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匈奴使团到来的消息,是否已经被陈平等人知晓,刘弘则完全没有侥幸边关军报,在送达刘弘手中之前,第一个要送到的地方,是太尉府!
此时,陈平等人恐怕已经聚坐一堂,商量着如何在匈奴来使这件事上做文章,来改变不利的局面了。
“令郎中。”
刘弘一声轻唤,将身后侍立着的令勉叫到了身边:“臣在。”
看着令勉刀削般冷酷的面庞,刘弘略微斟酌一番措辞,方道:“卿久戎边关,当对胡虏之事甚晓。”
“若匈奴攻掠吾汉家之边墙,依卿之见,当为何局面?”
对于匈奴人派使前来的目的,刘弘用屁股想都能想到左右不过是看刘弘年纪小,再仗着自己兵强马壮,敲敲竹杠,看能不能诈点东西回去。
对匈奴人的如意算盘,刘弘可谓嗤之以鼻真当朕是东汉那帮儿皇帝?
光一件事儿,就足以让刘弘挺直腰杆,将那封写做国书,读作耻辱条约的木渎,狠狠扔在匈奴使者脸上单于都要死了,装汝娘啊装!
现在的匈奴单于,匈奴史上几乎可以称之为开国者的挛鞮冒顿,已经只剩下不到五年的寿命了。
刘弘不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匈奴人有没有在这个时间点派使者访汉;但刘弘知道,两年后,自知命不久矣的冒顿,为了保证儿子:挛鞮稽粥即历史上的老上单于能安稳上位,遂大举进攻汉北边墙。
这很好理解:政权交替之前,打击一下隔壁的大家伙,虚张声势,保证政权交替过程中,汉室没有从遭受的打击中缓过神来。
这一招,或许能吓住历史上的文帝刘恒;但对历史轨迹了然于胸的刘弘而言,匈奴人此时的举动,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冒顿,很有可能快不行了!
所以,刘弘必须做好两手准备:要么以公平的条约,换取双方几年内的和平;要么,开干!
诚然,此时的汉室还处于经济复苏期,贸然开战,会严重影响原本已经开始恢复的经济社会秩序;但是,冒顿死前这段时间,是刘弘打击匈奴最好的机会!
因为冒顿死后,其继任者老上稽粥,绝对不会放任刘弘安心种田!
听刘弘问起关于匈奴的事,令勉稍一拜,想都不想,径直开口:“陛下,匈奴者,其民多以游牧为生;春夏北徙,秋冬南迁。”
“若攻略边墙,当于秋八月之后,牛马积膘,水草丰足,吾汉子民亦已秋收,仓满粮粟之时进掠,于冬十一月前退遁,往河西渡冬。”
闻言,刘弘稍稍点了点头令勉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如果匈奴人打算侵略汉室,基本不会在现在这个时间点。
“且勿论时节,若单论:胡虏已攻掠汉地,当如何?”
刘弘不能以匈奴人不太可能在此时侵略为参照,就排除边墙的安全隐患。
见刘弘如此提问,令勉也只好稍一沉思,便道:“若匈奴来,当分攻,掠两者,酌情分论。”
“若是攻,当以右贤王部为帅,慕南各部族为从,以胡骑数万,集兵攻打边塞。”
“如此,陛下便须调兵遣将,遣关中兵援边,以防胡虏肆虐;飞狐都尉部,亦当全员赶赴,奋守关墙。”
至于另一种情况,刘弘轻轻一抬手,示意令勉不必再说另一种情况,无非就是匈奴安排在慕南,防备汉室的几个部族派出几百个强盗,蝗虫过境般扫略一通,然后跑回草原。
刘弘只需要考虑令勉提到的第一种情况:当匈奴人以上万人的规模,呈集团式、不以抢夺物资为目的,而是以攻陷关隘的战略目的攻打边关,会造成什么局面。
从令勉的回答中,刘弘首先能得知的,就是边关一旦有事,关中就要做好随时派兵增援的准备;现在这种状况下,能被派去支援边地的,只可能是北军。
这让刘弘忧心忡忡北军赶赴边地,无论是打好了,立下战功,还是没打好丢城失地,对刘弘而言都不是很能接受。
更别提在现在这个局面,陈平不排除会借助匈奴人的力量,来绊倒刘弘的背景下了。
越想,刘弘便越发感觉不妙。
“着卫尉,中尉,及在京两千石以上的将官,皆入宫。”
这件事,已经有些超出了刘弘地认知范围;刘弘需要专业人士的意见,才能评估与匈奴人开战可能引发的后果。
如果选择开战,有超过三成的概率会让陈平等人从中受益,刘弘就只能忍着恶心,以钱物喂饱匈奴人的肚子,来避免此次政治斗争中,匈奴人不会插一脚。
拱手应下,遣几个侍郎出宫传召,令勉不由暗自思虑起来:陛下今天这些问题,难道是有心想要与匈奴开战?
想到这里,令勉的气息便不由粗重了起来对封建时代的军人而言,战争,绝对是世上最强力的兴奋剂!
因为战争,意味着军功,意味着荣耀,意味着一切!
但饶是如此,令勉心中也并不看好在此时,与匈奴人正面开战。
早在高皇帝陷白登之围后,汉室军方便普遍持有同一个观点:除非具备与匈奴人同样的机动能力,或是有能力限制匈奴骑兵集团的大范围机动,不然,汉室几乎不可能有胜利的机会!
正面战场上,从秦末起义、楚汉争霸过来的汉步卒,当然不虚任何人;但问题在于匈奴人根本就没有那么傻,不会痴愣愣的派骑兵,去冲击严阵以待的汉家步阵。
即便没有经历过大规模的汉匈战争,往日被柴武耳提面命的经历,也足以使令勉大致脑补出此时汉匈大战的场面。
双方拉开阵势,匈奴人冲击,汉军步阵严防死守,放几波箭矢,然后匈奴人迂回散开。
发展到这一步,汉军就已经没法打了!
前进,追不上骑着马的匈奴骑兵;后退,又担心散乱的阵型会被匈奴人找到突破口
这种情况下,汉军就只能原地驻扎,跟匈奴人拼粮食看谁先断粮!
大多数情况下,后勤辎重充足的汉军自然会取得胜利,但匈奴人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没东西吃了,撤兵就是。
最难受的就是:到了这种时候,看着饥肠辘辘撤兵的匈奴骑兵集群,汉军依旧不敢追
战斗最终的结果,基本就是以匈奴人吃掉了几十匹马,汉军一方吃点了几万石粮食而告终。
“若有机会,某当劝陛下不可操之过急”
如是想着,令勉便整整面色,静候将军们的到来二千石以上,至少都是偏将军一级!
对令勉而言,过一会儿来到温室殿的,无一不是他的前辈。
长安城北,霸城门外。
看着灞桥下滔滔不绝的渭水,一名华发老者从车窗中稍稍探出头,望向雄伟的长安北阙。
“一朝离京,眨眼间,竟已过了数载”
“往日之事,犹如昨日之一梦啊”
听着老者的感慨,车旁策马随行的年轻人恭敬的下马,来到车厢边:“大人,可要即刻入城?”
那老者确实微叹一口气,久久凝望着长安北阙:“也不知陛下可还记得老夫?”
“唉”
见老者面带萧瑟的放下车帘,青年向马夫微微一点头,牵着马,缓缓向霸城门的方向而去。
第0141章 首要目标
齐都,临淄。
几天前才刚回到封国的刘襄,此时已是将国中事务尽数交给内史处理;而他自己,则整日饮酒作乐,夜夜笙歌。
就如此时,目光飘散的刘襄,正毫不顾形象的躺靠在一位后妃的怀里,不时举起酒樽猛灌。
殿堂内,数十舞姬正随着柔和的鼓瑟声,扭动着曼妙的身躯。
在刘襄左近,坐着一位眉眼阴戾的中年人,亦满是享受的观赏着舞曲,手掌规律的拍打在膝上,好不惬意。
一片柔情惬意之中,一位高大威武的青年摇摇晃晃的走入殿内,粗鲁的将堂内舞姬推倒在地,旋即来到刘襄面前。
咚!!!
突然一声闷响,惊得侧殿击鼓吹瑟的乐师们顿时停下,殿内猛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见刘襄丝毫没有反应,依旧麻木的惯着酒,一旁的中年人只好站起身,阴恻恻望向殿内:“朱虚侯此何意?”
闻言,同样一身酒气,脸颊一片醉红的刘章稍侧过头,嗤笑一声,讥讽道:“因王相之故,王兄于至尊大位失之交臂,王相不思心愧,竟还有性赏舞饮酒?”
刘章话一出口,殿内诡静更甚,呆愣在原地的舞姬们顿时跪倒在地,将头深深贴在地板之上。
那中年人闻言,本就略显阴郁的面色更沉了些;旋即做出一副凄苦的模样,跪倒在了刘襄面前:“王上,朱虚侯污臣矣!”
“驷钧!尔休得狡辩”
“够了!”
有那么一瞬间,刘襄飘忽的目光猛然迸发出骇人威势,一眼扫去,本打算一脚将齐王相的刘章,也是不由收回了大脚,低下头来。
不过刘襄眼中的精光,就闪烁了那么一瞬间,旋即消失无踪。
费力的从妃子怀中爬起,刘襄来到匍匐在地的王相面前,面无表情的将其扶起:“朱虚侯酒后失言,舅舅万莫往心里去”
言罢,刘襄便转过头,微撇了刘章一眼,随即回到上首的座位。
“朱虚侯此来,可是有要事?”
看着刘襄麻木无声地目光,刘章面上顿时涌现出一阵苦涩。
“王兄,吾等还未败!”
“王兄何必如此糟践自己,何不留有用之身”
话未说完,刘襄便冷声打断刘章:“长安传来的消息,朱虚侯可是未闻?”
“陛下欲裂吾齐国城阳郡,以嘉朱虚侯诛吕之功也。”
淡淡撇了刘章一眼,刘襄便再次举起酒醉,微抿一口:“朱虚侯只须静候,便可为汉之城阳王。”
说着,刘襄自嘲般嗤笑一声:“既如此,朱虚侯也已分门别户,以为悼惠王一系之支脉。”
“嫡宗之事,朱虚侯还是莫再插手了吧?”
看着刘襄满是冷漠的目光,刘章几欲开口,都是没能说出什么来。
“即无他事,朱虚侯便退下吧。”
“王前失礼之事,寡人便不计较了”
有气无力的说出这两句话,刘襄便再度躺会妃子的怀中:“王相,送送朱虚侯。”
看着刘襄身上散发出的颓然,刘章只苦涩的一声长叹,便一把推开上前,欲要送自己出宫的驷钧。
刘襄却只撇了眼刘章愤然离去的背影,便重新举起酒樽,猛地一灌。
“敢泄今日事者,族!”
一声冷斥,殿内匍匐着的舞姬们顿时瑟瑟发抖起来,丝毫不敢抬头。
长安,未央宫内。
刚送走几位老将军,刘弘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宫门处便传来消息:汉中守叔,奉旨入长安,请见陛下!
对此早有安排的刘弘,旋即下令:着田叔即刻往丞相府,接任少府卿一职;明日再入宫陛见。
倒也不是不愿意见田叔,而是刘弘担心,田叔这个死脑筋一进宫,就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让刘弘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比如:恢复张敖之子张偃的鲁王王位之类的
所以,刘弘安排了与田叔私交甚笃,同为捡到中人的虫达前去,算是探探田叔的口风,也有交代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的意思。
刘弘相信,作为从张敖门下走出的人杰,田叔应当能明确意会刘弘想要表达的意思。
剩下的,就将在明日常朝见分晓。
现在刘弘需要考虑的,无疑是即将到来的匈奴使团的问题。
随边地军报一同传回的,还有匈奴使团携带之国书的简要内容。
与刘弘地猜测几乎没有太大的出入:敲诈!
出于本心,身为在后世经历过家国耻辱的刘弘,实际上非常厌恶这种屈辱的外交,对于匈奴人的敲诈,刘弘恨不能亲自披挂上阵,在长城一线和匈奴人来过!
但是,情况并不像刘弘预想的那么乐观。
方才,还在长安的老将军们,如俪商、虫达等一同入宫,按照刘弘地设想,为刘弘推演了一番。
即:在秋收之前,匈奴人出于战略目的,攻打汉室长城一线,会造成怎样的结局。
刘弘此时都还记得,在刚开口说出假象之后,曲周侯俪商想都没想,直接扔出一句话:秋收前开战,整个北方今年都将绝收!
为了将足够的士兵,以及一应武器装备,粮食辎重运往长城一线,黄河以北的所有百姓,都要被充为民夫。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刘弘放弃硬刚的打算,另寻他法了半个版图颗粒无收,所带来的影响根本不是明年收上来的农税减半那么简单!
首先,北方绝收,百姓没有粮食吃,朝堂就要从南方运粮到北方,并以救济粮的形式,将其发放给北方陷入饥荒的灾民只要北方完全绝收,每一个没放人都是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