过很多次的，直到现在，每一句话他仍然记得清清楚楚，正在等待苏进的回答。

　　　　修复到什么程度是修复，到什么程度是伪造？

　　　　创造性修复，可以发挥到什么样的程度？

　　　　然后，今天到这里来，苏进却对他说了这些？

　　　　这是苏进要给他的回答？

　　　　不让冯剑峰创造性修复敦煌壁画，自己却要再“制作”一只大佛的左手，将它修复到大佛的佛身去？

　　　　这种做法，跟冯剑峰又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要这样做？”冯秋易抬头直视苏进，终于把质疑直接说出了口。

　　　　“这是我们对大佛进行过多方研究之后，规划出的方案。大佛现在除了佛身，缺损得最严重的部分是佛膝和佛手。佛膝基本已经无法复原，佛手却刚好被我们重新得了回来，完全可以把大佛修葺得更加完整美观。”苏进侃侃而谈。

　　　　“更加美观？”冯秋易眉头一皱，话里带了明显的讽刺，“这不是你最反对的创造性修复吗？”

　　　　“冯秋易！”

　　　　方劲松本来把他们送过来要回去龙门石窟那边的，因为其他一些事情稍微多逗留了一下。结果这一下，听见了冯秋易对苏进出言不逊。他眉头一皱，不满地喝道。

　　　　苏进笑了笑，对着方劲松摆了摆手：“没事，你先忙你的事去吧。”

　　　　接着又对冯秋易说，“现在这里是我的主场，按照什么方式修复，只能依照我的想法来。”

　　　　这话说得有点霸道，冯秋易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了嘴，满脸都写着“我看你要怎么做”。

　　　　苏进没再多说，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从后面拉过来一块标准尺寸的大白板，面钉着很多白纸，有a4的普通打印纸，有全开的图纸。

　　　　面的内容密密麻麻，有几何图，有黑白摄影的局部图，有字，但最多的还是数字。

　　　　“在你们来之前，佛手修复的前期工作已经完成了，相关数据记录全部都在这里，你们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看。”苏进敲了敲黑板说。

　　　　到这里来的学生怎么可能对这个没兴趣，几乎所有人都一拥而，挤到了白板旁边，刚才冯秋易跟苏进的纠纷迅速被人忘在了脑后。

　　　　冯秋易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过去看。

　　　　这一看，他有点发呆了。

　　　　白纸黑字写着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像天书一样，完全看不懂。

　　　　不过现在修专业调整了课程，他又加入了天工社团这一段时间，倒也不至于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知道，这些线条、数字、字，是对这两只佛手内部与外部全面的阐述。

　　　　它由什么材料组成，形态如何，附加了什么东西，内部结构是什么样的……全部都包含在这些内容里。

　　　　它看似复杂，但你只要学会了，会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做，胸有成竹地去进行自己的工作。

　　　　在场的学生不说全部看懂吧，大致也能看出一些内容来，他们嗡嗡嗡地讨论着，冯秋易忍不住凑过去听。

　　　　同时他也留意到，苏进从旁边拎起几个箱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面，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些东西，放了佛手旁边。

　　　　冯秋易看过去，有些东西他认识，有些则完全没有见过。

　　　　他正在琢磨，突然看见苏进抬起眼睛，看了过来。

　　　　他对着自己点了点头，说：“冯秋易，再过来帮下忙。”

　　　　“又是我？”

　　　　“又是他？”

　　　　冯秋易和其他学生们脸出现了同样的表情，但还是老实走了过去。

　　　　“石像修复的第一步，是清洗表面。无论什么样的石像，大致都是如此。”

　　　　苏进已经习惯了一边工作一边讲解，此时也是一样。

　　　　“小件石像石器，可以直接放进清水或者溶液进行洗涤，像这样的大件石器，需要想一些办法了。”

　　　　他当着学生的面开始调配溶液，然后拿出一袋袋米色像是陶土一样的胶泥，用这种溶液进行调和。

　　　　“这是什么？”旁边有学生好地问道。

　　　　“是纸浆。”苏进还没有说话，冯秋易先一步回答了。话音刚落，他有些后悔的样子。

　　　　苏进向他勉励地点点头，说：“对，是纸浆糊剂。它价格低廉，容易定型，能够很好地把清洗溶剂平敷到石像表面去。”

　　　　纸浆糊剂一共两大盆，苏进拿了一盆，又递给冯秋易一盆，示意他把里面的泥糊状物敷石像。

　　　　冯秋易接过糊剂，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始工作。

　　　　白板的内容他可能看不太懂，但轮到实际操作，显示出他真正的能力了。

　　　　他的手稳而轻快，一把把糊剂地敷石像，然后抹开涂匀。

　　　　佛手大部分地方相对平整，但是指缝关节的地方总有些凹凸不平以及弯曲折叠，这种地方都是较难处理的区域。

　　　　但是很明显，这对冯秋易来说一点难度也没有。

　　　　米色的糊剂迅速被他抹到石像各处，厚薄均匀，每一处大概都是半厘米左右的厚度，肉眼看几乎看不出什么差别来。

　　　　苏进站在一边，并没有动手，旁观了一会儿之后，他满意地点点头，说：“这项工作较简单，还有谁愿意来帮忙的？”

　　　　一瞬间，所有学生全部举起了手。

　　　　佛手再大，面积也始终有限，当然不可能让所有人全部来。

　　　　苏进又点了三个人，刚好每只佛手两个，一起来进行工作。

　　　　多人同时动手，相互之间的差别看得很明显了。

　　　　做得最快最漂亮的还是冯秋易，其余三个人都怎么看怎么有些笨拙。

　　　　老实说糊剂调得很好，不干也不稀，但是抹去还是要有一些技巧的。

　　　　用力则过薄，力量太小糊剂又会堆到一起，要像冯秋易那样下手便确定，厚薄全一剂，非得对手的力量有着极强的控制力才行。

　　　　旁观的学生本来多少对冯秋易有些“不识抬举”“没有眼色”“欺负我偶像”之类复杂的心情，今天从集合开始没有人理他。

　　　　但现在，看见他真实的实力，两厢对，他们的心有些动摇了……

　　　　不过苏进马开始讲解了，把他们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石像修复本身。

　　　　根据之前的化学以及物理分析，他确定了佛手表面沉积物的成分。

　　　　这种沉积物有天然生成的——毕竟它有一半是真正的卢舍那佛手，经历了这么多年，时间总会在面堆积出痕迹来；另一部分，则是人工造成的。

　　　　它是苏陌为了做旧造假伪造出来的痕迹，外表跟天然沉积物相似，但其实不是一种东西。

　　　　所以，清除表面污垢这部分，苏进需要按两步来做。

　　　　第一步，将那些统一的沉积物清理掉；第二步，将新旧石块分类，有针对性地进行进一步处理。

　　　　苏进强大的眼力曾经震惊过周离和石梅铁，现在它再次震惊了眼前的这帮学生。

　　　　敷料取下来之后，苏进用很细的可溶水性笔在佛手画出一条条细笔，分出真假石块之间的界限。

　　　　现在现场的格局跟之前马王堆那里有点相似。

　　　　也是天空电视台在一次次修复直播有了经验，这次他们也同样在现场摆出了一幅大屏幕，苏进那边是实物，屏幕这边则把各种细节放大，体现得更加明显。

　　　　而且这一次，屏幕的画面还进一步进行了改造，三分之二的部分是修复的画面，剩下三分之一部分则是两只佛手的对。

　　　　这对不仅只以画面的形式体现，更有实时扫描三维结构图以及详细数据，行外人看图，行内人看数据，一看能知道当前修复的具体结果。

　　　　在前期的准备过程，苏进对这两尊佛手进行了重新扫描，制作了修复流程图。

　　　　流程图，真假石块的界限已经被他勾勒了出来，界限非常清晰。

　　　　现在他要做的，是把流程图的内容复制到实物。

　　　　这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流程图是平面图，算以3d方式呈现也很难展示它的每一个侧面。

　　　　但实物毫无疑问，是三维立体的。

　　　　而且真假石块连结得非常紧密，往往在一线之间，苏进要做的，是勾出这样一条细细的线。

　　　　这时候，他没再讲解，目光极为专注地凝视着佛手，整个心神仿佛已经完全沉浸了进去。

　　　　他下笔又稳又快，手下的动作被摄像机与扫描仪同时录下来，传递到了屏幕。

　　　　只见左右两个屏幕，左边屏幕是他现在的动作，右边屏幕则是解构化的结构图。

　　　　右边的结构图，以前流程图的线条被展示了出来，标成了红色。而苏进现在新勾下的线条则是绿色的。

　　　　此时，绿色的线条不断延伸，与红色的重叠在了一起。

　　　　两者紧紧依附在一起，没有丝毫差错，好像它们原先是一条线一样。

　　　　这是一种极其舒爽愉快的感觉，绿色线条不断出现，越来越多……最后，整个三维的佛手全部布满了绿色线条，再不见一点红色！

　　　　与此同时，同样的绿色也出现在了佛手。

　　　　所有真与假之间的界限，被苏进用一支绿色的水性笔勾了出来，泾渭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