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把真实目的借沈致远之口泄露给吴争,再让吴争自己起疑心去否认它。
这样,吴争就会相信自己的判断,坚信清军的目标是应府,一旦调兵增援,常州、苏州乃至松江三府,防守兵力就会空虚。
以泰州、通州六万大军,两路渡江作战,大事可为啊。
可惜!可惜!可惜!
可惜吴争那子,明明已经上钩,却古怪地来了一出反其道而校
不但不调兵增援应府,反而全军渡江,打了清军一个措手不及。
不用喀尔楚浑了,就连多尔衮这个始作俑者,也被吴争这招乱拳打得是晕头转向。
此时多尔衮确实为难了。
怎么办?
继续攻应府吗?
这显然与自己的设想和朝廷的决意是矛盾的。
真攻应府,那得付出多大的代价啊,先不伤亡,就是旷日持久的攻城战,需要源源不断地粮草和后续补充兵员。
关键是清廷此时真的打不起这样一场消耗战。
清廷和多尔衮的本意,就是速战速决,收复泰兴、靖江,再讹诈义兴朝一番,顺便把博洛带回去。
撤兵吗?
那就更不行了。
这样的撤退,先不面子、里子丢尽不,已经被吴争攻破的泰兴和通州怎么办?
多尔衮绝对不指望吴争能主动让出来,那就是个不肯吃亏的主。
多尔衮如同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不断地屋子转圈。
祁充格、刚林等人冷汗淋漓,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有道是,成名者必有其高明之处。
这种情况下,多尔衮终于做出了选择。
“传本王令,尼堪所部对应府发动总攻!”多尔衮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喀尔楚浑率部迅速攻占泰兴,据城坚守,至少拖住吴争所部五。”
祁充格脸都白了,“王爷,我军只有十的粮草储备啊……这要是战事胶着……如何应对?”
多尔衮眯起眼,凶狠地喝道:“本王自有打算,休得再问。”
……。
多尔衮应变之快,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他这是想假戏真做,把本来不是真正目标的应府,当作真目标来打了。
其实多尔衮能理解吴争的用意,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看谁先坚持不住。
所以,多尔衮不甘认输,他思忖着,你敢硬来,那本王就陪你玩玩。
于是,这场原本设想中的报复战,渐渐不受控制,向着一场国战、决战的方向演变。
但不管是多尔衮还是吴争,其实心里都没有做好决战的准备。
战争,就是这么古怪,古怪到不受饶控制,不以饶意志为转移。
……。
应府,此时已经团结成一体,如同一只乍刺的刺猬。
西面定淮、仪凤二门,北面钟阜、金川、神策三门,已经是旌旗招展、刀枪林立。
城墙上不下于百门火炮,乌黑阴森的炮口,显示着不容侵犯。
朱慈烺还是有作为的,他至少将应府打造成了一个坚固的堡垒。
当日傍晚,五个城门皆遭受了清军的佯攻。
在守军密集的箭矢和隆隆的炮声之下,清军丢下数十具尸体,铩羽而归。
次日,六月初二,卯时一刻。
尼堪下达了总攻命令,清军以排山倒海之势,由西、北五处城门,向应府发起了攻击。
多尔衮下了死命令,这反应在清军身上,就是攻是死,退也是死。
与其退后被斩,不如拼死,还能为家人搏些抚恤。
无数的汉人,就这么与自己的同胞死命搏杀,不死不休。
苍为之落泪!
从卯时起,空中就下起大雨,这使得双方的火炮几乎都哑了。
也使得清军的攻城更加艰难,滑嘛。
城上倾倒下的大量油脂,挂满了城墙,几乎就是一堵油墙。
无数的人,哀叫着掉下云梯。
第九百二十九章 一场本不该发生的民乱
双方的弓弩手,不计成本地发射着箭矢,有直射的,也有抛射的。
密集的箭矢在空中交错着,与空中的雨点参杂,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收割着一条条人命。
此时的人命是最不值钱的,所有人都可能死,箭矢可不管目标是将军还是普通士兵。
整整四个时辰,五座城门的战斗就没有一刻停止。
无论是清军还是明军,都以一种机械般地方式,在城墙上下,送死。
血肉磨坊!
此战的激烈程度,以至于朱慈烺特意御驾亲临前线,以激励守军士气。
朱慈烺携带了白银一百八十万两,运输的车队排了二里远。
可谓是下了血本了。
这银子哪来的?不是朱慈烺或者朝廷突然发了笔横财。
其出处,不言而喻。
朱慈烺终究没有遵守“最后一次,下不为例”的承诺。
这银子还是从户部直属的钱庄挪用的。
不过,这次一直推三阻四的钱谦益却是答应的非常痛快。
让朱慈烺连赞钱谦益是复兴功臣,承诺此战之后,一定赐以公爵,以彰其功。
这笔银子的犒赏,让原本士气就不错的五城门守军,士气更旺。
有银拿,有皇帝看着,再加上身后城下就是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谁还敢消极怠战,那就真得被万夫所指了。
守军人人拼命,不畏生死,绝对不过份。
也正是因为这,疯狂进攻的清军,硬生生地被挡在了城墙和城墙下,不得越雷池一步。
直到色暗下来,双方都精疲力竭,清军鸣金收兵为止。
没有输赢,只有死尸和伤者的嘶吼和申吟。
但此战,让守军坚定了信心。
这是义兴朝的首都,军民万众一心,既然能守住一,就能守住十。
有皇帝、重臣的坚定支持,有百姓的鼎力拥护。
只要南边会稽郡王出兵增援,定能驱逐来担
虽然产生了惨重的伤亡,但军民的士气反而高涨,因为他们心中有了希望、有着期盼。
反观城外清军,是十二万大军,可其中真正的八旗军不足万人。
当然,这些清兵是多尔衮遴选过的,基本来自于北方。
多尔衮就算再傻,也不至于调沿江一线的降军来攻应府。
可就算如此,这些清军的士气,在经过一的恶战之后,也变得非常低迷。
尼堪已经杀了一个佐领、四个队率。
可杀人所产生的震慑,其实和原子弹一样,仅仅在发射架上待发的时候,才有震慑力,真等发射出去了,其实也不过就是如此。
真杀人了,也被麻木了。
于是,尼堪开始怀疑多尔衮决策的正确性。
傻子都明白,这样直接的攻一座坚城,那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可怀疑归怀疑,尼堪还没有资格、也不敢去违抗多尔衮的命令。
那就明日一早,继续进攻吧!尼堪望着黑暗的空默默叹息道,此时雨已经止了。
……。
朱慈烺心满意足地乘辇舆回宫。
今日是他此生中最激动也最引以为傲的一。
哪怕当年大明朝,他作为太子,也没有享受到今日之荣耀。
今日,做为一国子,率十余万军民,将来势汹汹的敌军死死挡在城墙之外。
这种感觉,让朱慈烺沉醉。
他感到,今日之后,他就能真正地内慑权臣、外抵强敌,皇帝的权威将因此战的胜利而得到巩固,甚至更为强大。
所以,当他的辇舆转到洪武门前时,当无数的民众高呼着口号涌向前来时,当禁军筑起人墙,阻挡民众时。
朱慈烺是一心以为,民众是来欢迎他凯旋,是来向他表达崇敬之意。
于是朱慈烺推开阻拦人现身的内待,撩开珠帘,钻出头,然后是身子。
当他以一种春风指面的笑容,向无数子民展现他的仁慈和伟岸的时候。
无数颗臭鸡蛋。
无数的烂菜帮子。
中间还夹杂着石块、木头。
向他飞来的时候。
当然,这些东西是根本够不着他的。
随扈禁军开始冲上去抓人,可惜百姓人多势众,反而被逼得步步后退。
朱慈烺这才发现,事情远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
因为他听清楚了,民众的怒骂声。
这是场民乱。
甚至可以是场暴乱。
明末暴乱已经不足为怪了。
可为何会发生了此时?朱慈烺脸色变得苍白,苍白得差点软倒在辇舆上。
为何会在这个万众一心、一致抗敌的时候出现如此规模的民乱?
朱慈烺的头“轰”地一下,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因为他明白,这场民乱将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绝大多数的军队全派去守五座城门了,甚至包括他的禁军。
此时之前,他信他的子民,信他的臣子,会与他一样,守住这明室下。
可是现在,他发现,这是自己一厢情愿了。
……。
事实上。
从昨日开始,应府东南西北,上元、江宁、句容、溧阳、溧水、高淳、江浦、六合八县,皆有传闻出现。
传闻有板有眼,传言道,户部辖下钱庄库银已空,百姓存于钱庄的银子,皆被官府挪用、亏空,甚至充作军费饷银。
开始时,百姓是半信半疑的,可从朱慈烺午前出宫,拉着近百辆银车,前往五门犒赏守军将士的时候起,百姓开始相信了。
有无数的百姓涌向各个户部钱庄,想取回属于自己的银子,因为那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或者是一家人赖以生存的保障。
可惜的是,户部钱庄确实无法兑付出银子,这让百姓异常的惊恐。
谣言至此已经成为真实,无数的百姓或有意或无意,亦或者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卷入。
一场挤兑潮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可阻挡地暴发了。
户部钱庄,本金才一百八十万两现银。
开始时,完全以义兴朝官员每月俸禄的现银做为周转,凭借着朝廷的声誉来吸引储户。
很显然,这搞不过莫家钱庄和江南商会的钱庄。
可朝廷的军费太高,朱慈烺在钱谦益的蛊惑下,尝到了挪用钱庄款项的便利,一发不可抑止。
没有人来储银,就不断地提高利息来吸引民众。
第九百三十章 负心多是读书人
从开始仿照莫家钱庄年息一钱,一直到年息三钱,近期已经提高到三钱五分,也就是说一百两银子存一年,本息相加为一百三十五两。
莫家钱庄刚刚开设时,确实为了吸引储户,开出过一钱年息,可稳定了之后,早已将至年息五分(百分之五),同时,莫执念严格执行着吴争三成的准备金铁律,对于挤兑风险有所防范。
加上当时社会上对金融知识的馈乏,没有人想到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打击对手。
所以,安然无恙地度过了这个风险期,站稳了脚跟。
而之后江南商会辖下钱庄,那是以南北商人的通兑通汇为主业,基本不涉足民众吸储,所以,利息定得很低,年息才四分,也就是说,江南商会基本服务于南北商人,做大户生意。
可户部钱庄则不同,它是为了替朝廷弥补亏空、多出进帐而设。
极低的本金,疯狂的吸储,边态的高利率,实际上就是饮鸠止渴。
但朱慈烺不明白,他只知道这钱来得容易,却不知道这钱烫手。
很难想象,不到两年的时间,户部钱庄一百八十万两本金,吸储却高达三千八百余万两,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经朱慈烺点头挪用的款项,竟高达两千万两。
当然,朱慈烺拿这些银子,没有一两用在了他自己的奢侈上,大部分都填了军费,包括今日犒赏守军的一百八十万两。
两千万两的亏空,绝对不是个小数目,这么说吧,大将军府辖下六府一年的赋税才六百万两左右,这其中包括商税及港口的高入关税,而朝廷七府一年赋税才不到四百万两。
户部钱庄疯狂的吸储,可谓来者不拒,无数的京城百姓被高利息所吸引,纷纷将家中余钱,甚至从别人那借钱,存入户部钱庄,想获取高利息的收入。
所以,当听说自己的血汗钱打了水漂,特别是那些借了别人钱存钱庄的百姓,心中那种绝望是无法想象的。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刚不知道是谁,也不知是哪个方向,喊出一句“欠钱还钱,天经地义”时,民意瞬间被激发,整个应天府随之喧嚣起来,无数的人从东南西北涌向皇城,要向朝廷讨个公道。
这个时候,如果是朱慈烺和黄道周在宫中,或许还能安抚一下民众,至少可以为解决事情争取些时间。
可惜的是,朱慈烺和黄道周去犒赏守军了,不在宫